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仟》幸茯

3、第三方 爱又爱不明

　　简祁溟连夜落地港城，飞速赶往澜樾台。

　　旧的冲击尚未在他心底消化殆尽，关于苏祎依的一系列新事态又接踵而来。

　　周隐闻的所作所为，带给简祁溟极大震动。

　　“她人呢？”

　　“没死。”

　　“你太冲动了，凡事应徐徐图之，如果事情暴露，估计很难收场。她也是重活，你跟她斗，很可能又折你一辈子，不值得。”

　　“无所谓。”

　　“你是无所谓，那梁家和周家呢？苏祎依背后权势滔天，她敢杀你是因为她有能够全身而退的底气，你呢？你拿什么与之抗衡？”

　　“我不需要跟她抗衡。”

　　“什么意思？报复完她就妥协认命？”

　　周隐闻置若罔闻，忽然抛出来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粉身碎骨？”

　　简祁溟一怔，短暂错愕后开口：“爆炸，坠落，碾压等。”

　　周隐闻第一反应也是爆炸。

　　苏祎依说，他一刻都不愿意让她多活。所以极有可能在他死后，她紧接着遭遇了不测。

　　陆地之上处处人眼，想要做到这般彻底灭口，太过招摇。凶手理应需要一处私密空旷，不易被外界打扰的地方。

　　海岛折返港口，航程大概一个多小时。四下无援，恰恰是最契合的作案环境。

　　倘若猜想属实，她大概是在船上爆炸身亡。

　　可周隐闻的亲信纵使心存戒备，也断不会私自策划这般杀局。苏祎依手握势力，麾下之人也没有反叛弑主的道理。

　　那就意味着，暗处里藏着一个第三方。

　　“怎么了？谁粉身碎骨？苏祎依？”简祁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该不会是在纠结她怎么死的吧？这关你什么事？她死有余辜！”

　　“她认为是我杀的她。”

　　“还挺会倒打一耙。”

　　“不重要。”

　　“那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杀她，意欲何为？”

　　“不清楚。”

　　“她有仇家？”

　　“应该没有。”

　　简祁溟一时间理不出，“所以？”

　　周隐闻沉思。

　　苏祎依身份特殊，不是足够重大的利害，几乎不会有人甘愿冒着得罪她整个家族的风险专程取她性命，代价太高，不合情理。

　　“冲我来的。”

　　一句话落，室内气氛骤然安静。

　　简祁溟眉心紧拧，指出核心矛盾：“如果目标是你，为何要多此一举除掉苏祎依？”

　　的确，若第三方的目的只针对他本人，苏祎依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卷入生死纷争。

　　可无关之人被强行清算，那就说明，苏祎依的存在，本身就阻碍了第三方的全盘计划。

　　苏祎依藏有异心，想要取而代之，夺走他手握的所有资源与权势。这件隐秘的算计，知情者寥寥无几，可暗处的人却精准拿捏。

　　对方没有亲自出手，反而默许、静待苏祎依的谋划落地，任由苏祎依成为刺向周隐闻的刀，但又不允许苏祎依成为最后的赢家。

　　那么第三方的心思存在两种可能。

　　一是觊觎周隐闻手底下整套盘根错节的事业与话语权，不愿让苏祎依接手大局、稳固地位，只能提前掐断所有变数，静待权力断层、势力真空，再伺机入局。

　　二是对周隐闻怀揣极致私怨，所求从不是夺权牟利，而是彻底摧毁他拥有的一切。不仅要他殒命，还不甘心让他的所有成果最终落入苏祎依手中。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杀掉苏祎依，都是这盘棋里必不可少的一步。

　　简祁溟问：“你大概能猜到是谁吗？”

　　周隐闻没说话。

　　脑海中所有零散线索在这一刻骤然收拢、重合、落定。

　　借苏祎依之手除他，再亲手抹掉苏祎依，事后可将杀害苏祎依的罪责推回他身上，对外塑造二人自相残杀的假象，借此掩盖自身痕迹，最后全身而退。

　　步步为营，精密算计，擅长蛰伏与伪装，足够贴近核心圈层，足够拥有权势地位，足够熟稔他与苏祎依的所有诸事。

　　这人，他知道是谁了。

　　过往并非全无察觉，只是心神尽数耗在与苏祎依的纠缠里，很多异样都被搁置忽略。

　　如今重新回望，才发现那人的破绽，其实早已处处显露。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下人神色惶急，顾不上通传便闯了进来。

　　“先生，苏小姐情况不好！”

　　“之前淤血没吐出，现在淤血吐不出！”

　　周隐闻脸色一变，举步便朝外走去。

　　苏祎依刚昏晕没多久，强烈不适又硬生将她拽醒。

　　她只觉脏腑深处淤堵闷钝，胃里反酸翻搅，连呼吸都滞涩急促，绵绵不断，辗转难忍，简直是要生不生，要死不死的体感。

　　简祁溟望着床榻上气息衰败的苏祎依，心底阵阵发慌，急切询问前因后果，才得知周隐闻给她注射的是蚀络液。

　　一种专用作惩戒折磨的毒素。

　　进入人体便会掀起蚀骨般的剧痛，待痛苦抵达顶峰，身体会触发排异反应，自主呕出裹挟毒素的淤血。

　　大部分毒素随淤血一同离体，人昏厥后休养数小时便可渡过危机，仅余下轻微隐痛。

　　可给苏祎依第二次注射时，由于她心理过度应激，恐惧放大痛感，导致提前昏厥，来不及完成呕血排异，全部毒素存留在了体内。

　　排出与滞留，结果截然不同。

　　前者轻可安然无恙，后者重可当场毙命。

　　“怎么样让她把淤血吐出来？”简祁溟问。

　　医护上前，道出两条路径。

　　“其一，需要苏小姐闭气，升高胸腔内压，刺激脏腑诱发呕吐。只是她此刻神志恍惚，身体虚竭，做不到自主摒息，必须依靠外力促成。”

　　“但她现下本就呼吸不畅，供氧不足。外力封扼，分寸一毫都错不得。若是把控不好，淤血尚未呕出，人便会直接窒息而亡。”

　　医护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还有另一个方法，那就是再注射一剂蚀络液。依靠新一轮毒发完整的排毒机制，裹挟旧毒一同排出。可今日已经接连两针，她肉身早已濒临极限，绝对抗不住。”

　　“而且……此法赌性极大，一旦失败，多份毒素汇聚体内，致死率接近十成。”

　　简祁溟激动道：“怎么横竖都是死？！”

　　周隐闻没有犹豫，径直走向苏祎依。

　　简祁溟看这架势，像是要将她捂死，连忙出声制止：“阿闻，你先别急！”

　　周隐闻已经抬起手，眼看就要覆上。

　　可掌心即将触碰到女人面庞的一瞬，突然顿在了半空。

　　单凭外力捂住口鼻收效有限，很难积攒足够的胸腔内压。

　　想要逼出淤血，不能只靠被动禁锢，必须激起她发自本能的抗拒，诱使胸腹发力，内外呼应，才能抵达压力的临界。

　　周隐闻指尖微蜷，片刻权衡之后，动作临时转变方向，绕过面庞，扣住后颈，将苏祎依的上半身轻轻托起，然后凑近，用自己的唇瓣严实堵死她的口腔。

　　旁人全都僵在原地，没一个敢出声，满室只剩细碎而紊乱的呼吸。

　　周隐闻手中力道收紧，唇上动作加深。

　　苏祎依纷乱的意识里，瞬间炸开屈辱与愤懑，残存的理智被强烈的抗拒裹挟。

　　出于本能抵触，她奋力挣扎，拼命想要向外呼气，可口腔被死死封住，气息难以宣泄。

　　胸腔内部的压力，一寸一寸缓慢累积上涨。

　　喉咙深处不断涌起阵阵灼烧般的干呕感，那团淤积混杂毒素的淤血在咽喉来回搅动，却始终卡住，无法冲破。

　　同时，眩晕缓缓席卷而来，耳间嗡鸣作响，四肢的力量一点点被抽离，扭动的幅度也不断收窄。

　　周隐闻半俯在床边，扣在她后颈的手掌可以真切感受到底下皮肉细微不断的颤抖。

　　苏祎依的挣扎渐渐变弱，缺氧已经逼近致命临界点。

　　周隐闻最终还是选择松开了她。

　　以为会功亏一篑，可谁也未曾料到，氧气骤然侵入的瞬间，反倒助推积蓄已久的无形压力冲破桎梏，暗黑毒液被狠狠呛出。

　　所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苏祎依止不住地咳嗽，咽喉黏膜被撕裂，又涌上不少鲜红。

　　最后她浑身脱力，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倾，重重靠在周隐闻肩头。

　　黑红交错的血污浸染着相靠的两人。

　　此情此景，简祁溟只觉得万般滋味难以言说。

　　周隐闻把她抱进浴室，脱掉她全部衣物。

　　当热水漫过苏祎依冰冷的躯体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可活着，还不如死了。

　　她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周隐闻摆布。

　　而他动作极轻，完全收着力，怕她疼。

　　苏祎依只觉得讽刺，更觉得他贱，冷言道：“爱又爱不明白，恨又恨不彻底，悲催。”

　　周隐闻顿住，眼底一片死寂。

　　原以为她只是无情，看来没有心。

　　浴室里的水汽第二次蒸腾，连同他的怒火。

　　一整晚，他又让她体验了生不如死的滋味。

　　苏祎依说永远恨他。

　　他说无所谓。

　　***

　　次日，澜樾台来了位不速之客。

　　祝甄好。

　　步履干脆，踏进庄园时，毫无半分做客的客套。

　　面对周隐闻，她下颌微抬，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轻慢，“我老婆呢？”

　　“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

　　“注意你妹，芊芊在哪？”

　　“卧室。”

　　祝甄好当即便要上楼，却不料被人死死拦住。

　　“为什么拦我？”

　　“那你又为什么不请自来？”

　　“芊芊答应今天来接我，可人不见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怕她出事。”

　　“她没事。”

　　“没事为什么不让我上去？”

　　“不想让你打扰她睡觉。”

　　“我都到这了，她睡什么觉？”

　　周隐闻掀眸，这会儿才开始用正眼看祝甄好。

　　“苏祎依没有义务候着你，你也没有资格置喙她。”

　　“我有没有资格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二人本就积怨颇深，这番话落下，空气骤然剑拔弩张，无形的棱角在彼此之间碰撞。

　　祝甄好气势不减，反倒愈盛，她盯着周隐闻，厉声质问：“芊芊不会无故失约，怕不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需要跟你说？”

　　“心里有鬼不敢说？”

　　“如果祝小姐对我们的床事很感兴趣，可以自己找个男人试试。”

　　“你他妈有病吧！”

　　周隐闻神色漠然，不想争辩。

　　“没什么事就请你离开，恕不接待。”

　　“给你脸了是吧，你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看着芊芊的面子，我才懒得搭理你。”

　　“不让我见人？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人？少拿那些借口忽悠我，藏着掖着就是有问题，今天我要见不着她面，我跟你没完，她要出了什么事，我跟你全家没完！”

　　祝甄好话音落下，直接往楼上闯，结果还是被两侧伫立的保镖拦住去路，铜墙铁壁一般，半分空隙都不肯留给她。

　　她心头一沉，又恼又气。

　　今日过来，只当是来找苏祎依，全然没料到会有此等情况，便什么人手都没有带。

　　而现在身处周隐闻的地盘，孤身一人，硬碰硬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她几番尝试想要往前，都被稳稳挡回，任凭语气再强硬，也冲不开这道防线。

　　僵持不下之际，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祝甄好蹙紧眉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消息让她脸上的戾气瞬间翻转为震惊，继而一股无名火气直冲上来，荒谬与膈应铺满面庞。

　　家里突发大事且事态紧急，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处理。

　　确实是特别想见苏祎依的，可周隐闻这个挨千刀死活不让，再耗下去也得不偿失。

　　罢了。回头再找他算账。

　　临走时，祝甄好直言不讳。

　　“她对你有情，是你的免死金牌，她对你没情，那你就什么都不是。”

　　行至大门口时，祝甄好脚步顿住，回过头望向这座沉沉静立的庄园，情绪纷乱混杂，心底揣揣不安。

　　她没有丝毫耽搁，当即拨通了苏家的电话。

　　“芊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