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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瘗罢孤童向村墟 熟悉的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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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是在哪?”柳姝还瘫坐在地上,在地底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实感,可一旦回到这真实的人间,她才慢慢感受到了汹涌而来的恐惧。
陌生、无法掌控的不确定性,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跟她幼时的主动出逃不同,这一次的被动离开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父亲口中所说的“外界的危险”。
小花望着阿蒲那被泥土和烟雾熏染的脸,本想伸手替他擦一擦,但只伸了一半就吓得缩回了手。地下环境昏暗,色彩也十分单一,直到重新暴露在这天光之下,她才看清自己。
她双手沾满血污,裤子从膝盖处往下就满是血迹与污泥的混合。小花摊开双手看着自己暗红一片的手心,颤抖着往后爬了两步。
“你受伤了?”浮揭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探寻着。
“不,这些血都不是我的。”是那个死去的老妇的吗?是那些狂乱的地下居民的吗?或者是她幻觉中曾经沾满的吗?
上元殿外,刀刃相见。至亲反目,血染长阶。
那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她双手沾满鲜血,拼死为自己赢得了“做主”的权利。
小花摇了摇头,不知怎的,觉得自己正处于一种极度不真实的状态,仿佛与自己的身体逐渐抽离,以一种虚妄的方式旁观着自己的身体。她看到自己被打的遍体鳞伤,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却不敢哭出声音。她看到那女子朝她投来乞求的目光,在对她一遍遍说着:救救我。
柳姝被小花的状态吓到了,她呆愣在原地,跪坐着瞪大了双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极速呼吸。
“哎!小花你怎——”柳姝的手将要搭上她的肩膀,却被浮揭拦了下来。
柳姝不满于被人管束的感觉,更不清楚此人底细,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让她做不到服从。
“让开!”她推开浮揭,把手再次伸了过去,下一刻便被人紧紧捏住。
浮揭将她的小臂捏在手里,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去。柳姝只觉得他的手像一把钝刀,正将她的手臂缓缓切开。浮揭眼中的警告让她终于败下阵来。柳姝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花,终于不再反抗,坐在一边朝他的背影投去愤恨的情绪。
他不再管她,只是将目光片刻不放的望着面前状态异常的少女,他不清楚小花到底是怎么样了,但心知此刻绝不能贸然触碰或开口打扰她。待到大约一刻后,观察到小花的呼吸逐渐放缓,他才试探的开口道:“你说…我们把阿蒲埋在哪?”
她的呼吸逐渐平缓,直到呼出最后一口长气,小花终于将双手垂下,鼓动了几下喉咙,答道:“找一个视野开阔、能看见很多景色的地方。”
三人出来的洞口处于尚延山山底,三人各怀心思,无一例外的选择了沉默,寻了个地方将阿蒲放了下来,准备开始为他挖掘坟冢。
“挖浅一点吧,他已经在深邃的地底呆了太久了,这样,起码想出来就不会被一直困着了。”
没有工具,小花掏出在路上捡拾的竹片,准备用它来用作铁锹。
“不如寻一个有山石围挡的地方,将他直接放在当中?既然已经在土地里困了这么久了,现在又要将他埋回去,我……”浮揭知晓他一辈子都困在那密闭幽暗的地底,现在他死了,又何苦继续让他被泥土囚禁。不如就这样完完整整的暴露在这天地之间。
柳姝本就对他有所怨言,闻言更是无法忍受,朝着他怒斥道:“弃尸就弃尸,你说的那么高尚?人死后怎可不入土为安呢?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不掩埋的话他会被这山间野兽虫类分食、也会被暴雨狂风逐渐侵蚀!”
“那又如何?起码这样他可以看见太阳、看见云朵。留在那个地方,山间的风会一遍遍吹拂他,鸟儿也会从他头顶陆续飞过。不好吗?”
小花听着二人的争吵,思虑了片刻道:“还是埋了吧,埋的浅一点便好。”
柳姝见自己的想法和小孩达成共识,心头一片畅快,对着浮揭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我见过曝尸荒野的人,我不敢断言每个人对此的接受程度。但于我而言,见到曾经熟悉在意之人逐渐腐朽糜烂的身体……是无法接受的。更何况,我想阿蒲是不想离阿苕太远的吧?埋在同一片土地里,即使相隔多远也终有联结。”
二人不再多言,小花自顾自挖了起来。浮揭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蹲在她身旁,用手掌一下下挖开那被日光照得干燥温暖的土壤。柳姝不敢将视线投向那死去的男孩。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此时的她只是单纯的为一个年幼孩童生命的逝去感到有些遗憾。
小花在他身上铺上浅浅的沙土,一把把盖住了他那苍白瘦弱的身躯。
柳姝走了过来,将一串翠绿的柳枝插在了他的坟边。
“荒郊野外的没有什么供品,听说民间祭奠有折柳献花的说法。这可是我亲手折来的,祝你来生幸福吧。”
三人走在下山的路上,再一次见到了逃出的密道。
“他们都死了吗?会不会有人也可以逃出来?”小花问道。
“不会。”浮揭笃定的说道。
她不知晓他这份笃定背后的缘由,但她不得不相信,阿苕确实也死在了里面。
浮揭没有将阿苕惨烈的死状告诉她们,只说自己醒来后在广场看到了她的尸体。自己已经亲手为她和从前枉死的人报了仇,那这份残忍的真相,也就没有再出口的理由。更何况就算不说,他相信小花也可以想到。至于那个柳姝…不过是个鲁莽蠢笨、傲慢无礼之人罢了。
“鲁莽蠢笨,傲慢无礼”的柳姝听着二人的描述尖声怒骂道:“什么?那个老头和那些愚民居然这么可恶!这里的官吏都是吃空饷的吗?这么多年都没人管?还敢诋毁我们女皇陛下?刁民、恶徒!本小姐要把他挖出来亲手千刀万剐了!”说着就废力捡起一块不小的石头朝密道扔去。
在小花眼里,柳姝是幸福的。她天真、善良,但她被保护的很好,不知晓这世间诸般阴暗和多少无能为力。所以她的天真在旁人眼里是残忍的,天真的残忍。她很善良,可她的善良仅局限于以律区分的简单善恶,不在于这复杂的世道与人心。
三人走出尚延山的时候已到了申时,沿途走了一段距离就看见了一处镇子。可三人里只有浮揭还算衣着完整,满身血污的小花、蓬头垢面衣衫破损的柳姝都没有能直接在人前行走的能力。小花的包裹和浮揭的药箱在逆旅处取了回来,但小花却并没有什么替换穿的衣裳,因为它都是洗洗缝缝直到不能穿了才买个新的。
浮揭让二人候在镇外,自己进去为她们买些衣裳。
二人在小溪边洗了洗身上的脏污后,柳姝靠在树边,闭上眼睛浅昧着。如果不是她一直拽着小花的手臂的话,这场面还是十分恬静的。
小花望着镇口的方向皱了皱眉,口中喃喃道:“他知道该买什么尺寸的衣裳吗?”
浮揭回来的很快,倒是让二人有些意外,接过他递来的两个包裹,柳姝面露难堪:
“衣裳装在这个破布袋子里?”
再看小花已经打开了包裹,将内里的衣衫展开。
这是件藏蓝色的窄袖儒裙,是民间最常见的布料。没有粗麻那般粗硬扎实,但也十分耐拉扯,颜色也是那种沾了尘土也看不出的深色。她拿着衣服走到远处一个巨石后换好,再将那满是血污的粗麻衣衫又装回包裹里。小花从前穿的都是粗麻长裤,虽说这儒裙内里也要穿长衬裤,但及脚踝的裙摆还是叫她有些不便。她看着有些粘灰带叶的裙摆,在地上拾了块尖利的石片将它沿着膝下几寸缓缓裁开。裁下的布料也没有丢弃,重叠几下正好用作发带。
她单手解了束发的布条,正想抬起双手用布料重新束起,却无法做到。
小花右臂的夹板在她钻进密道前,为了不妨碍行动就强行拆了去。虽然大体已经好了些,但若想将手臂抬高过胸前便无力做到。为什么那长老要真心为她接骨,又为什么要给浮揭用使伤口难以愈合的草药,她不是不懂。如果不是阿蒲偷油纵火,那她和柳姝便会在那长老的撺掇威逼下走上跟阿苕一样的结局吧?
柳姝有些嫌弃的将那衣裙掏出,镇里的服饰没有那么多款式,因此这衣裙都只是布料颜色各不相同,旁的都没什么差分。
这浅豆青色的儒裙上没有一丝纹样,面料摸起来也叫她觉得扎手,她从来就没穿过这样的衣服,贴身穿着恐怕会将自己细嫩的肌肤磨的发红。
浮揭没有搭理她,但柳姝却从他散漫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令她恼火的情绪。
他看她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一个傻子,就跟集市上围观的百姓看卖艺杂耍的猴子一样。
她咬咬牙,紧紧攥起那衣裳朝小花哪走去。忍忍柳姝,等到了镇上联系官府的人,她一定要让人狠狠揍他一顿!想着他被揍的向她求饶的样子,柳姝就一阵暗爽。
小花披散着一头碎发朝着巨石后走出,她本想让柳姝帮她扎一下发带,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自顾自的从她身旁走过,嘴角还扯着笑意。
没办法,她只能单手随意将及胸的碎发挽起,在脖颈处松松的扎了起来。
浮揭看着远处那抹与自己衣衫颜色相近的藏蓝色身影,有些心虚的垂了垂眸。他确实不是故意买的,只是在铺子里挑选的时候没有更多的选择。
他知道小花节省,只是粗麻虽耐穿但到底会磨损肌肤,且麻布虽透风,可沾水便会闷热黏腻。夏日出汗不透风,冬日透风不保暖。所以他为她选了这民间百姓常穿的布料衣裙,但少有女子喜欢穿着深色衣裳,那铺子里也只有这么一间深色的了。
小花走到一旁,他看到她那裁的还算整齐的裙摆有些意外。
“抱歉,我不知道裙摆的长度。”
“你不恼我裁了你买的衣裳就好,道什么歉?衣裳尺寸很合身,我很喜欢,谢谢你浮揭。”
浮揭还想说什么,但柳姝已经风风火火的朝着二人的方向奔来。
“啊!!浮揭你这个混蛋!你买的什么鬼衣服?本小姐穿的什么样子?!”
柳姝气的直哆嗦,指着他恨不得朝他身上乱砍。
二人看清她身上的衣裙方才知晓缘由。
铺里的尺码只有大中小,他以为是身材胖瘦,就都选了小。可他没考虑到柳姝的身高。
同样尺码的衣裙,小花穿上刚好,但柳姝身长腿长,袖子短了一截,连内里的长裤都卡到了小腿中段。
“不好意思柳姝姑娘,在下并非故意…”浮揭有些尴尬。
小花来回看着二人的脸,忍俊不禁道:“好了,我们进镇子里再买一件吧?我陪你。”
柳姝心里对浮揭的恨意更深了,要不是被小花揽着走到前面,她一定在背后用眼神将他捅穿。
“哦对了,这衣裳多少钱?我一会儿还你。”小花问道。
“一件六百文,不必还了,就当对柳姝姑娘的赔礼。”
“什么?六百文?”柳姝心里没有丝毫对免单的快慰,只有对价格的震惊。她什么时候穿过这种价格的衣裳?不说价格,就说这个计价的单位她都没见过。从前她的衣裳最普通的一件也要四两白银,算下来一件都能抵六件这样的裙子了。
可恶,他说什么不用还又说这样的价格,一定在故意羞辱她!
柳姝回头瞪向浮揭,心里对他的恨意又多了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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