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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帘门
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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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是周二下午来的。
张默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房东老吴靠在车座上抽烟，旁边站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胳膊上纹了一圈青色的东西。
卷帘门拉了一半，张默弯腰进去，老吴跟在后面：“张默，你爸呢？”
“医院。”
“我知道在医院。我问的是房租的事，你爸跟你说了没？”
张默把书包放柜台上：“说了。宽限几天。”
“这话你爸上个月就说过了。”老吴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爸腿不好，我也知道。但这铺面不是我一个人的，上面还有人，人家催我，我不能老拖着。”
花衬衫在旁边插嘴：“这条街要改造，你们这排铺面迟早要收。早搬晚搬的事，拖着没意思。”
张默看了他一眼：“合同还没到期。”
“合同？”花衬衫笑了一声，“你一个小孩跟我谈合同？”
老吴摆了摆手，打圆场：“张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个月月底之前，要么把欠的三个月房租补齐，要么搬。你跟你爸商量一下，我给你们几天时间。”
说完两个人走了。电动车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阵，远了。
张默站在柜台后面没动。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在走。他低头看了眼柜台上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最近几笔收入：修电饭煲收了三十，换洗衣机电机收了五十，还有一笔修收音机的，二十。加起来一百。欠的房租是三个月，一个月八百，一共两千四。
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把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个敲进去。敲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小萌放学过来的时候，张默正坐在柜台后面拆一台旧电风扇。她放下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哥，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八十七。”
张默接过去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怎么没做？”
“不会。”
“晚上给你讲。”他把卷子放柜台上，继续拆风扇。小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掏出作业本开始写。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哥，今天那个拿电饭煲的来了没？”
“没来。”
“哦。”小萌低头写了几笔，又抬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你今天话特别少。”
“平时也少。”
小萌没再问了。兄妹俩一个拆东西一个写作业，店里安静了很长一阵。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张默等小萌睡了，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搜了几个词：退学手续、高二退学、学籍保留。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堆，他一条条点开看，看到一半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一趟教务处。教务处的老师认识他：“张默？什么事？”
“老师，我想问一下，如果高二退学的话，手续怎么办？”
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退学？你爸知道吗？”
“我先问问。”
“退学不是小事，你得家长来签字。而且你成绩不差，理科排名靠前的，退什么学？”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也不能退学啊。你爸那修理店的事我听说了，腿伤了是吧？那也不能让你退学，你才高二，退了学以后怎么办？”
张默没接话。老师让他回去再想想，说“想好了让你爸来一趟”，他就走了。
出了教务处，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从教务处拿的退学流程单，叠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走廊尽头有人在上体育课，拍篮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往教室走。
周三下午录节目，林晚到广播站的时候张默已经在了。他坐在调音台前面，稿子摊在桌上，但没在看。林晚进来他抬了一下头：“来了。”
“嗯。”林晚把包放下，把新写的稿子递过去，“今天内容不多，两条点歌，一条留言。”
张默接过去看了一遍，点头。录的时候他念得没问题，语速稳，该慢的地方慢，该停的地方停。林晚在旁边听，觉得他状态还行。录完她收拾稿子，随口问了一句：“你爸那边怎么样？”
“还行。”
“小萌呢？”
“也还行。”
“你店里呢？”
张默把耳机摘下来放桌上：“都还行。”
林晚看了他一眼。平时她问一句他答一句，但今天这个“都还行”听着不太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太短了，像把话截断了。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问。
“有点。”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稿子我整理就行，不用你管了。”
“嗯。”张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林晚。”
“嗯？”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下周的节目，你找周桐代一下吧。我可能来不了。”
“怎么了？”
“店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不了。”他拉开门走了。
林晚站在广播站里，手里还拿着稿子，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下周要是不来，提前跟我说，我好安排。”
发出去，没有回。
接下来几天，张默没再来广播站。周三的节目是周桐代的，周桐念得也不错，但林晚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去修理店找过他一次。卷帘门拉了一半，她弯腰进去，张默在柜台后面修东西，抬头看见她，没说话。
“你下周到底来不来？”林晚问。
“不来。”
“为什么？”
“店里忙。”
“忙到连一个小时都抽不出来？”
张默把手里那把螺丝刀放下，看着她：“林晚，节目的事你找别人吧。我这边顾不上了。”
“你之前不是跟老赵说好了吗？周三下午录，录完再回来。”
“那是之前。”
“现在怎么了？”
张默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修东西，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像是想赶紧把这段对话结束掉。
林晚站了一会儿，没再问。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默还是低着头修东西，没看她。
之后在学校里碰见，张默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了。走廊上遇见，他点个头就过去了。中午食堂碰见，他端着盘子坐得远远的。林晚给他发消息，他回得很短，有时候干脆不回。
周五放学，林晚在初中部门口堵到他。他正等着接小萌，靠墙站着，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
“张默。”
他抬头看她。
“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躲你。”
“你这叫没躲？广播站不来了，消息不回了，路上碰见连话都不说了。”
张默没接话。小萌从校门口出来，看见林晚，刚要喊“姐姐”，又看了看张默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张默把饭盒递给小萌：“你先回去。”
小萌看看他，又看看林晚，接过饭盒走了。巷子口就剩他们两个。
“林晚，”张默说，“你以后别来店里了。”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别来了。饭也不用送，我爸那边也不用你操心。”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张默，你看着我说话。”
张默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林晚说不上来，像是绷着的，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
“我家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他说，“你不用管。”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管了？我就是送个饭——”
“不用送了。”
林晚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张默站在墙根底下，手插在校服兜里，肩膀微微缩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林晚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样？”
“没有为什么。”张默说，“你回去吧。”
他转身往老街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广播站的节目，你找别人念吧。我退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进巷子，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修理店那半拉卷帘门吞进去了。
她站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桐发的消息：“周三节目我念完了，收听率还行。张默到底怎么了？”
林晚低头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不知道。”
发送。
她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老街巷口的时候，她没往里看，但脚步慢了一点。修理店那边没什么声音，卷帘门拉到底了，不像平时那样留一半。
回到家，她妈问她：“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排骨没送出去？”
“送了。人家不要了。”
“怎么了？”
“没事。”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菜端上桌。林晚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妈，我回屋写作业了。”
“你才吃了几口？”
“不饿。”
她回了屋，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翻开广播站的稿子。翻到留言时间那一页，上面还有她之前划掉的那行字，笔迹看得清：“有些话不说，不代表不想说。有些人不说，不代表不在乎。”
她盯着看了很久，拿笔把那行字彻底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周三录节目的时候，周桐念完最后一条留言，关掉麦，转头看林晚：“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没有。”
“你骗谁呢。张默到底怎么回事？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突然不来了？”
“他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林晚把稿子收起来，塞进文件夹里，“他什么都没说。”
周桐没再问了。林晚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关上，起身走了。
走廊里放学的人来来往往，林晚背着书包往外走，经过初中部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小萌一个人站在矮墙旁边，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没走过去。小萌也没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