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仟》幸茯

4、翻篇 我不希望你

　　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先于大脑捕捉到信息。

　　空气里满是消毒水味，她在医院。

　　苏祎依睁开眼，病房内空无一人，但外面有声，像是安澄映和安浔郁。

　　她正疑惑，房门突然被打开，确实是他俩。

　　“芊芊姐，你醒了！”

　　“苏芊芊！”

　　安澄映和安浔郁立马凑到病床跟前。

　　“你们……”

　　“我们都在。”安澄映握着苏祎依的手，恳切地复述一遍：“我们都在呢。”

　　安浔郁附和：“是啊，一切都有我们，你不用担心也不要害怕。”

　　“周隐闻呢？”苏祎依问。

　　“提他干嘛？晦气！”

　　“我问你就答。”

　　“死了。”安浔郁漠然置之。

　　“什么！”苏祎依浑身一震，她盯着安浔郁，声音发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浔郁懒得说。

　　苏祎依转头看向安澄映，目光带着逼问。

　　安澄映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阿哥找人开车撞他，车毁……人生死不明。”

　　苏祎依一把揪住安浔郁衣领，“你他妈有病吧？”

　　“是你有病吧，急什么？火什么？他死了就死了，这种人难道不该死吗？敢给你下毒！敢对你动手！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你横插个什么劲？而且这是我跟他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安浔郁瞬间气恼：“你居然骂我？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安澄映伸手拉住安浔郁，低声道：“我都叫你先别冲动了，芊芊姐会有自己的主意，你这么自作主张，她会不高兴。”

　　“无所谓，反正我又没做错。”安浔郁转头对苏祎依说：“芊芊，我可告诉你，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弄周隐闻，他早晚死。”

　　苏祎依没再理他，直接下床朝门外走，好巧不巧，撞上正赶来的三人。

　　“我和芊芊单独谈谈，你们先休息。”苏启杭先是对父亲母亲微微颔首，而后神色冷澹地对苏祎依发话：“跟我过来。”

　　苏启杭全程没有半分多余情绪，沉静凛冽的气场随他的离开一同漫开。

　　两人来至天台。

　　夜晚的凉风呼啸而过，他脱下外套披在苏祎依肩头。

　　替她理衣领时，脖颈处的印记撞入眼底，他往下一扯，成片青紫赫然暴露。

　　这绝非欢愉，而是毫不掩饰的欺辱。

　　苏启杭指尖顿住，盯着她，平静问：“你对周隐闻做了什么？”

　　“问反了吧？”

　　“反没反你心里清楚。”

　　苏祎依退后，隔开他三步远。

　　“事情成这样，你不打算跟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看到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理由？他不可能无缘无故伤害你。”

　　“不可能？”苏祎依冷笑：“你很了解他？”

　　“我很了解你。”

　　她脸上表情僵住，侧过头，看向远处。

　　“说说看，我想知道你们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

　　“不说？是不想还是不敢？”

　　“重要吗？”她顿了顿：“是非对错重要吗？”

　　“不重要，但我不希望你身上有污点。”

　　污点？哪来什么污点？前世的一切早如泡影般消失殆尽，恩怨与杀戮也已经湮灭在无尽轮回里，现在只有周隐闻凌辱她的事实。

　　“放心，没有。”

　　“你想怎么解决他？”

　　“没想好。”

　　“对他有感情吗？”

　　“有。”

　　“那今晚考虑好，今晚给我答复。”

　　“急什么？”

　　“姥姥明天到。”

　　苏祎依沉默片刻，随后快速离开。

　　周隐闻在另外一家医院抢救，手术室红灯长久不息，门外聚集着众多人。

　　六个小时后，医生才推门而出，告知性命暂时保住，但情况不容乐观。

　　猛烈撞击造成全身多处骨折，胸腹受创，内脏多处震荡，颅脑伴有硬膜下出血，损伤无法估量，什么时候能醒也很难说。

　　梁穆清听完这番话，全身一软，几乎站不住，泪水顷刻崩落，泣不成声。

　　身旁的人连忙伸手扶住她，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

　　此时周老爷子匆匆赶来，跟着周隐闻进入重症监护室。

　　他面色憔悴苍白，一把老骨头颤了又颤，抖了又抖。

　　才两年未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小孙，如今竟满身管路躺在这里。真是悔恨当初没有把他留在身边，不然这场灾祸或许就能够避免。

　　周脉隆与周醒民站在病床前，同样心神凄恻。

　　“苏小姐来了。”老管事传来一声轻报。

　　“苏家人？”周脉隆惊。

　　“就苏小姐一个人。”

　　周老爷子二话不说，抬脚走出房门。

　　苏祎依孤身立于人群之中，不言语，气场却压得满室无声。

　　梁穆清望见她，心底涌起一阵愧疚与刺痛。

　　先前她被安家人带离澜樾台时，尚且昏迷不醒，身上遍布软组织挫伤，体内还检出微量毒素，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周隐闻私自囚禁、滥用私刑的事，短短时间传遍周、梁两家，更是吓得人魂飞魄散。

　　事发不足一小时，周隐闻便遭到安家小辈的蓄意报复，性命垂危。

　　而此刻苏祎依现身，大伙只觉脊背发寒。

　　无人知晓她会如何解决这件事，也没人敢揣测她的决断。

　　周老爷子一双深邃老眼死死锁着苏祎依，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这女孩年纪虽小，可那份不动声色的城府，是连他这种在名利场里滚了一辈子的人都觉得深不见底的程度。

　　周隐闻素来不会这般莽撞行事，此事背后必有隐情。

　　可道理归道理，眼下他们毫不占理。伤了人，还是苏家和安家的人。再深的算计、再多的疑点，在这件事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老爷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只一句艰涩地试探：“苏小姐是来追责的吗？”

　　“不是，我来看他。”

　　苏祎依想要进去，可被周脉隆和周醒民死死拦住，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没有缝隙。

　　周老爷子一辈子没向谁低过头，此刻却在她面前弯了腰，那是放下所有身段的恳求。

　　“阿闻不懂事，我代他向你道歉，对不起。”

　　“苏小姐若是要追责，一切冲我来，做长辈的能承担后果，但劳请，对阿闻高抬贵手。”

　　“人都不让我见，还想让我高抬贵手？”

　　“他现在命悬一线……”

　　“要死早死，不至于我看一眼后就立马死。”

　　“苏小姐，算我求你了，放过阿闻吧！”

　　她还没有蠢到当众拔掉周隐闻氧气管，不过就是单纯想看两眼，老爷子真够犟。

　　苏祎依懒得跟他们掰扯，待到保镖赶来，她直接强行闯入。

　　室内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苏祎依垂眸俯视，眼底里带着漠然的轻蔑。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之前还居高临下地肆意折辱她，如今却僵卧病床无力翻身。

　　悲催，又挺招笑。

　　但很快，她的神情猛地一变，因为心底里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些许异样，说不清道不明。

　　她微微蹙眉，在辨认这种陌生的情绪，视线也无意识地落在了周隐闻的脸上。

　　面无血色，跟那会儿死了一模一样。

　　当时没有任何感觉，现在竟觉得他可怜。

　　苏祎依鬼使神差地把手覆在周隐闻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布料，那微弱的跳动清晰地撞进她的掌心里。很轻很慢，像是随时会停。

　　玻璃窗外的人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苏祎依会动手。

　　可她没动，也没收回，就那么静静按着。

　　思绪在间隙中不由自主地飘散，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前世不是周隐闻杀的她！

　　昨晚他的反应给了她答案。

　　那会是谁？有如此胆量，又有如此谋略？

　　苏祎依抬起手，心里快速做好了某个决定。

　　她最后看一眼周隐闻，便毫不犹豫走出去。

　　“这件事一笔勾销，我不再追究。”

　　苏启杭得知她的答复后，不意外。

　　倒是安浔郁，气得脸色绿了又黑，直接打电话对她破口大骂，骂恋爱脑，骂神经病。

　　苏祎依不惯着，立马赶回去甩他好几个耳光。

　　安浔郁急眼：“你不弄死他反而来抽我，你他妈还是人吗？”

　　“那你电话里怎么骂我的？你会做人吗？”

　　“你不该骂吗？凭什么不追究周隐闻的责任？为什么不追究周隐闻的责任？白受苦白遭罪？他都要害死你了，你竟然还放过他？你是圣母吗？还是脑子被毒傻了？”

　　“我自己的事，我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这么袒护他？有那么爱吗？爱那么死吗？”

　　安浔郁的音量刺穿苏祎依耳膜，她火气上来，手指着他。

　　“你私自撞他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再跟我闹，新账旧账一起算。”

　　“算什么账，那是他该的！真怪我下手不太狠，没让他当场死亡，留了一命竟让你这般心慈手软。”

　　苏祎依望着他，眼尾泛开冷红，神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沉得吓人。

　　周隐闻伤得惨不忍睹，也叫做下手不太狠？

　　当初自己杀他时，好歹给他走得体面。哪像现在，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滚出去，不滚我扔你出去。”

　　“苏芊芊！你！”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安澄映赶紧协同保镖把安浔郁拉走，还病房一片清净。

　　这会儿，安利婧终于能同苏祎依好好聊聊。

　　关于他们俩的感情事，虽干涉不多，但看得透彻。

　　苏祎依对周隐闻并没有外界看来的那么情深意笃，而周隐闻对苏祎依同样没有外界看来的那么薄情寡义。同理，反之。

　　可这恰恰令安利婧费解。

　　究竟是因为什么，把周隐闻那份爱意扭曲成了如今伤人的模样。

　　“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就闹点小别扭。”

　　“差点出人命，这叫小别扭？你跟我实话实说一切缘由，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

　　“不知道怎么说。”

　　同样的追问，对苏启杭的答复是“没什么好说的”，而对安利婧的回答却是“不知道怎么说”。

　　……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想说，但无从开口。

　　这件事牵扯重生、前世旧恨，不是简单几句话能讲清楚的。

　　“那你慢慢说，从头开始说。”

　　“算了。”

　　“芊芊，任何事都不需要自己扛，有我们。”

　　“我知道。”

　　苏祎依垂着眼睫静了许久，在经过一番思虑后，对安利婧说：“这事翻篇，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人再刨根问底。”

　　明明才半个月没见，苏祎依却像变了一个人。很难想象，这半个月里她经历了什么，又与周隐闻发生了什么。

　　安利婧猜得到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她有自己顾虑。不说也罢，不逼她，慢慢来。

　　夜已深，安利婧离开了病房，苏祎依彻夜未眠。

　　清晨，她正准备出门吃早餐，安老太太以及随行稳稳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双严肃冰冷的眼睛盯得她浑身发麻，她垂眸，不敢对视，然后默默折返回去。

　　执事把餐食放在桌子上，苏祎依偷偷与之眼神交流，执事用嘴形说了句“没事。”

　　苏祎依点头，动筷，但全程吃得不踏实。

　　姥姥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始终沉着脸。

　　暴风雨前的宁静永远只是个幌子。

　　当天，安老太太强行把她带回上京。

　　往后整整两个月，苏祎依都被困在安家宅邸之中。不得随意踏出院门一步，对外通信也被尽数限制，几乎与世隔绝。

　　关于她和周隐闻的这件事，安老没有厉声斥责，没有絮絮数落，更绝口不提半个字。

　　可那份无处不在的管束，却是最直接的敲打。

　　家里其他人虽心有不忍，也敌不过老太太的执意安排。

　　苏祎依反抗不了，只能这般安安静静地熬过这漫长又平淡的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