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仟》幸茯

2、惊喜 这份荣幸，

　　窗帘缝透进光，苏祎依起床，下楼吃早餐，吃完又上去睡。而周隐闻正好醒，两人完全错开。

　　约莫十二点，电话铃声响，女人说明天到港城，叫苏祎依好好招待。

　　听筒贴耳边，苏祎依神志恍惚地应着，一连几声没问题。

　　那头顿了几秒，突然扯着大嗓门：“你在说什么梦话？！”

　　苏祎依立马清醒，定睛看，是祝甄好的电话。

　　“我刚没睡醒。”苏祎依坐起来，目光扫过身旁，发现没有周隐闻的身影，注意力又回到手机屏幕上。

　　“你要来港城？这么突然？”

　　“是啊，过去跟你巩固一下感情，怕你有了老公，忘了老婆。”

　　“行，下机时间告诉我，到时候派人接你。”

　　“派什么人，我要你亲自来接！”

　　“哦。”

　　“不情愿？接机这么点小事都做不了，你能成什么大器？明天麻溜的，不许迟到，必须提前候着我！”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了。”

　　“知道就好，再见！”

　　电话挂得那叫一个快，苏祎依都没反应过来。算了，见怪不怪，她就是这副德性。

　　今天梁穆清有事出门，家里明显冷清许多。

　　苏祎依下楼，正好碰到保姆提着几袋蜜饯过来，说是夫人朋友从老家寄来的特产，要让苏祎依尝尝。

　　清甜蜜香混着淡淡花香，味道别致，她很喜欢。只是品着品着突然觉得很熟悉，于是瞥了眼包装，愣了一下。

　　海棠蜜饯！

　　保姆准备拿去给周隐闻，不料被苏祎依肃声制止：“别给他吃，他过敏！”

　　这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可苏祎依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对。

　　海棠蜜饯过敏是在之后才意外发现的。

　　“少爷……对这个过敏？”保姆发出疑虑，她可是对周隐闻的饮食禁忌了如指掌。

　　“我的意思是他比较抵触这类太甜的东西。”

　　保姆随即恍然，不再追问。

　　苏祎依转身过一边，脸色瞬间变沉。

　　而门外，周隐闻早已驻足，苏祎依说的话，字句不落地传入他耳内。

　　刹那间，一股阴冷的寒意自心底漫开，顺着血液丝丝缕缕爬满四肢百骸。

　　惊与恨同时涌起，在胸腔里翻搅、冲撞、死死淤积。

　　他的指尖在抖，狂念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残存的理智强行将他拽回，最后他硬生生把满腹怨愤压进骨髓里，转身离去。

　　下午，周隐闻的车回到家门口，但只有彭享一人，他姿态恭谨：“苏小姐，先生让我来接您，请上车。”

　　“他人呢？”

　　“先生在目的地，他给您准备了一份惊喜。”

　　惊喜？

　　苏祎依神情复杂，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怪。疑惑盘旋心头，但也没有别的线索，最后只能跟着彭享走。

　　车子离开宅院，一路驶出城区，车流渐渐变少，两旁的楼房褪去，换成连绵的林木。

　　苏祎依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侧过头问彭享：“我们究竟要去哪？”

　　“澜樾台。先生数月前为您购置的半山庄园，靠着南部的海岸线。整片山头连同沿岸的一小片海湾，都归先生名下。”

　　“所以他的惊喜就是送我豪宅？”

　　“当然不是，待会您就知道了。”

　　蜿蜒的盘山公路向上盘旋，越往高处走，周遭越是僻静。

　　车子继续往上，转过一道弯，远处巍峨沉冷的石质城堡轮廓终于撞入眼帘。

　　高高的围墙顺着山势铺开，铁铸的庄园大门静静横亘在前方。

　　她有印象了，她见过这里的照片。

　　那时周隐闻只同她提过，没有带她踏足。因为她最不缺的就是豪宅，所以根本不放心上。

　　而眼下，苏祎依真真实实地站在了这。

　　她心头一愕，随之浮起莫名的不安。

　　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整座庄园空旷辽阔，人烟寥落。

　　此时晴空万里，阳光却在这稀薄得寡淡。

　　那些长廊和塔楼的暗处里，还窝着化不开的阴冷。

　　苏祎依刚跨进主宅一步，身后骤然涌出密集又厚重的脚步声。

　　门外空地迅速被黑衣保镖填满，所有向外通路皆被堵实。

　　她没有回头，但心已凉半截。

　　周隐闻坐在沙发上，看她的眼神跟海岛那天别无二致，寒寂，失望，刻骨的恨。

　　相同的局势，不同的持局人。

　　这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以前她不信命，现在信了。

　　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可老天想让你生你就生，想让你死你就死，还能既让你死而复生，又让你生而复死。

　　无情的操盘手，耍人真有一套。

　　也罢，无所谓。

　　苏祎依泰然自若地走过去，坐在他的斜对面。

　　“你的惊喜，很让我惊讶。”

　　“什么惊喜？”

　　“新生。”

　　“这可不是我给你的惊喜。”

　　“哦？”她挑眉。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侧厅里走出三人，步伐迅捷无声，径直朝着她的方向来。

　　苏祎依条件反射抽身退走，结果下一秒就被他们死死扣住双臂，力道蛮横，将她整个人牢牢牵制在原地。

　　她挣扎，腕骨被攥得生疼，语气褪去方才的平淡，多了几分警惕与冷质：“什么意思？”

　　周隐闻缓缓起身，挺拔修长的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一步，逼近她。

　　“你说，我能死在你手里是我的荣幸，那么这份荣幸，我还给你。”

　　苏祎依看得真真切切，他漠然的脸上没有半点温情。

　　只有……报复的决绝。

　　旁人开始动作，从盒子里取出一支封装着透明药液的针剂，毫不犹豫刺破她的皮肉。

　　冰凉进入血管，寒意顺着血脉向上攀爬，仿佛一条毒蛇钻进了她的身体。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周隐闻，我今天要是死在这，你明天也别想好过！”

　　“放心，死不了。”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话音撞进空气的刹那，周隐闻眼底那层勉强维持的冷静骤然崩裂，他没想到苏祎依竟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般话。

　　两世积压的愤恨与不甘缠作一团，瞬间冲垮仅剩的克制。

　　周隐闻狠狠掐住她的脖颈，戾气翻涌，疯感燎原。

　　“那你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又凭什么那么对我？”

　　“你总是口口声声说爱我，我信了，所以是我活该吗？”

　　“苏祎依，你对我，有过一丝真心吗？”

　　窒息感箍着她的肺腑，耳膜阵阵嗡鸣。那些问句层层叠叠撞过来，变得浑浊模糊。

　　听觉在缺氧里慢慢钝化，他暴怒的模样落在视线边缘，失真又遥远。

　　周隐闻松开，让她喘着，给她回答。

　　旁边制住她的人也随之撤开。

　　苏祎依踉跄着后退数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攫取空气。

　　待呼吸稍稍平复，她抬眼，目光死死盯他，

　　“我怎么没有真心？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对你还不够爱吗？你居然敢质疑我？”

　　“你的爱，就是为了利益便能杀了我？”

　　她忽然嗤笑一声，凉薄且固执：“爱你和杀你并不冲突啊。”

　　周隐闻错愕，对她的认知感到难以置信。

　　“苏祎依，爱里没有算计。”

　　“呵，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装什么？你以为你又有多爱我，还不是——”

　　话没说完，她的身体里突然袭来一阵异样的触感，像成千上万只蚂蚁攀爬啃噬。

　　那感觉起初微弱，堪堪让人不适，可转瞬便疯狂放大，席卷全身。

　　苏祎依膝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麻痒又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钻骨蚀心的剧痛。

　　五脏六腑与皮肉像被强酸侵蚀，不断向内消融。灼烧、发胀，拉扯着神经。

　　骨骼深处似渗寒冰，蓄满龟裂的张力。紧绷，发僵，冷蚀感扎根。

　　双重绞势撞在一起，撕碎她所有自持。失控的嘶喊冲破喉咙，响彻整间厅堂。

　　周隐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泛红，爱恨在心底纠成死结。

　　剧痛一波一波反复碾轧，半小时的折磨耗尽苏祎依全部气力。

　　待到那股顶峰的撕裂感稍稍回落，她的胸腔猛地一震，喉间呛出一口暗浊的淤血。

　　至此，汹涌渐渐褪去，只留下遍布全身沉滞的余痛。

　　苏祎依瘫躺在冰凉的大理石上，衣料凌乱皱铺，浑身狼狈不堪，往日尊贵荡然无存。

　　活了二十余年，她的世界一向被妥帖护持，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就算偶有波折，也没有哪一份苦楚，需要她清醒地寸寸硬扛。

　　而现在，她彻底领教到了什么叫做无处可逃的煎熬。

　　苏祎依闭上眼，意识涣散，昏睡了几个小时，最后在夜里苏醒过来。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就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疲惫。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没有惊惧，没有委屈，只有滔天的杀意。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

　　周隐闻，真行。

　　苏祎依缓了好久，才勉强坐起来。

　　身上被换了衣服，素洁得像被祭奠的死人。

　　昏暗中，她瞥见那抹熟悉的轮廓。

　　很多话不想说，也没必要说。

　　苏祎依下床，无视他走出去，可门是锁着的，打不开，走不掉。

　　“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永远。”他戾气重得可怕。

　　“你到底有完没完？”

　　“没完。”

　　“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分，别没事找事！”

　　苏祎依的话瞬间激怒周隐闻。

　　俄顷，被他逼退至墙角。

　　狭小的空间困得难受，她奋力推开，反被攥住手腕，力道很大，能将腕骨捏碎的程度。

　　“疼！松手！”

　　“我没有多爱你？”他声音沉实，掷地有声。

　　“什么？”

　　“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苏祎依一顿，才反应过来：“怎么不敢？你说爱里没有算计，可你对我不也是算计？”

　　“我好歹还给你留了个全尸，你却让我粉身碎骨，你的爱高尚不到哪里去。”

　　周隐闻蹙眉，脑子里捋着这句话，过了几秒，开口：“粉身碎骨？什么意思？”

　　“问我什么意思？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一刻都不愿意让我多活，我是真的没有你狠！”

　　“你是怎么死的？”

　　“羞辱我？”

　　“回答我！”

　　“你管我怎么死的，反正一命抵一命了，我不欠你。”

　　“不欠？你做梦！苏祎依，我们不可能两清。”

　　“那你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别整折磨禁锢这套，下贱！”

　　姿态倒是悍然无畏，可那层强硬外壳下一闪而过的惶然，被周隐闻看得清清楚楚。

　　他凑近，嗓音压得极低，只回荡在两人咫尺的间隙里。

　　“以前是我对你太好了，才叫你这般有恃无恐。从今往后，我要你一点一点，还给我。”

　　“周隐闻，我能杀你一次，也能杀你两次。”

　　“你能成，是因为我孤注一掷，赌你会不会对我手下留情，赌你到底爱不爱我。可惜，输了。而这次，你绝不会再有任何胜算。”

　　“我出不去，自然是没有胜算，可倘若我出去了，对付你，易如反掌。”

　　“那就看看，是他们先来找你，还是你先被我弄死。”

　　很快，门开。

　　苏祎依脸色大变，身体本能生出应激恐慌。

　　又是那三个人，又是那管不明液体。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逼的。”

　　“别让我恨死你！”

　　“动手。”

　　一声令下，针头迅速扎进手臂，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任人宰割。

　　苏祎依跪倒在地，蜷缩身子不停颤抖。

　　痛感顺着四肢慢慢铺开，之前领教过的折磨再度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