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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梁喜儿浑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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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喜儿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眼前被细密的麻布孔遮挡,看不清身在何处。汗臭与牲畜的味道混杂,一股浓重的异味扑面而来。他感觉到身下在不停地晃动,像是被人抬到了板车上,不时颠簸着。
后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想起了自己晕过去的最后一幕,便是一群人在面前拿着棍子、揪着布袋的情形。
自己定是被押上车了,还不知道要被送到哪里。麻布袋空间实在是太小,他蜷缩着身子,忍不住挣扎了两下,头顶的麻绳被人解开。
“老大!这小子醒了!”
为首的人过来,看了一眼:“把他薅出来,醒了就给老子走路!享福呢他!”
梁喜儿被两个解差架着从麻布袋里拽了出来,他踉跄着站稳,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原来在一架骡车上,旁边是一长串队伍,远远望不到头。队伍里的人尽是被征去做徭的役夫,手上被绑着绳子,一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四周无比陌生,梁喜儿瑟缩着小声问道:“官大人,这是去哪儿?”
“去哪儿?当然是抚州!少给我多嘴问!”
解差卡住他的脖颈,将他双手串到这串队伍的末尾,使劲甩了下手里的皮鞭,厉声道:“快走快走!”
这条用人组成的长链像是夜色中蠕动的蜈蚣,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粗粝的绳子不一会儿就磨得手腕生疼,后颈还隐隐约约钝痛着,他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蓦地生出一股无边的绝望,茫然又无助。
他想李世清,想慈祥的刘老奶,想热心的王妈,想那个温暖安稳的小小医馆,但如今连自己身在何方都无从知晓。
一路上刮风下雨不带停,梁喜儿嘴唇干裂起皮,鞋底已经磨破,脚底磨出了水泡,但仍在不停地走。岭州到抚州有一千多里,官册上定的日程本是二十六日,可这一队役夫路上有人染了风寒,有人腿脚溃烂,走走停停。如果遇上泥泞小路或是崎岖山道,就要耽搁许久,少说也要近一月才能抵达抚州。
雨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衣衫湿冷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刺骨寒凉。队伍里时不时响起闷哼,体力不支的人踉跄摔倒,换来的便是解差毫不留情的皮鞭抽打。
队伍里有人实在撑不住,刚倒下,解差上去就甩下一鞭:“起来!不准躺下!耽误了时日,仔细扒了你的皮!”
那人只得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脚底的血流到了路面上,看起来甚是骇人。
梁喜儿脚上的水泡早就溃烂,血水浸透了鞋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锥上,钻心地疼。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到走到抚州的那天,等李世清来找他。
短暂停歇时,解差扔过来一块石头一样硬的馒头,梁喜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得这馒头粗糙剌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还好自己在医馆有经验,看到有什么消炎止痛的草他便偷摸拽来嚼了吃,就着浑浊腥臭的河水咽下去。
耳边传来解差的小声交谈,梁喜儿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上面刚传的令,抚州那边修城墙的人多出来了,这批人换地方。”
“换地方?这都走了一半了,改道到哪儿去?”
“行宫工期紧,说要连夜把这批役夫全部送到海河州去。”
梁喜儿浑身一僵,手里尚未啃完的干馒头啪嗒落在地上。
千辛万苦朝着抚州的方向跋涉,支撑着他熬过身心俱痛的唯一念想,就是盼着李世清能发现他被征丁的人抓走了,追到抚州找到他,这一改道,彻底浇灭了自己唯一的一丝希望。
改道之后,路线彻底偏移。
海河州地处临海,风景秀丽,因此顺明帝执意在此修建行宫,为的就是自己以后能来此地避暑玩乐。
路途变得更加崎岖难走,尽是河滩。脚上的血泡干了又泡水,伤口反复结痂溃烂,折磨得梁喜儿苦不堪言。
手腕的皮肉被麻绳勒出一圈深褐色的血痕,后颈的钝痛从未停歇,让他时常头昏眼花。每日依旧是一块干硬冷馒头,随手拽的草就着一捧浑浊河水,饥一顿饿一顿,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山草荒滩间的晚风,日日冻得浑身发颤。
因着原本的行程被打乱,所花的时间比原本长了更多,原本一个月能到的地方如今需要再走五天。队伍里陆续有人撑不住,病倒、瘫倒在地,但凡走不动的,被解差拿根绳子单独串起来,在地上拖拽着前行,若是拖不动了,没了气息,就直接扔在路边,听天由命。人人自顾不暇,再无人情冷暖。
终于在某个黄昏,眼前出现了一处开阔河畔,一座巨大的行宫工地出现在眼前。木石堆积如山,地基连绵数里,无数的役夫在工地里劳作,凿木、运石、垦地,混杂着吆喝声、打骂声,嘈杂纷乱,漫天飞扬的尘土扑面而来。
“停下停下,都站好!”
解差皮鞭一甩,勒令长长的人链停住脚步,与来人交接。一路走来,本来数不清的人头已经少了大半,余下活着的人看着工地的情景,面上变得更加绝望,一眼看不到头的苦役从到达这刻就已经开始。
梁喜儿站在队伍末尾,浑身无力,心中并没有终于到达的解脱感,另一种无边的茫然困苦席卷了他。
这里就是海河州的行宫建址,经过三十五日颠沛流离,跋山涉水,熬过了饥寒交迫,无尽疲惫,梁喜儿踏入了新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