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间喜事》秋蕖

46、第 46 章 顺明帝虽极

　　顺明帝虽极度昏庸，但皇帝驾崩，皇子必须留在宫内守灵，沈知策可以借处理国事离开正殿，但他沈知箴却不能。
　　三日......沈知策拖延了三日......
　　灵前蜡烛发出火苗闷响，沈知箴双腿跪得生疼，心中全无哀思，只有翻涌不息的惊惶与寒意：他沈知策如此笃定身上的毒三日后能痊愈吗？且他本身就是诏书所定之人，自己说他身中剧毒本就是权宜之计，只怕那解虫落到沈知策手中，那他所有的谋划......
　　他不动声色向小顺子招手，言语了两句，小顺子躬身领命，悄悄退离。
　　经过漫长的等待，小顺子终于折返，沈知箴赶忙问道：“怎么样？”
　　小顺子擦着额头豆大的汗珠，面色蜡黄：“回殿下，没有找到阿达勒。”
　　阿达勒不见了？！
　　沈知箴膝盖发软，险些跪不稳当，一时炸开无数猜测：难不成这巫医见势不妙，竟丢下自己藏起来了？还是说......早就投奔了沈知策？又或许......回西朔国了？
　　阿达勒本就不是什么苗疆巫医，只是披着巫医外皮的西朔国细作，被沈知箴养在身边，是他的一枚暗子，用来与西朔国往来联系。他手中握着的，是足以把沈知箴拖入深渊的全部证据。阿达勒一消失，沈知箴只觉得脚下仿佛陷入泥沼，先前筹谋的一切，瞬间化为泡影。
　　三日之后，若是沈知策体内毒素真的消除，捏造中毒、谋害储君的罪名足以将他置于死地。要是阿达勒落入他人手里，那他私通敌国的事情一旦曝光，更是万劫不复。
　　拳头死死抵着地面，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却压不住心底阵阵发凉的恐慌。他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眼下局势逆转，主动权已经一点点掌握在沈知策手中。
　　两种结局，无论哪一种，都是死局。
　　灵堂之上，沈知策借着国事来去自由，唯独他被困在此处，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悬一线......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他命小顺子拿来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断断续续写下一封密信，交到小顺子手中。
　　小顺子两股战战，差点尿了裤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呼道：“殿下......”
　　沈知箴双唇紧绷，闭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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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皇子卧房内，李世清在梁喜儿的搀扶下靠近床榻，一根根拔去身上的银针，扎着银针阻滞身体气劲，因此他要利用这毒尚未侵噬全身时施针完毕。
　　每拔一针，体内便松一分，毒势的蔓延也更进一步。他咬牙强压五脏六腑的隐痛，摒弃所有杂念，取来那套祖传带血槽的特制针具。
　　这针具的血槽，目的是承载施针之人的血液作为引针媒介，触发其中机巧，不会渗入受针者体内。若是血槽里的血液外泄，患者血液受污混杂到一起，针法失效不说，李世清身上的毒还会顺势被引渡过去。
　　但对方体内的病灶，却会顺着针路反向引至施针者，因机巧血液借针相连，反噬无法避免。
　　如今李世清本就身中剧毒，再叠加针具反噬，双毒交织，使用七灭鬼针法，无非是拿自己的命去换沈知策的命。
　　这套针法自父亲传给他后，李世清从未用出过。
　　沈知策已在床榻上盘膝坐好，褪去身上外袍，露出光滑紧实的脊背。
　　只见李世清捏起主针，血槽轻抵指尖，用力一刺，一滴饱满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来，慢慢填满血槽，针身纹路显现，他稳住手腕，精准刺进沈知策后心灵台穴。
　　霎时，沈知策体内蛰伏已久的毒素顺着机巧反向冲撞而来，两股毒素立刻在他体内交缠打斗，惹得李世清喉中猛地冲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一时面上毫无血色。
　　梁喜儿站在身后，看着李世清摇摇欲坠的身形和额头不断滚落的冷汗，心疼得无法呼吸。泪水在眼底打转，他多想立刻扑过去扶住李世清，但他清楚，施针途中不能受扰中断，若有闪失，满盘皆输。
　　李世清重新凝神，捏起第二针，一手循着脊柱骨缝，找到穴位，一手将针刺入，缓缓扎进心俞穴。针路一通，又是一股毒邪生出感应，循着机巧撞进李世清经脉。
　　此时他已感觉到脏腑抽痛，体内被两毒撕扯着。眼前泛起一阵阵发黑的昏眩，随着第三针、第四针......反噬一次比一次加剧，若是寻常人，心神早就支撑不住。
　　但对于李世清而言，支撑他的，是对沈知策许下的诺言，是继承先父医术的执念，也是与梁喜儿相守余生的心愿。
　　他下针娴熟、手法极稳，一招一式熟稔得仿佛已经施针千百次。
　　李世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至阳穴施下第七针，随着第七针落下的，是他已完全无力脱垂的手，还有已经被双毒侵噬的身体。
　　针路连通，病灶也随着七针尽数被李世清引至自身，他的意识飞快涣散，身子向旁侧一倾，直直栽倒下去。
　　“夫君！”梁喜儿惊呼着扑上前，将他揽入怀中，手指触到他冰凉的肌肤。
　　七针落罢，沈知策体内毒素被全部拔除，头脑清明，身体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知道应是成了。
　　梁喜儿急声催促着白鹤取出那只装着蜈蚣的小笼。可白鹤并没有立刻交出笼子，反而定定看向梁喜儿。
　　梁喜儿一怔，瞬间意会，从内袋中掏出密信，交给白鹤。
　　白鹤快步呈给沈知策过目，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这才将小笼交给梁喜儿。
　　“请陛下稍安勿躁，待十二个时辰后，才可将针拔去，夫君已写好了方子，届时饮下汤药，便可彻底痊愈。”
　　梁喜儿声音中带着疏离，冷冷地撂下话，背着李世清离开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