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殃未晚》岁谨眠

6、第六章 我说的话不

　　宋瑾序的筷子也停了：“想对你好。”

　　许初漓低头继续吃面，没再问。

　　吃完面出来，天全黑了。许初漓撑着伞，和宋瑾序并肩走在路上：“我送你到家门口。”

　　许初漓点头。

　　两个人走到许初漓住的小区。老式的居民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墙皮剥落。

　　许初漓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到了。”

　　宋瑾序站在门口，看着他推门进去：“进去吧。”

　　许初漓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明天见。”

　　宋瑾序说完转身下了楼。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宋瑾序走进教室，把一袋热包子和一杯豆浆放在他桌角。

　　许初漓抬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顾砚清从教室后门偷偷溜进时，刚好看见了这一幕，便冲宋瑾序挤了挤眼睛：“哟，小学弟冲你笑了？”

　　宋瑾序把顾砚清的脑袋推开：“滚。”

　　顾砚清笑着缩回去。

　　早读课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从后门走进来。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下课铃响后，王老师把宋瑾序叫到走廊上：“宋瑾序，你过来一下。”

　　宋瑾序靠在栏杆上，咬着一根棒棒糖。他偏头看王老师：“怎么了？”

　　王老师：“你坐许初漓后面，平时留意一下他。”

　　宋瑾序：“怎么了？”

　　“他这个状态……不太对。”王老师叹了口气，“上学期他同桌转学了，一直空着。他家里情况也不好，一个人住。我观察他很久了，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你帮我盯着点，有什么情况跟我说。”

　　宋瑾序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拿在手里转了转：“行。”

　　“下周我把你调到他旁边坐。你没意见吧？”

　　宋瑾序摇头。

　　王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宋瑾序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转身回教室。

　　周一早上，调座位。宋瑾序的书桌从后面搬到了许初漓左边。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许初漓坐在位子上，看着宋瑾序把书包放在新桌洞里。

　　宋瑾序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偏头看他：“以后近了。”

　　许初漓低头写字，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宋瑾序笑了。他转回去，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开。

　　日子一天一天过。宋瑾序每天带两份早饭，一份自己的，一份许初漓的。许初漓从一开始的沉默接过，到后来会轻声说一句“谢谢”，再到现在，宋瑾序把东西放在桌角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嘴巴微微上扬。

　　宋瑾序从不问他的手腕。从不追问那些淡粉色的痕迹从何而来。他只是每天早上放一瓶水在他桌角，午休的时候端两份餐盘，放学的时候站在门口等他。

　　许初漓的手套一直戴着。黑色的针织布料磨出了细小的毛球，指尖的棉层变薄了。他写字的时候戴着，吃饭的时候摘下来，吃完再戴回去。

　　有天午休，宋瑾序看见许初漓的手套指尖破了一个小洞。

　　放学后，宋瑾序去商场买了一双新的。

　　第二天早上，他把新手套放在许初漓桌角，旧的那双旁边。

　　许初漓看着两双手套：“旧的还能戴。”

　　“换了。”

　　许初漓把旧手套叠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新手套戴在手上。

　　陈虞偶尔会来找许初漓。他站在教室门口喊一声“初漓”，许初漓就抬头，放下笔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宋瑾序听不见。

　　有一次陈虞走的时候，经过宋瑾序的桌子，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对他挺好的。”

　　宋瑾序转笔，没抬头：“嗯。”

　　陈虞笑了笑，走了。

　　何佳言也会偶尔转过身来跟许初漓说话。她是个话不多的女生，但每次转过身来都带着笑，问许初漓题，或者递给他一颗糖。许初漓接过去，点头。

　　顾砚清在隔壁班，课间会溜过来。他趴在宋瑾序桌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老大，诏岸最近老实了。但听说他在攒人。”

　　宋瑾序的笔停了一下：“攒多少人？”

　　“不清楚。我黑了他们班几个人的聊天群，有人在约周末的事。”

　　宋瑾序把笔放下：“周末？”

　　“嗯。周五放学。”

　　宋瑾序点头。他偏头看了一眼许初漓：“知道了。”

　　顾砚清跳起来，拍了拍宋瑾序的肩膀，走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许初漓趴在桌上写卷子，宋瑾序在旁边坐着，手里转着笔。

　　很快下课铃响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岔路口，许初漓停下来：“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宋瑾序偏头看他：“没。”

　　许初漓的嘴唇动了动：“那……你周末还带饭吗？”

　　宋瑾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你想吃什么？”

　　许初漓低头看着地面：“随便。”

　　宋瑾序：“说一个。”

　　许初漓的耳朵红了一点：“……馄饨。”

　　宋瑾序：“行。”

　　许初漓点头，转身走了。

　　宋瑾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随后他掏出手机，给简绥发了条消息：“今天诏岸要搞事。你、谭倦、顾砚清，现在在校门口集合。”
　　简绥回得很快：“收到。”，

　　没过一会，诏岸带着四个人绕到操场后面的围墙，翻墙出去。

　　宋瑾序站在校门口，看着简绥和谭倦从两边包抄过来。顾砚清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手里转着手机。

　　简绥说：“他们人呢？”

　　“翻墙了。”顾砚清晃了晃手机，“我黑了校门口的监控，他们从后面走的。我定位了，在淮齐市的那个废弃工厂，离我们这不远。”

　　宋瑾序拉了拉校服拉链：“走。”

　　四个人沿着小路往淮齐市走。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在地上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

　　废弃工厂在二中边缘离淮齐市只有50m，以前是个纺织厂，倒闭之后荒了很久。围墙塌了一半，铁门锈死了，推不开。顾砚清从旁边翻进去，打开侧门。

　　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机器和杂物。诏岸带着四个人站在厂房中央，手里拿着钢管。

　　宋瑾序走进去，简绥和谭倦跟在后面。

　　诏岸看见他们，手里的钢管抬了一下：“就你们几个？”

　　宋瑾序走到厂房中央，停住。他把手插在兜里，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挡着风：“你找许初漓的事，我上次说过了。”

　　诏岸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谁？转学过来的杂种，装什么大哥。”

　　宋瑾序从兜里摸出那把小刀，站在原地：“我再说一遍。许初漓的事，你别碰。”

　　诏岸身后的一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谭倦上前一步，挡在宋瑾序前面。他比那个人高了一头，压迫感很强：“来。”

　　简绥从另一边绕过去，手里拎着一根从地上捡的铁棍，在掌心拍了两下：“你们四个，我们四个。公平。”

　　诏岸的脸色变了。他看着宋瑾序，宋瑾序站在那里，刀一下一下地划着校服袖子：“你疯了？”

　　“我没疯。”宋瑾序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很确定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诏岸：“你碰他一下，我让你这辈子记住我。”

　　诏岸看了看身后的人，又看了看宋瑾序。

　　诏岸说：“走。”

　　他带着人往后退，退到厂房门口，转身跑了。

　　宋瑾序合上刀，塞回兜里。他转身往外走，简绥和谭倦跟上。

　　顾砚清探出头：“搞定？”

　　宋瑾序：“搞定。”

　　顾砚清咧嘴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

　　周末的早上，宋瑾序拎着一碗馄饨敲响了许初漓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许初漓站在门后，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

　　他看着宋瑾序，愣了一下：“你怎么——”

　　“馄饨。”宋瑾序把碗递过去，“你昨天说的。”

　　许初漓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进来吗？”

　　宋瑾序挑了挑眉。

　　许初漓的脸红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宋瑾序走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试卷，分数栏里写着“148分”“149分”。茶几上堆着课本和卷子，摞得整整齐齐。

　　许初漓把馄饨放在折叠桌上，转身去倒水。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更小了，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宋瑾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许初漓：“你吃过了吗？”

　　宋瑾序：“吃了。”

　　许初漓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宋瑾序面前。他自己坐在对面，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吹一吹，烫到了就微微皱眉。馄饨的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来一点，他用手背擦掉。

　　宋瑾序看着他吃。许初漓在家里比在学校放松一些，肩膀不再缩着，T恤的袖子卷到手肘。

　　宋瑾序的视线落在那道痕迹上，又移开：“作业写完了吗？”

　　许初漓摇头：“写完了。”

　　宋瑾序笑了一下：“那吃完我帮你对一下答案。”

　　许初漓抬头看他：“好。”

　　对完答案，许初漓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他坐在折叠桌前，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宋瑾序坐在旁边看着。

　　画面上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侧脸、下颌、鼻梁，都画得很仔细。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

　　宋瑾序看着那幅画：“画我？”

　　许初漓停了一下：“嗯。”

　　宋瑾序：“画得挺像。”

　　许初漓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别看了。”

　　“为什么？”

　　“……不好看。”

　　“好看。”

　　许初漓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了。他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在封面上。

　　宋瑾序看着他垂下去的头顶。头发软软的，有一缕翘起来。

　　许初漓的脸又红了起来。那缕头发被宋瑾序的手压下去，又慢慢弹起来，蹭在宋瑾序的指尖上。

　　宋瑾序没收手。他的手指留在许初漓的头顶，轻轻搭着，像搁一片羽毛。

　　许初漓的脸更红了。他把速写本抱在胸前，下巴埋进封面的硬壳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别——”

　　宋瑾序伸手，把那缕头发按下去：“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