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殃未晚》岁谨眠

7、第七章 我好像喜欢

　　许初漓说不出口。他把脸埋进速写本后面，肩膀缩起来。

　　宋瑾序的手指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的后劲上。许初漓的肩膀颤了一下，没有躲。

　　“好了。”宋瑾序把手收回来，“吃你的馄饨。”

　　许初漓慢慢抬起头。馄饨已经不冒热气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宋瑾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慢点吃，又没人抢。”

　　许初漓点头，放慢了速度。

　　宋瑾序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顾砚清发了一串消息，他划了两下，锁屏。

　　“下午有事吗？”

　　许初漓摇头。

　　“陪我去个地方。”

　　许初漓抬头看他。

　　“买东西。”

　　许初漓没再问，低头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

　　下午两个人去了商场。宋瑾序买了几件衣服，又带许初漓去了一家文具店。许初漓站在画具货架前，手指在一排铅笔上划过，停在一支炭笔上。

　　“要这个？”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把那支炭笔拿下来，又拿了一块橡皮、一沓素描纸，一起放到柜台上。

　　许初漓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宋瑾序按住他的手：“我说了，我买。”

　　许初漓的手指缩回去。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画具，嘴唇抿了一下：“谢谢。”

　　宋瑾序：“说了别谢。”

　　两个人拎着袋子走出来，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许初漓放慢了脚步。

　　宋瑾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橱窗里摆着一排小蛋糕，其中一个是黑色的，上面趴着一只白色的糖霜小猫。

　　宋瑾序：“想吃？”

　　许初漓摇头，脚步又跟上来。

　　宋瑾序没说什么。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他让许初漓等一下，转身折回去。片刻之后他拎着一个纸盒出来，盒子上面印着那家甜品店的logo：“拿着。”

　　许初漓接过盒子。里面装着那个黑色的小猫蛋糕。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捏了捏，没有打开。

　　宋瑾序笑了一下说：“回去再吃。”

　　许初漓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过着。诏岸不再找他，走廊上没人再往他桌洞里塞垃圾，体育课分组的时候有人主动叫他。他不知道这些背后都有宋瑾序的安排。

　　他只知道宋瑾序坐在他旁边，每天带两份饭，从不问他的手腕，从不逼他说话。

　　但许初漓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

　　比如宋瑾序和何佳言说话的时候。何佳言从前排转过身来问题，宋瑾序接过去看了两眼，给她讲了。许初漓低着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墨洇出一个小点。

　　还有宋瑾序和简绥在走廊上笑。简绥拍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许初漓从教室出来接水，看见那一幕，手里的杯子捏紧了，接完水就回去了。

　　或者是宋瑾序的微信。他偶尔会看见宋瑾序在旁边打字，屏幕亮着，聊天框顶上是一个女生的头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口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天晚上，宋瑾序给他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许初漓躺在床上，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没。”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说一个。”

　　许初漓的嘴唇动了动。他打字：“馄饨。”

　　“行。”

　　片刻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消息。数字很长，后面跟着六个零。

　　许初漓的手指僵在屏幕上。他坐起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你发错了。”

　　“没发错。”

　　“太多了。”

　　“拿着。”

　　许初漓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宋瑾序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歪着头，举着爪子。

　　许初漓看着那个表情包，胸口那团湿棉花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点开自己的表情包收藏，翻了很久，选了一个。一只白色的小猫趴在窗台上，旁边写着“收到”。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耳朵红得厉害。

　　宋瑾序那边没有再回消息。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宋瑾序把一袋热馄饨放在他桌角。许初漓抬头看他说：“钱我退给你。”

　　“不退。”

　　“太多了。”

　　宋瑾序在他旁边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那个手套又破了。周末带你去买新的。”

　　许初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指尖那个洞大了一点。

　　“不用买。还能戴。”

　　“买了。”

　　许初漓没再说话。他拆开馄饨的袋子，拿起勺子舀了一个。

　　转账的事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宋瑾序隔三差五就给他发一笔。有时候数字短一些，有时候长。许初漓每次都退回去，宋瑾序每次都重新发。

　　后来许初漓不退了。他把钱存进一张卡里，没动过。

　　他回的表情包也慢慢多了起来。一开始只有那只白色小猫，后来变成了各种各样的。一只小猫伸懒腰，一只小猫打哈欠，一只小猫把脸埋进爪子里。

　　宋瑾序每次都回一个对应的。小猫歪头，他也歪头。小猫伸懒腰，他也伸懒腰。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全是猫。

　　许初漓翻着那些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

　　几天后的早晨，王老师又把宋瑾序叫到了办公室：“最近怎么样？”

　　宋瑾序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还行。”
　　“他吃饭正常吗？”

　　“正常。”

　　“跟同学交流呢？”

　　“比之前多了。”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他上周交的作文里有一句话，我看了不太放心。”

　　王老师从桌上拿起一本作文本，翻到某一页，递给宋瑾序。

　　宋瑾序接过去看。作文题目是“窗外”。许初漓写了很多关于雨、关于雾、关于灰色的天空。最后一段写着：“有时候觉得活着像在深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费力气，但水面上的光一直在晃，晃得人不想闭眼。”

　　宋瑾序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收紧：“他这个状态，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他爸妈在外面打工，很少联系。”
　　宋瑾序把作文本合上，还给王老师：“我盯着。”

　　王老师点头。他拍了拍宋瑾序的肩膀：“辛苦你了。”

　　宋瑾序从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上。他掏出手机，给许初漓发了条消息：“在哪？”

　　片刻之后回过来：“教室。”

　　宋瑾序走回教室。许初漓坐在位子上，低着头写字。手套摘了放在旁边，左手手腕上贴着创可贴。

　　宋瑾序走过去，把一瓶水放在他桌角。

　　许初漓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像是昨晚没睡好。但看见宋瑾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早。”

　　宋瑾序看着他：“嗯。早。”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许初漓低头继续写字，两个人胳膊挨在一起，安安稳稳的。

　　只不过许初漓的自伤行为没有停。宋瑾序知道。他看见过创可贴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痕迹。他看见过许初漓在洗手间待很久，出来的时候袖口湿了一片。

　　他不说。他只是每天早上多放一瓶水在桌角，午休的时候多买一份排骨，放学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

　　有天晚上，许初漓又割了。刀划下去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只是看着血珠一颗一颗渗出来，像露水从叶尖往下滴。他拿纸巾按住，血洇透了三层纸。

　　手机震了一下。宋瑾序发的：“你手上那些疤疼吗？”

　　许初漓盯着那条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血珠从纸巾边缘渗出来，滴在床单上：“不疼。”

　　宋瑾序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捂着心脏，旁边写着“可我心疼”。

　　许初漓看着那个表情包，眼眶热了一下。他拿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打字：“真的。”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胸口。血珠从纸巾底下慢慢渗出来，洇在床单上，他也没有管。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许初漓的左手缠着纱布。白色的纱布绕了两圈，边缘用胶带固定。手套戴不上了，只能露在外面。

　　宋瑾序走进教室，看见那截白色的纱布。他走到许初漓桌前，放下一袋热牛奶。

　　许初漓抬头看他。他的脸色比昨天差，嘴唇没什么血色：“疼吗？”

　　许初漓摇头。

　　宋瑾序压低声音说道：“以后别这样了，我心疼。”

　　许初漓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我没有——”

　　课间的时候，何佳言从前排转过身来。她看见许初漓手上的纱布，眼睛睁大了一点：“你怎么了？”

　　“没事。切菜切的。”

　　何佳言点头，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许初漓桌角：“吃糖。甜的。”

　　许初漓接过糖，点头。

　　何佳言转回去。许初漓拆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低头继续写卷子。

　　宋瑾序在旁边看着。他的视线落在许初漓含着糖的腮帮子上，停了片刻，移开。

　　下午体育课，许初漓请假没去。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手机震了一下。宋瑾序发的：“在教室？”

　　“嗯。”

　　“等我。”

　　过了一会，宋瑾序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瓶碘伏和一卷新纱布，走到许初漓桌前：“给我看。”

　　许初漓摇头。

　　宋瑾序：“给我看。”

　　许初漓慢慢把左手伸过去。纱布被宋瑾序拆开，底下那道痕迹露出来，边缘微微发红。

　　宋瑾序低头看着那道痕迹。他的手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下，拿起碘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痕迹周围。

　　许初漓的手指颤了一下。

　　宋瑾序：“疼？”

　　许初漓：“不疼。”

　　宋瑾序把新纱布绕上去，绕了两圈，用胶带固定：“好了。”

　　许初漓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新纱布。白色的纱布缠得很整齐，边缘贴着皮肤，不松不紧：“谢谢。”

　　宋瑾序在他旁边坐下来：“我说真的，别弄了。”

　　许初漓没说话。

　　宋瑾序沉默很久，才开口：“听话。”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伸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耳朵：“乖。”

　　许初漓的耳根红到了脖子。

　　放学的时候天阴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岔路口，许初漓停下来：“宋瑾序。”

　　“嗯？”

　　许初漓站在那里，书包挂在肩膀上，左手缩在袖子里：“你为什么……从来不问？”

　　宋瑾序偏头看他：“问什么？”

　　许初漓低头看着地面：“什么都不问。”

　　宋瑾序笑了。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许初漓的头发：“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许初漓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

　　“走吧。”宋瑾序说，“路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