《萬仟》幸茯

5、何为爱 你到底有没

　　解禁期过，苏祎依马不停蹄赶回华都，因为她要找一个人。

　　简祁溟。

　　后者倒是意外。

　　原本不想接见，可苏祎依来势汹汹，让人不得不从，没法。

　　“找我何事？”

　　“我是被谁害死的？”

　　“苏小姐活得好好的，说的什么话？”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不知道。”

　　“别装，周隐闻肯定什么都告诉过你。”

　　“巧了，就这个他没说。”

　　“你不肯说，我直接去找周隐闻。”

　　她转身，衣摆擦过空气，走出去两步，却又骤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脸，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噢对了，听说他失忆了，看来你们的医疗条件很差劲，我只能勉为其难……”

　　“你别再伤害他了行吗？”

　　“告诉我。”

　　“我真不知道，他没有说。”

　　“那周隐闻知道是谁吗？或者他有认定的人吗？”

　　“有。”

　　“既如此，我还是应该去问他会更方便些。”

　　“苏祎依！”简祁溟猛地喊出声，“我可以帮你！”

　　“但我求你，离他远点。阿闻已经把你忘了，能有新生活不容易。”

　　“你要能帮我，我自然不会去招惹他。”

　　“发誓！”

　　“不发。”苏祎依睨他一眼，“我说话算话，不搞这些虚的。”

　　“我看不到你的诚意。”

　　“发誓算什么诚意，我死过一次又活了一次，鬼神说这种东西你信吗？”

　　“你——”

　　“我过来不是同你商量的。”

　　“不商量？那你跟我说这么多废话？”

　　“走形式。”

　　“……”简祁溟无言以对。

　　“周隐闻除了没跟你点出人外，还说过什么？”

　　“他说那人应该是冲他来的。”

　　“冲他来的杀我干嘛？有病吧？”

　　“顺手的事。”

　　“你有病吧！”

　　“倘若你真坐上了阿闻的位置，冲你来的人，就只会多不会少。”

　　“关键不是我还没坐上吗？”

　　简祁溟嗤笑：“第三方难不成还要等到你上位后再动手？他有这么蠢吗？”

　　“不蠢？游轮爆炸这么大动干戈的手段，也能使得出来。”

　　“他都能使出来，你还没察觉到，那说明你也挺蠢的。”

　　“游轮是周隐闻的私产，我哪管得到这个。”

　　这句话落音的一瞬，苏祎依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骤然打通，醍醐灌顶。

　　对啊。

　　那艘游轮是周隐闻的私产，外人想要动手布置炸药，不可能毫无阻碍地混进去。

　　能接触到船体、调度维修团队，摸清船上各处关键位置，只靠外部第三方远远不够。

　　所以周隐闻的身边，必定藏了一个内鬼！

　　想到这里，苏祎依心中突然又泛起了一丝不确定。

　　因为爆炸发生还在两年之后，这枚棋子现在是否潜伏于周隐闻身边都是个巨大的未知数。

　　但……

　　第三方的手段和野心实在太过骇人，目标不止周隐闻，连她也要一并除去。

　　如此敢于谋划，足以说明对方思虑深远，有把握善后脱身。

　　这是擅长放长线钓大鱼的敌手。

　　那么想要吃透游轮所有运作细节、躲过层层审查，绝非短时间混入就能够办到。

　　卧薪尝胆尚且可以历时十年，两年的蛰伏其实并不算久。

　　苏祎依心里斗胆判断，这名内鬼极有可能此刻就已经潜藏其中，甚至入局的时间还要更早。

　　简祁溟神色也沉了几分。

　　“这艘船目前仍属于周隐闻供应链的关键货运节点，那该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排查人？”

　　“我会想办法，你不用管。”他说。

　　“行，你尽快，有什么眉目记得通知我。”

　　苏祎依敛起心神，淡淡瞥他一眼，打算就此离开。

　　可就在她抬脚的一瞬。

　　“等等。”

　　简祁溟叫住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郁的重量。

　　“怎么？哪漏了没说？”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苏祎依迷蒙：“什么问题？”

　　简祁溟短暂缄默，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

　　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唇瓣。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阿闻？”

　　苏祎依无语。

　　男人怎么都爱问这种低级的问题？

　　她当然爱他，不爱还能跟他在一起四年？

　　可刚要回答简祁溟，脑海里却想起来周隐闻说过的那句话——

　　爱里没有算计。

　　当时她没细想，此刻却心头巨震，犹如一道惊雷劈下，让她瞬间愣住。

　　记得最初靠近，本就裹挟着沉甸甸的目的。相处的时日里，真心是动过，沉溺也是真切存在。

　　可与此同时，算计从未停下。

　　她可以对他交付满腔温情，同样可以置他于死地。

　　从前她理直气壮，笃定“爱他和杀他，并不冲突”。

　　而现在……

　　她爱周隐闻吗？

　　忽然有点不太确定了。

　　抑或说，她觉得她是爱的，但那不叫爱，也不算爱。

　　那么究竟何为爱？

　　她从小到大所见的人情本就混杂着呵护、禁锢、权衡与防备，没有人教过她，纯粹不带算计的感情该是什么模样。

　　真心是真的，图谋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并行不悖地扎根在她身上。

　　于是那个斩钉截铁的答案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消散殆尽。

　　她答不出了。

　　简祁溟就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清清楚楚看见苏祎依脸上那一层笃定一点点褪得干净，眼底的神色几番起落，从理直气壮，慢慢滑向迷茫与动摇。

　　本以为会等来一句干脆利落的答复，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也跟着沉沉往下坠。

　　他紧绷着下颌，眉宇间浮起一层晦涩，那里面混杂着怜惜，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惜。

　　他能看得出，这个问题同样在撕扯苏祎依。

　　周遭静得只剩无声的暗流。

　　片刻后，简祁溟又问了一遍：“苏祎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阿闻？”

　　她垂着眼，许久，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不知道。”

　　书房里就此陷入死寂。

　　没有追问，没有辩驳，只有这句轻飘飘的答复悬在空气当中，沉甸甸压在两个人心上。

　　就在这份凝滞还未散开的时候，门外远远传来了楼下仆从的声音。

　　隔着长廊门板，并不算响亮，却清晰钻了进来。

　　“周先生，你怎么来了？”

　　苏祎依与简祁溟几乎是同一瞬间抬眼，彼此目光飞快相撞。

　　那脚步声紧随其后，来得极快，没有给他们留出缓冲、整理状态的余地。

　　不过数息，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周隐闻的到访完全不在预料之内。

　　简祁溟心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但转瞬便强压下去，面上竭力维持着如常的神色。

　　苏祎依倒是没有半分惶急，即便直面他，也一副毫不在意、冷眼相对的姿态。

　　周隐闻立在书房门口，身形衬着门外廊灯。

　　他比两个月前见的时候要清瘦一圈。

　　ICU里的劫难耗去他不少血肉，肩背骨架依旧宽阔，皮肉却薄下去几分。

　　头发向后利落地梳起，是惯常的背头，却并未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黑发不受拘束地垂落，斜斜搭在额前，冲淡了过分规整的严肃感。

　　廊间的灯光斜斜打在他半边脸上。

　　大部分擦伤早已消退干净，只在下颌靠近脖颈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淡的旧痕，淡褐色，细细一条。

　　一身哑光黑的休闲衬衫，领口松松解开两颗纽扣，露出线条锋利的颈线。

　　袖口往下，还可以隐约瞥见小臂皮肤上零星残留的浅印，是撞击留下的余迹。

　　他的轮廓生得极硬，眉骨高，眼窝略陷，瞳色沉得像浸了寒，神色是拒人千里的冷，可唇角天生的弧度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两种特质揉在一张脸上。

　　明明是大病初愈的人，身上却不见半分孱弱，那股蛰伏的野劲，没有因为一场车祸被磨平半分。

　　周隐闻的视线在苏祎依的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向简祁溟，语气随意：“你有客人？”

　　“嗯，刚聊完。”

　　“有点眼熟，不跟我介绍介绍？”

　　简祁溟愣住，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斟酌说辞，旁边的苏祎依率先开口。

　　“不必了。”

　　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半分客套，一身矜傲，既无示好，也无意过多周旋。

　　她微微颔首，算作告辞。

　　周隐闻眉梢微挑，余光里映着她离开的背影。

　　眼皮轻轻垂了几分，若有所思一番，少顷，缓缓吐出那个名字：“苏祎依？”

　　简祁溟身子微僵，压着起伏的心绪，试探道：“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华都谁不知道她。”

　　简祁溟松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跟她认识的？”轮到周隐闻反问。

　　“和她哥有些往来，机缘之下便认识。”

　　“哦。”

　　“对了，老爷子不是把你带出国了吗？”

　　“收到一笔合作邀约，暂时先不出。”

　　“那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对方有个附带条件，会谈的时候希望你也一并到场。”周隐闻顿了顿：“是合作方那边的意思，好像是他妹妹想要见你。”

　　“他妹妹是谁？”

　　“我不知道。”

　　“会面定在哪？”

　　“沧澜。”

　　那艘游轮。

　　简祁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正好。

　　“行，我知道了。不过就这么点事，用得着你亲自登门？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在你这住几天。”

　　“什么？”

　　“老头24小时派人看着我，烦。”

　　自从那场车祸后，周老爷子就满心后怕，不敢再将他独自留于港城。

　　华都是苏祎依本家，同样也是周家根基，虽然日后二人保不齐会再次相遇，但权衡利弊下，还是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保护比较稳妥。

　　而且在此之前，也早有让他回周家认祖归宗的想法。

　　“理解，那你自便吧。”

　　周隐闻垂眸，长睫轻轻覆下，语气里听不出太大起伏，但藏着几分解不开的困惑。

　　“其实我不明白，老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又抬眼，直直看向简祁溟。

　　“我的车祸真的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老头似乎是在借着看管的名头保护我。”

　　简祁溟闻言一怔，避开了他锐利的眼神。

　　“我也不怎么清楚，应该还是意外吧，何况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明目张胆加害你？”

　　“你别想得太复杂，伯父伯母离婚后你就再没回过周家，老爷子疼爱你很正常。”

　　“真？”

　　“当然。”

　　周隐闻没再多言，稍作停顿便走出了书房。

　　经过这番试探，他已了然，简祁溟必定对他有所隐瞒。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终会悉数查清。

　　毕竟，他只是失忆，而非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