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殃未晚》岁谨眠

4、第四章 再动他你试

　　宋瑾序走在路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顾砚清发的定位，附带一行字：“诏岸，网吧包厢，就那家常去的老地方。”

　　宋瑾序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踩着积水往前走，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

　　网吧在巷子尽头，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半，剩“网”和“咖”两个字还亮着，闪闪烁烁。宋瑾序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前台的人低头玩手机，没抬头看他。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包厢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诏岸在里面，带着两个人，一人一台机子，耳机挂在脖子上，屏幕上枪火闪烁。

　　宋瑾序推开包厢的门。

　　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尖细的嘎吱声。诏岸回头，看见宋瑾序，手停在鼠标上：“你——”
　　宋瑾序走进去，把门带上。他没说话，走到诏岸那台机子旁边，伸手按住屏幕边缘，俯下身：“练习册写完了？”

　　诏岸往后靠了靠，椅子轮子在地板上滑了一截：“关你屁事——”

　　宋瑾序的手从屏幕上移开，捏住诏岸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诏岸比他矮了半头，被拎着领子踮起脚，脸色涨红。

　　“我说话你听不懂？”宋瑾序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但他的手指在诏岸领子上收紧，指节泛白。

　　诏岸身后那两个人站起来，椅子撞翻了一把。

　　宋瑾序没回头。他的视线钉在诏岸脸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把小刀，抵在诏岸下巴底下。

　　“以后别找许初漓。”他说。

　　诏岸的喉结滚了一下：“你以为你是谁——”

　　刀往上抬了一点，贴着诏岸的下巴，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诏岸的声音断了。

　　“我是谁你不知道？”宋瑾序偏了偏头，“我以前学校的事，你没听过？”

　　诏岸听过。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消息就传遍了。这个人在以前的学校把人打进医院，家长闹到校长室，最后不了了之。他打架狠，下手没轻重，学校管不住，老师绕着走。这样的人，诏岸惹不起。

　　宋瑾序把刀收回去，合上，塞进兜里。他松开诏岸的衣领说：“你的作业，再让许初漓写一个字试试。”

　　“我不找你麻烦。”他说，“我找你爸妈。”

　　诏岸的脸色变了。

　　宋瑾序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机子上，抱起胳膊。

　　“你爸在菜市场卖鱼，你妈在纺织厂上夜班。”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念一份简历，“你家住二中旁边的老小区三楼，阳台上晾着校服。"

　　诏岸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打听你用不着费劲。”宋瑾序歪了歪头，笑了，“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诏岸没说话。他的后背抵着墙壁，手指攥着裤缝。

　　“以后你看见许初漓，绕着走。”宋瑾序站起来，拉了拉校服拉链，“他少一根头发，我拆你一根手指。”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听见了？”

　　诏岸点头。

　　宋瑾序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烟味比刚才更浓了，他穿过一排排机子，推开网吧的门，走到外面。

　　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手机又震了。顾砚清：“搞定了？”

　　宋瑾序打字：“搞定了。”

　　顾砚清：“那小子怂了？”

　　宋瑾序：“嗯。”

　　顾砚清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猫举着爪子投降。

　　宋瑾序把手机收起来，拉起校服领子挡住头顶的雨，往家的方向走了。

　　第二天早上到校的时候，许初漓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低着头在写字，宋瑾序走过去，把一袋热包子和一杯豆浆放在他桌角。

　　许初漓的笔停了：“你昨天——”

　　宋瑾序打断他，在后面坐下来：“吃。”

　　许初漓看着那袋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珠，热气透过塑料渗出来，在冷空气中散开一小团白雾。

　　他伸手拿起来，拆开袋子，咬了一口。

　　宋瑾序在后面看着。许初漓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很安静，腮帮子慢慢鼓起来又平下去，喉结滚一下，咽下去。像一只小仓鼠在囤食，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的。

　　宋瑾序说：“诏岸以后不会找你了。”

　　许初漓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宋瑾序一眼，又低下去：“你……别为我惹事。”

　　“没惹事。”宋瑾序转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一圈，“聊天而已。”

　　许初漓没再说话。他把包子吃完，拿豆浆喝了一口，把空袋子和杯子叠在一起，收进桌洞里。

　　从那天起，宋瑾序每天带两份饭。

　　一开始是包子豆浆，后来变成鸡蛋饼、手抓饼、三明治，换着花样来。他从不问许初漓想吃什么，只是每天往桌角一放，说一句“吃”，然后回后面坐着。

　　许初漓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默默收下。

　　有天早上宋瑾序带了两盒酸奶，一盒原味一盒草莓味。他把草莓味的放在许初漓桌角。

　　许初漓看了那盒酸奶很久。粉色的包装。他伸手拿起来，咬开吸管口，喝了一口。

　　嘴角边缘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他没发现，低头继续写卷子。

　　宋瑾序在后面看着，指间摩着笔杆，没出声。

　　午休的时候，宋瑾序端着两份餐盘走进教室。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给许初漓的。他走到许初漓桌前，把餐盘放下。

　　许初漓抬头看他。

　　“吃这个。”宋瑾序说，“别啃馒头了。”

　　餐盘里是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青菜、一碗米饭。许初漓看着那些菜，手指捏着袖口。

　　“我——”

　　宋瑾序在他旁边坐下来，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吃。”

　　许初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同学们的嬉笑声。

　　直到有天下午的美术课，老师让自由素描。许初漓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移动。

　　宋瑾序没有上美术课。他请假在教室，趴在桌上假寐。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许初漓的速写本摊在桌面上，翻到了某一页。

　　他没动，视线落在那页纸上。

　　画面上是一个背影。宽肩，高个子，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着，站在另一个人前面，挡住了什么。画面的另一边有只拳头举起来，但被那个背影隔开，碰不到后面的人。

　　那个背影的姿态画得很清楚——微微弓着背，两只胳膊张开。

　　宋瑾序看见速写本的背面，露出一角字迹。他等了片刻，趁许初漓去洗手间的时候，把速写本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要是真的就好了。”

　　宋瑾序把速写本合上，放回原位。

　　他靠在椅背上，拇指摩着小刀的刀柄，摩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宋瑾序到校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他走到许初漓桌前，把纸袋放在桌角。

　　许初漓抬头看他：“什么？”

　　“手套。”宋瑾序说，“画画的时候戴，不磨手。”

　　许初漓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纸袋，手指悬在半空，没有伸过去。

　　宋瑾序把纸袋往他手边推了推：“打开看看。”

　　许初漓慢慢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双薄手套，黑色的，针织的，还在指尖处加了一层薄薄的棉，刚好护住指腹。

　　他的眼眶红了。

　　宋瑾序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散开：“试试。”

　　许初漓慢慢把手套戴上。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宋瑾序说：“好看。”

　　许初漓的耳朵红了一点。他把戴着手套的手缩回袖子里，低头继续写卷子。

　　宋瑾序走回后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初漓的背影。许初漓的肩膀比前几天松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时刻绷着。

　　他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又划掉。

　　顾砚清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宋瑾序正趴在桌上。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空位上，把腿翘在课桌上。

　　“老大，诏岸那边老实了。今天看见许初漓，绕道走的。”

　　宋瑾序抬了抬头：“知道了。”

　　“你昨天去网吧那趟，他怂得够呛。”顾砚清笑了一下，“我黑了那家的监控，他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宋瑾序没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许初漓：“顾砚清。”

　　“嗯？”

　　“以后许初漓的事，你帮我盯着。有人找他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砚清收了笑，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一张课表截图：“这是诏岸他们班的课表。体育课和许初漓不在一起，但课间操是一起的。我标了几个他们容易堵人的点位。”

　　宋瑾序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给他：“行。”
　　顾砚清跳下桌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宋瑾序比了个手势，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宋瑾序没理他。

　　课间操的时候，许初漓站在队伍末尾。他个子不高，站在倒数第四排，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宋瑾序站在后面，隔着两排人，视线落在许初漓身上。

　　诏岸在前面几排，头也没回。

　　操场上广播响起来。几百多人一起伸手踢腿，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许初漓的动作很标准，但不协调。

　　宋瑾序看着他做完一整套操，队伍解散的时候，许初漓低着头往教学楼走，袖口垂着，手套藏在里面。

　　他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简绥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老大，谭倦说下午没课，去打球？”

　　“不去。”

　　“哟，守着小学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