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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李世清连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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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清连夜收拾了行李。
他草草给手上缠上纱布,取下包袱,把所有的积蓄盘缠都装进去,带了些干粮和水囊,将东西全部收进屋里。
他仿佛看见梁喜儿在药柜前忙碌,在诊案边看方子,在床前铺被。空荡荡的医馆到处都是梁喜儿的痕迹,他走到床头,将梁喜儿亲手给他绣的香囊取下,抚了抚上头的并蒂紫苏,别在了腰间。
这一去寻人不知何时能回,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医馆,转身出了门。
已是寅时,天光还未大亮,李世清刚打开大门便怔住了——屋外站了一众村民乡亲。
有些人拿着面饼,有些人兜着果子,甚至还有人牵着一头骡子。看到他开门,齐齐拥了上来,争相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打头的王妈哭着说:“刘老奶本来身子就不好,一听说喜儿被征丁的掳走就病倒了,没法来送你,她让你在外保重,务必早日找到喜儿回来团聚。”
说罢,她将一串铜钱塞到李世清手里。
世道艰难,村民愿意尽自己的一份薄力出手相助已是难得,皆因平日里李世清和梁喜儿行医救人、善待乡邻攒下的善意。
李世清躬身谢过乡邻,哽咽说道:“各位放心,此去无论千难万险,我定带喜儿平安回来。”
他婉拒了众人递来的吃食铜钱,背上包袱,辞别了送别的乡亲,先往马商那去。
送往抚州充徭的队伍那么多,李世清也不知梁喜儿被充到哪个队伍里,走的是哪条官道,即便侥幸寻到这支队伍,无官府文书为凭,解差断不会放人,只会心生警惕、严加看守。只有到了抚州修墙那地界,必能寻到梁喜儿本人,再定下营救的计策。
他心里清楚,徒步千里去抚州少说也要月余,要是耽搁在路上,还不知道梁喜儿会如何。征丁队伍需要按官册规定的日子行走,步子只会快不会慢,迟一天,喜儿就多一分凶险。
他将包袱里的钱仔细数了数,在马商那挑了一匹还算筋骨强健的马,就地启程。
李世清骑术不算精湛,一路不敢休息。白日里纵马赶路,只在马饮水时短暂停下啃两口干粮,夜里实在累得扛不住,就地睡在野外,包袱紧紧护在身前。他手背骨节上的的纱布早被缰绳磨破,旧伤反复渗血,疼得厉害,也只草草找几根布条一裹了事。
第一匹马脚力极好,连续奔跑了四天,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口鼻泛着白沫,走到一处蜿蜒小道,被石子绊住,猛地踉跄跪倒,四肢不停抽搐,片刻后便再也起不来了。
李世清站在一旁,心中酸楚,却没有多余的时间感伤,他只能继续步行,翻过山走到最近的城里,掏出钱再买下一匹马,继续赶路。
第二匹马速度虽没有前一匹快,但耐力尚可。越往抚州方向走,官道上流民越多,关卡盘查及其严密,到处都在抓丁。临行前李世清早已将自己的医帖等一应文书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收好,他尽量避开兵丁扎堆的地方,若是遇上必经的小路,专挑白日里赶。
山路颠簸,碎石尘沙划破了马蹄,不到六天,第二匹马后腿一崴,腿骨折断,再也无法骑行。他也无力寻地方医治,更不忍心抛弃在这荒郊野地,只能将马拴在草多的地方,期待有人能发现它。
辗转县城,买下第三匹马,此时已囊中羞涩,不剩多少钱财。这匹马年龄偏大,但很稳当,只是不能狂奔,只能昼夜交替赶路。李世清风餐露宿,形容枯槁,香囊已经从腰间移至内里,贴着心口,每当疲惫不堪之时,便伸手摸一摸那绣着并蒂紫苏的纹样,心中又生出无尽的力气。
一路风霜兼程,前后花了十余日,三匹马接连折损。等到他终于望见抚州城墙时,最后那匹老马也已油尽灯枯,入城前便倒在了城郊。
李世清站在抚州城外,心中虽疲惫到极点,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入城四处打探消息。
他骑马比役夫脚程快,根据他盘算,再过几日梁喜儿的队伍应是走到了。
他穿梭大街小巷,逢人便低声问询修筑墙垣的地方在何处,但寻常百姓听到他是打听修筑墙垣的地方,个个神色紧张,不愿扯上关系。最终他花了两文钱,在一个浑身褴褛的乞讨老者那里得了信儿,役夫们皆是被送往了城北外三十里处的工地。
他谢过老者,快步往北郊赶去。
走了三个时辰,远远就看见连绵的墙基,尘土漫天,到处充斥着呵斥声、做工声。四周持矛的官兵来回巡逻,看管严密,不好靠近。
等到看守轮值歇岗,他招呼人过来,引到僻静角落,从包袱底层摸出些碎银,悄悄塞到对方掌心。
他掏出自己的医帖和路引自报家门,低声诉求,神色恳切道:“兄弟,过几日岭州徭役队伍过来,里头有我的同乡梁喜儿,交接时劳烦您通融通融,到时将人放出与我会合可好?”
那看守掂了掂手里颇有些分量的银子,眼睛转了几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面上却满口应承着:“行了兄弟,你一路过来也不容易,这钱我便收下了,等岭州那些徭役过来,查人头时你若是不在,那我可不管了。”
抚州今日刚收到朝廷文书,徭役足够,多出的统统发往其他工地,所以这支队伍是必不可能到抚州的。但他只想贪图钱财,所以并未告知他实情。
李世清连连道谢,只当打点妥当,稍稍松了口气,在工地附近寻了一处破败草棚暂住,日日守在土墙外等候。
每日天还没亮,官兵的呵斥声便刺耳地响起,役夫们被驱赶到工地,肩头扛着巨石和土筐,赤脚踩在泥地上,足蒸土气,背灼天光。只要稍微慢些,皮鞭就劈头落下。辛苦劳作到暮色将至,才能分到一点粗糠冷饭,一群人蜷在简易的窝棚里休息。
李世清本就是医者,见苦役惨状,心中发沉。他从小锦衣玉食,后来虽惨遭陷害,辗转多地见过乡野疾苦,却从未亲眼目睹如此残酷的徭役。
皇帝一纸令下修筑城墙,便要动用无数劳力,百姓抛家弃子,离乡背井,甚至像喜儿一样被强行征走。做皇帝的人高居庙堂之上,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底层百姓的血肉之苦。天下万民,不过是一纸文书驱使的劳力。
他忽然懂了沈知策谋夺储位的缘由,世人只看见皇子间争夺权柄,以为不过是贪图九五之位。可李世清此刻望着这些挣扎求生的役夫,心中渐渐清晰:他深知沈知策为人,要争这至尊之位,未必全是野心作祟,或许有着对政苛民困的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