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殃未晚》岁谨眠

5、第五章 糟糕，是心

　　宋瑾序瞥了他一眼。简绥举手投降，笑着往另一边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自习，许初漓趴在桌上写卷子，手套摘了放在桌角，露出一截手腕。袖口盖着，但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边缘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宋瑾序在后面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许初漓桌前。

　　他把一瓶水放在桌角。

　　许初漓抬头。

　　宋瑾序说：“手。”

　　许初漓的手指缩了一下。

　　宋瑾序拉过他的左手，袖口被带上去一点。他低头看着那道淡粉色的痕迹，没有碰：“还疼吗？”

　　许初漓摇头。

　　宋瑾序松开手。他把袖口轻轻拉下来：“疼不疼？以后别在弄了。”

　　许初漓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宋瑾序走回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在课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落在空调外机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许初漓低头继续写卷子。他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没有缩回袖子里。

　　放学的时候天晴了。云散开，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许初漓收拾书包，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他把手套叠好放进书包侧袋里，拉上拉链。

　　宋瑾序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岔路口，许初漓停下来：“宋瑾序。”

　　宋瑾序停下来，回头看他。

　　许初漓站在那里，书包挂在肩膀上，袖口垂着，手套戴在手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酝酿什么：“谢谢。”

　　“走吧。”宋瑾序说，“路滑。”

　　许初漓点头，转身走了。

　　宋瑾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初漓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缩得那么紧了，步子比之前稳了一些，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草慢慢直起来。

　　他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晚上顾砚清发了条消息过来：“老大，我查了许初漓家里的情况。”

　　宋瑾序坐在床上，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说。”

　　“他爸妈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家里就他一个人住。水电费经常欠。对了——”

　　“什么？”

　　“他上个月去过医院。急诊。病历上写的是【自伤行为】。”

　　宋瑾序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边缘硌着掌心，他松开一点，又攥紧：“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宋瑾序把手机扣在床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手指慢慢松开，手机躺在床单上，屏幕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许初漓已经在位子上了。他低着头写字，手套摘了放在旁边，左手手腕上贴着新的创可贴。

　　宋瑾序走到他桌前，放下一袋热牛奶和一袋面包。

　　许初漓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像是昨晚没睡好。但嘴角比前几天松了一些，不再抿得那么紧。

　　宋瑾序说：“早。”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的视线落在许初漓手腕上的创可贴上，又移开。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许初漓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划痕，嘴唇动了动：“都行。”

　　宋瑾序笑了。他转身走回后面，在座位上坐下来，拿起笔。

　　许初漓看着他的背影。宋瑾序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校服领口松松垮垮的。

　　课间的时候，何佳言从前排转过身来。她把一盒润喉糖放在许初漓桌角，声音压得很低：“你嗓子又哑了。含着。”

　　许初漓抬头看她。何佳言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发卡别在耳后。她冲许初漓眨了眨眼，又转回去。

　　许初漓捏着那盒润喉糖，摩着塑料包装上的字。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陈虞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他走到许初漓桌前，把一瓶放在桌面上：“给你带的。”

　　陈虞比许初漓高一点，肩膀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他和许初漓从初中就认识，是班里少数几个会主动跟许初漓说话的人。

　　许初漓接过水，点头。

　　陈虞在他旁边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偏头看他：“你最近气色好了一点。”

　　许初漓没说话。他低头喝水，喉结滚了一下。

　　陈虞的目光落在许初漓手腕上。创可贴的边缘翘着，露出底下一点淡粉色的痕迹。他没问，只是把许初漓的袖口轻轻拽了拽，盖住：“天凉了，别露着。”

　　许初漓点头。

　　陈虞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门走了。经过宋瑾序座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宋瑾序一眼。

　　宋瑾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和陈虞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陈虞转身走了。

　　午休的时候，宋瑾序端着两份餐盘走进教室。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和往常一样。他放在许初漓桌角。

　　许初漓抬头：“吃。”

　　许初漓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片刻，咽下去。

　　宋瑾序在他旁边坐下来，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他看着许初漓吃东西的样子，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侧脸。

　　“你微信多少？”

　　许初漓的筷子停在半空：“微信？”

　　许初漓的耳廓红了一点。他低头继续吃，含糊地说了一个号码。

　　宋瑾序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输入那个号码。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一只黑色的小猫，缩在角落里，背对着镜头，尾巴耷拉着。朋友圈只有一条，一个月亮emoji。

　　网名：I feel like crying.
　　（我想哭）

　　宋瑾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他点了添加好友，把手机收起来：“我加你了。通过一下。”

　　许初漓点头。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微信，看见好友申请，按了通过。

　　宋瑾序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许初漓的头像，放大看了看那只黑色小猫。小猫的耳朵垂着，背弓起来，像在发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头像是你自己画的那只猫？”

　　许初漓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米饭，点了点头。

　　“画得挺好。”

　　许初漓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诏岸带着两个人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他们经过许初漓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许初漓的背贴着墙，手指攥紧了袖口。

　　诏岸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带着人走了。

　　许初漓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口盖着，只露出一截皮肤。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宋瑾序发的：“在哪？”

　　许初漓打字：“操场边上。”

　　片刻之后，宋瑾序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他手里拿着许初漓落在桌洞里的手套，走到许初漓面前，蹲下来，把手套递给他：“忘了。”
　　许初漓接过手套，戴在手上。

　　宋瑾序在他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诏岸刚才来了？”

　　许初漓的手指微微一缩。

　　“看见了。”

　　许初漓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光斑。树叶被风吹动，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

　　“他没敢停。”宋瑾序说。

　　许初漓点头。

　　风又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拍球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你那个微信名，”宋瑾序说，“改了吧。”

　　许初漓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好听。”

　　许初漓没说话。他把戴着手套的手缩进袖子里。

　　放学的时候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密，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许初漓撑着那把黑伞走出校门。

　　宋瑾序没带伞。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许初漓的背影在雨里慢慢变小。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初漓发来的消息：“你没带伞？”

　　宋瑾序打字：“没。”

　　“等我一下。”

　　片刻之后，许初漓从校门外折回来。他撑着伞走到走廊里，伞面上的雨水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说：“一起走。”

　　宋瑾序看着他。许初漓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前。

　　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伞不大，宋瑾序走在外侧，肩膀被雨打湿了一大片。许初漓走在他旁边，袖口垂着，手套藏在袖子里。

　　走到岔路口，许初漓停下来：“我往这边。”
　　宋瑾序点头。他看着许初漓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宋瑾序。”

　　“嗯？”

　　许初漓的嘴唇动了动：“微信名我改了。”

　　宋瑾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改的什么？”
　　许初漓没说。他转过身，撑着伞走了。

　　宋瑾序站在原地掏出手机，点开许初漓的微信。头像还是那只黑色小猫，但网名变成了“等雾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许初漓比平时早。他坐在位子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书页里滑出来。

　　他弯腰去捡。纸条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和上次那张一样。

　　“月考给我抄。别让人知道。”

　　许初漓把纸条攥进掌心。

　　“谁的？”

　　宋瑾序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许初漓桌旁。

　　许初漓把手缩回去。

　　“没谁。”

　　宋瑾序伸手，把许初漓攥着纸条的手指掰开。纸条被抽出来，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诏岸？”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自己兜里：“以后这种东西别收。”

　　“他会——”

　　“他不会。”宋瑾序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得下去，“他敢再来，你告诉我。”

　　许初漓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划痕。

　　宋瑾序走回后面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给顾砚清发了条消息：“诏岸今天来学校了吗？”

　　顾砚清回得很快：“来了。刚进校门。”

　　宋瑾序打字：“盯着。”

　　课间的时候，顾砚清从后门溜进来，一屁股坐在宋瑾序旁边：“老大，诏岸在厕所堵人了。不是许初漓，是二班一个胖子。他怂了。不敢找许初漓，找软柿子捏。”

　　宋瑾序：“跟谭倦和简绥说一声，星期五放学堵他。”

　　顾砚清咧嘴笑了：“得嘞。”

　　放学的时候，许初漓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

　　宋瑾序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走到岔路口，许初漓停下来说：“今天不回家。”

　　宋瑾序偏头看他：“去哪？”

　　“图书馆。”

　　宋瑾序想了想，点头：“一起。”

　　两个人往图书馆方向走。许初漓撑着伞，宋瑾序走在旁边，肩膀还是被雨打湿了一大片。

　　图书馆在两条街外，老式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两棵香樟树。许初漓刷了借书证进去，宋瑾序跟在后面。

　　里面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许初漓走到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和卷子。

　　宋瑾序坐在他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说，翻开来。他其实不看，视线越过书页上方，偷偷看许初漓。

　　许初漓写字的时候很专注。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格子，嘴唇微微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笔杆抵在下唇上，眉头轻轻皱起。

　　宋瑾序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哪题不会？”

　　许初漓抬头。他指了指卷子上的一道几何题。

　　宋瑾序探过身，看了一眼。他拿过许初漓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连这条，就出来了。”

　　许初漓看着那条线。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拿起笔，顺着那条辅助线往下写：“哦。”

　　宋瑾序：“笨。”

　　许初漓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他低头继续写，比之前快了一些。

　　宋瑾序靠回椅背，继续翻小说。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雨停了。云散开一条缝，夕阳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许初漓的侧脸上，嘴唇上沾了一点铅笔灰。

　　宋瑾序伸手，用指腹擦掉他嘴唇上的灰。

　　许初漓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

　　宋瑾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一点黑色的铅笔印。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灰。”

　　许初漓低下头，耳根红到了脖子。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许初漓把卷子收进书包，拉上拉链。

　　“吃饭了吗？”宋瑾序说。

　　许初漓摇头。

　　“走，吃饭。”

　　宋瑾序带着他走到附近的一家面馆。店面不大，灯光明亮，墙上贴着菜单。宋瑾序要了两碗牛肉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许初漓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宋瑾序看着他吃。许初漓吃面条的时候比吃馒头快一些，但依然安静，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的脸颊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热气熏得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好吃吗？”

　　许初漓点头。

　　宋瑾序笑了。他低头吃自己的面，筷子搅了两下，挑起来。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窗外偶尔有车开过，车灯扫过玻璃，又暗下去。

　　许初漓吃着吃着，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宋瑾序，嘴唇动了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