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女录》崭泠

7、劫后余生逢故人 现在想想那

　　据说身体在察觉到将要遭受到重大伤害的时候是会暂时屏蔽知觉的，从洞外坠落的过程很突然，再回想起来，小花只记得有人抓住了她，后面的记忆就彻底消失了。
　　小花的意识先醒了过来，随后身体才逐渐醒来。她睁开眼，试着动了动身子。可清醒的同时方才丧失的知觉也随之慢慢回拢。她只觉得四肢百骸都传来彻骨的疼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受的伤最重。
　　缓了一会儿，小花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她应该是背部着地的，浑身最疼的就是右背，连带着整个肩膀都疼的仿佛错位。她应该庆幸此处的土质并不是很硬才能叫她保住一条命。小花疼的额间不断冒出冷汗，咬咬牙强撑起身子终于坐了起来。
　　四周漆黑一片，鼻腔里全是腐朽的霉味和泥土混杂着水汽的腥味。这洞到底有多深啊？才能叫她连一丝光亮也看不见。她思索着，眼睛眯起尝试着适应昏暗的环境，朝着身边摸索着。
　　左边不远处就是被她背在身后的女子，她好像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但发觉她呼吸平稳，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除了身上的衣服撕裂了些，头上的发髻凌乱了些好像没有什么外伤。
　　“呃…嗯…”两声微弱的闷哼声从更左方不远处传来，她看不见更远处的情况，又因为所处环境是否存在危险尚未可知，也不敢轻易出声，只得缓慢的拖着疼痛的身子朝那处挪动着。
　　不过几步的距离，小花已疼的面目扭曲。
　　是浮揭，小花凑近瞧去，他似乎在她之前就醒了过来，自己靠坐在了洞壁上。
　　昏暗的环境让所有事物失去了色彩，但小花想也知道他嘴角残留的几片痕迹都是干涸的血液。浮揭歪着头，小花的手背上突然被滴了一滴未知的液体，她伸手朝着滴落的方向摸去，才发觉它的源头便是浮揭的头部。小花忍着肩膀的剧痛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她顺着滴落的痕迹向上探去，掀开他那一侧垂散的鬓发，在他被遮挡的额角处摸到一块不小的伤口。这应该是受到撞击留下的，鲜血流出的不算很多，但伤的是头部，要是不好好处理的话她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黑暗中，她看到浮揭的双眼似乎是半睁着的，她朝他眼前挥了挥手，却没有得到一丝反馈。他只是在掉下来后凭着意志拿出袖间的银针扎了自己的穴位，才让自己没有彻底晕死过去，但却也只能这样了。他的双眼中除了倒映出小花凝重的神情，透不出一丝波澜。
　　小花尝试着站起身子，但站到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撞了头。她这才发现，她们三人所处的地方纵深并不高，从高度看她只有半蹲着才能不被碰到头。
　　她算是伤势最轻的了，如果他们三人还有一夕存活的机会，就只能靠她一个人了。
　　小花摸了摸头顶的黄土，手指朝里扣动着，察觉出了异样。这黄土里似乎掺杂着些纤维状的固体，像是草或者枝叶。
　　或许，这洞根本就不是个洞，而是口井呢？她记起潜龙渠的修建原理，那还是她十九岁时日夜苦思，为父皇排忧解难想出的良策。
　　尚延山土质偏软，在分段掘井地下打通后，为了进一步杜绝坍塌的可能性，百姓们参照土房加固的建造方式，将湿泥中混杂着干草或者麦秆涂抹在挖掘好的洞壁洞顶上作为加固。
　　可如果这是渠底，潜龙渠至今不是还在使用吗？这里的泥土完全没有常年被河水冲灌的痕迹，顶多表明摸起来有些潮湿罢了。
　　小花越过浮揭朝着他的外侧走去，没走几步就摸到了块厚实的木板。这木板一端牢牢嵌在洞口下方，上端则被几处榫卯样式的插销固定在洞顶。她知道这门若不是知晓关窍定然无法解开，便也没有再做无用功。
　　难道他们就是从这块木板后面掉进这里的？三人所处的窄洞并非平直，甚至有些向地下缓缓倾斜的角度。只有他们在坠落下来的时候木板是打开的，他们才能进来。而它现在被人关上了……
　　这么说来，洞穴另一头的深处一定有人。
　　不管那人是敌是友，如果不想被活活困死在这里，她也只能选择放手一搏。
　　她回头看了看失去行动能力的二人，深呼一口气，摸索着朝深处走去。
　　窄洞持续向下延伸着，坡度越来越陡，洞壁上泥土的湿度也越来越大，小花拖着踉跄的身子大约走了七八十米，终于看到了前方微弱的光亮。她加快速度朝前奔去，但越到终点坡度越大。直到她踏上一片湿滑的软泥，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直朝着洞口冲下。
　　她撞开洞口处堆积的麻袋，趴倒在地。地面已经不再是干燥的沙土，而是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子铺成的地面。
　　小花支起身子，才发现自己不远处站了很多人。她惊叹于这地底居然有人群的聚居，又害怕着他们的敌意。
　　虽然这里比幽暗的洞穴好多了，可依旧光亮有限，小花的视力大打折扣、什么也瞧不真切。
　　“抱歉，我没有敌意！我和我的朋友遭人追杀意外落入洞中，另外两人无法行动身受重伤还在我身后的洞里！麻烦各位能帮帮忙，救救他们！”
　　周围的几人议论起来，小花听不清楚，不知道过了多久，还是无人回答。
　　她觉得自己的肩膀越来越疼了，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终于，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姐姐，你就是长老们预言里来救我们的神仙吗？”
　　她想要回答，可疼痛叫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咽着陷入了昏迷。
　　“啊！”剧烈的疼痛让小花在昏迷中惊叫出声。她觉得自己的胳膊好像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样。可是身上的疼痛却在那掰折后渐渐减弱，她感受到自己的右臂被什么硬物包了起来，又觉得有谁将她横放在了哪，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姐姐？你醒了？我看见你的手指动了！”小花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摇着，终于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睛，远处的东西看起来还是十分模糊，只有凑近到一两米内的她方能看清。
　　黄土砖块搭起的床边，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正满脸新奇的看着她，为她的苏醒开心的手舞足蹈。男孩的瞳孔极大，眼白的占比只剩下三中之一。他头发干枯、唇上毫无血色，身上套着件兽皮小褂。他的皮肤也异常的白皙，衬的他身上的青红血管非常的明显。也让他露出的下肢上残留的大小疤痕无处可藏。
　　小花从那床上坐起，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上用细荆条捆着一整片竹板。这是有人帮她正骨后留下的固定支架。
　　男孩拉起她的手道：“姐姐，长老说你醒了就代表已经好了，那你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出去呀！”
　　“我带你们出去？”小花不是很懂这男孩的话，男孩拉着她的手掌上有着厚厚的茧，比她手上的还要多。感受着手心温热的触感，小花还是安了安心，起码他确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外貌看起来有些吓人罢了。
　　小花反握住他的手试探的问道：“你有见到我另外两个朋友吗？”
　　男孩点点头道：“姐姐睡着之后，阿公带着些人去采水洞里把他们带回来了。”
　　“他们在哪？”
　　“呃，好像在阿娘那里吧！我一直守着姐姐，还没去看过他们呢。”小男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姐姐想去看看他们，你可以带姐姐去吗？”小花耐心问道。
　　“姐姐想去哪里阿蒲都可以带你去！”
　　小花被他拉着走下床榻，才看见他脚上没有穿鞋，整个脚面都是划痕和老茧，被黄土染的发黄。朝外走去，只见到远处密密麻麻的洞窟，这是个巨大的穴居地洞，他们在深洞壁上挖出一个个内嵌的洞穴，层层叠叠，放眼望去应当有三四十个，每一个洞窟里住着的就是一家人，洞窟无门，但洞内空间不小。不过如果可以观察，所有人的举动都可以尽收眼底。
　　小花所在的洞窟在二层，还需要绕着一整个洞壁旋转向上才能走到上层。
　　“你叫阿蒲？是哪个蒲？”小花问道。
　　“什么哪个蒲？阿蒲就是阿蒲，这里只有我叫阿蒲哦！”小花听出他似乎并未读过书也不识字，叹了口气。
　　这洞内为防空气损耗，照明所用的都是隔窟内嵌的小型壁灯，光照极弱但好在无烟。
　　她不知道这些地底的居民究竟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又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一定要躲在这阴冷潮湿的地下。她只是在这里呆了这么一会儿就决定浑身不适。
　　她一路经过很多洞窟，里面的居民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用荆条藤草编织物品、有的在用掺水混成的湿泥捏制器皿…无一例外的，他们的肤色、瞳孔都和阿蒲一样，这些特征似乎都是久居地底不见天光留下的证明。在小花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停下手里的工作，朝她投去未知含义的目光，她看不清，只是身上被那些视线盯的汗毛倒立。有些洞窟里是没有人的，阿蒲说他们是去采水了，而小花他们三人掉落进来的窄洞就是他们采水的洞口。木板打开后延伸的很长，这也是它能够接住三人不掉落下去的原因。
　　小花大多数时候不仔细是看不清什么的，就像患了短视一样，而这层层环绕的洞窟又都长得一般无二，寻常人在地面上的方向感都会在这里消失殆尽。
　　走了不知道多久，阿蒲终于停在了一处洞窟前，朝着里面喊道：“阿娘！你在吗？”
　　小花刚走进洞内，就依稀看到一名女子靠坐在藤条编织的椅子上，背对着洞外将脸埋在自己双手手心里微微颤抖。
　　本以为是阿蒲口中的阿娘，但她凑近了才仔细瞧见了她的穿着，原来是她从逆旅歹徒手里救下的女子。
　　小花见她伤神，知道自己不该打扰，就缓步走进洞窟内部。浮揭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上的伤口敷着不知名的草药被一条粗麻包着，药草青绿色的颗粒有些从粗麻布条内掉了出来，那药草被捣的很碎，小花指尖捻起一些凑在鼻尖嗅了嗅，其味清凉，纤维蓬松、状若棉团。
　　是艾草……可…
　　“阿蒲，你不在家里好好照看那位女神仙，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小花回过头，看见阿蒲扑到一个高他两个头的女子怀中，被她揉了揉头。
　　那女子就是他的阿娘？可…即使那女子高了阿蒲两个头，但阿蒲的个子其实也只到小花的大腿处而已。
　　小花的个子不高，从小在深山里所吃的东西完全只是为了活命，自然没有什么富余的养分让她长些别的。虽然她体力好、反应快，但走到大街上跟那些寻常女孩比，还是矮了那么半个头的。
　　仔细回想，刚才她在路上见到的地底居民都是坐着的，难道他们站起来后…个子也都不是很高吗？这也是久居地底带来的副作用吗？
　　“阿娘，姐姐说要来看她两个朋友！”
　　“啊，你把她带来了？人家身上还有伤呢！”
　　阿蒲被说的鼓起嘴，跑到小花身后躲了起来。
　　“这位姑娘，我已经没事了，是我非要阿蒲带我过来的…”小花闻声解释道。
　　“小花？”原本坐在椅子上蒙面哭泣的女子猛地站了起来，胡乱擦了两下脸朝小花奔来。
　　她们都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她的耳力自小便很好，听过一个人的声音就会记住很久。
　　女子见她还是一脸茫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晕染的妆容和泪迹后，又将脸凑了过去。
　　“是我呀！白云寺！还记得吗？”
　　小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道：
　　“柳姝？”
　　柳姝闻言鼻头一酸，一把将小花拉在怀里痛哭流涕道：“这是哪啊？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好害怕！有人要害我！”
　　如果现在要给这地下洞穴里所有人的身高进行排名的话，柳姝一定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排除浮揭因为昏迷不醒无法起身只能算躺下来的高度，她的个子比荣居第二的小花要足足高了一个半的头，别说在地底了，就算走在大街上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也正因为她个子高，所以明明求安慰的人是她，最后看起来反倒像是小花被她抱在怀里安慰一样。
　　“柳姑娘…松松！你压到我胳膊了…”小花尽量将被绑住的右臂朝后缩去，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她撞了一下，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啊？原来这个…不是装饰品吗？”柳姝闻言猛地松开小花，歪了歪头，一脸无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