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女录》崭泠

6、进退维谷坠深隧 我本不想和

　　出眉州城往西，小花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看不见背后的人影。
　　“呼，可算是甩掉了。”她就近寻了颗树便坐了下来，眼瞅着临近中午，索性从包裹里掏些干粮吃了起来。
　　小花回想起当时面馆老板说的话，却并不能全然转换过来。不自觉朝着空气自言自语道：
　　“骑马要二十几日，走路的话三十几日应该就行了吧？”
　　“依在下看，怕是不行。”
　　青衣男子靠坐在小花对面的树旁道。
　　小花摇了摇头，知道她算是彻底甩不掉他了，饶是她体力好一口气走了五六里，这人竟然也能一路跟来。她实在是不理解，她和这个仵作只有一面之缘，他有什么理由非要跟着他。
　　“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干嘛？”
　　小花朝他投向探究的表情，这也是她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他的脸。她不是很懂一个人的外貌该怎么形容，比起华丽的辞藻，她更愿意用一个具体的物件去类比一个人。
　　柳姝是芍药，看着艳丽张扬却是一个缓痛止血的良药。眉州城的县令是玉琥，虽然守序规矩，却代表着刑罚杀戮……
　　但此刻小花也想不出，他到底像什么？
　　如果初见之时让她形容，她会马上说出：他应当是葳蕤，是温润的、柔和的、沉静的、收敛锋芒的、不争不抢的。可偏偏她现在仔细看着他，竟觉得他有些东西不像了。
　　小花思考间，那男子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方锦盒递给了她。
　　她疑惑不解的接了过来，心道这人不解释却让她看什么东西，果然是古怪至极。
　　“咔哒——”锦盒没有锁，但卡扣卡的极紧，小花用了些力气打开，只以为这样精致的盒子里一定放着些什么珍贵的秘宝，但……
　　小花拿出那被素帕包裹的物件：
　　“这是…那个假草药？”
　　男子点了点头道：“过去一月里，那人常与同伙在街上行骗，但因为所用招数低劣被骗之人甚少、再加上讹诈物件不好定价，才一直无法管制。被骗之人多是小儿老者，他们心怀善念却无法辨别其骗术。可姑娘你不同，在下知道凭姑娘的能力一定看得出来其中的蹊跷，却还是没有选择漠视，为什么？”
　　“我只是想着，如果每一次遇到这种事我都会权衡利弊觉得有蹊跷、怕惹事就选择漠视的话，或许有一天我就会错过那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哪怕错了，我也不想再错过。”小花将那两截黑褐色的药材放回盒中，又递给了他。
　　“姑娘敢在公堂之上冒着自身危难为无关之人正名，也敢趁夜里侍卫换班时为死去之人正声……姑娘所为令在下钦佩，城中所有我已不作念想，本打算辞官后独自远走，但遇见姑娘，只求与姑娘一道，同在这尘间行走，若有一日能寻得真正的公道与安生，在下绝不再纠缠，还望姑娘能够成全！”男子躬身拜道。
　　小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黄土，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两声道：
　　“跟着我可没那么容易，你可想好，要是路上磕了碰了或者伤了死了，我没那么多能力保护你。”
　　“在下任仵作之前便是游方医士，有生存与自保的能力，不会拖累姑娘的，如果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危险，在下也一定会保护姑——。”
　　“好了好了，不说了，能不能别叫我姑娘了，你总是姑娘长姑娘短的我听着心烦，叫我小花就行了。”
　　“在下唐突了，小花姑娘你别生气…”
　　“停！不要再叫姑娘也不要再说在下！你没有名字吗？”
　　“在下…在…”
　　小花叹了一口气，不愿再听他说话，转身朝前走去道：“在你没改过来你那莫名其妙的口癖之前，我暂时对你的名字没有兴趣——”
　　小花的目的地是西川，本来以为沿着眉州城往西走个三十几日也就到了，可惜却被她的同伴告知起码要走四五十日。
　　二人除却休息的时间，光走就大约走了半日，只堪堪走到了尚延山一带。
　　前朝熙和年间，为引河水入尽临灌溉四万顷舄卤以作农田，先皇令一万晋临百姓修建水渠。但尚延山就处于水渠必经之地且无法环绕，且山内土质疏松，极易坍塌，一时之间陷入了僵局。传言，安乐公主闻听此事，日夜苦思终献出良策。于尚延山顶间错向下挖凿竖井，井下互通，即可连为水渠。
　　历经十余年，此渠终建成，并取名为潜龙渠。
　　二人一前一后刚踏进逆旅，外面的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
　　此间逆旅正处于两条官道的岔路口，因为周围几里都不见村落，所以即使这里破败不堪，也是来往行脚商户、赶路旅人唯一的选择。
　　夯土墙、茅草顶、褪色的牌匾，这些对小花来说环境也不算糟糕，就是不知道那呆在城中久未出行的“同伴”能不能受得住了。
　　二人寻了个桌子落座，店里只有一个小二、一个掌柜还有一个厨子，所做吃食也只有腌菜、麦饭、粟米粥之类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小二！来份腌菜，再来一碗麦饭！喂，你要什么？”小花问道。
　　“来份粟米粥，腌菜不要了。”
　　“啊？为什么？”小花不解，难道他是要和她一起吃白饭白粥不成？
　　“这腌菜盐分过大，吃完夜里口渴，第二日还会头晕乏力、腿脚肿胀，还是不要吃了。我这里有些出城前买的肉干，你吃这个吧。”
　　小花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知晓他并非瞎编，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再对他态度差点好像也不是很合适。她有些别扭的吃完了这顿饭，喝了口茶水主动搭话道：“你之前都去过哪些地方？”
　　“临安以南，基本都去过。不过有些地方去的时候年岁尚小，也不记得什么。”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小花不解。
　　“不…我和我娘。”
　　见他神情略显落寞，小花刚想安慰些什么，他却调整好情绪反问道：
　　“小花，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呃，你先问吧，我看看我想不想回答。”
　　“你…就叫小花吗？为什么没有姓氏？”
　　“我的名字叫小花，我的确没有姓氏，也没有什么小字。我爹是个混蛋，我不打算和他姓。”
　　虽说她来的时候她的父母已经死了，但这具身躯八岁之前的记忆，她都记着。
　　“那你娘呢？”
　　“我娘很好，可她的姓也不是她的。谁说一个人的姓氏一定要随了谁？反正我一个流民也没有什么在官府的户籍登记。如果未来我一定要有一个姓氏的话，我希望那是我自己选择的。”
　　小花虽然不懂他为什么会纠结于这个问题，但他似乎对她这番话颇有感触。她不想去问，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故事，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或许总有一天大家都会随之时间的流逝打开心扉，一切都不必强求。
　　“好了，该休息了，趁着我还没困的睡着——说吧，你叫什么名字？”
　　望着小花澄澈的双眼，他不由得笑了笑：
　　“我叫浮揭。”苏若虚这个假名是他跟母亲分开后起的，随了母亲的“苏”，也起了个空无虚浮的名。既然已经彻底放弃了“安稳”的生活，就舍了这个名字便好。
　　他曾经有名有姓，但已经不能再提起了。“浮揭”是他娘亲自为他取的小字，这世上也只有他娘亲叫过。
　　不如，他也做个有名无姓之人吧，她说的对，谁说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姓氏呢？
　　“前尘莫问，往事莫揭。”小花说着，拿起包裹朝楼上走去，靠着栏杆朝他挥了挥手：
　　“明天见咯，浮揭。”
　　浮揭看着二楼那关上的房门，拿起茶杯虚敬了一下，小声道：“明天见，小花。”
　　翌日，小花早早候在了一楼，等到喝完了一碗菜汤吃完了一整个馒头，浮揭才从房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衣袖宽大的青色衣裳，反倒换了身藏蓝色的便装，原先半披的长发也被整齐束起，虽然小花自己也是这么扎的头发，但扎的过于随意了些，完全没有个型，不像他还有刘海和鬓角。
　　“等你半天，原来是自己躲在房里偷偷打扮呢？”小花调笑道，把留给他的早餐往外推了推。
　　“既然要赶路，还是要穿的方便些，深色耐脏。”浮揭有些不自在的拿起馒头吃了起来。昨日走得太久，他半披着的头发在脖颈后面捂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昨夜洗的时候有些头发都粘成一片了。
　　“其实你这么打扮看起来倒没有那么弱了。”
　　“多谢姑娘…”
　　“嗯？”
　　“抱歉…”
　　小花觉得他这口癖怕是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了，无奈的摇了摇头朝着店外走去。
　　“我在外面逛逛，你慢慢吃。”她道。
　　逆旅外有马厩还有养鸡的鸡圈，或许也是年久失修的问题，店里的门都或多或少漏风，所以夜里睡觉也能隐隐约约闻到这些复杂的味道。
　　小花正打算拿根草逗逗鸡，逆旅的外门却被人撞开。
　　一男子骑着快马直奔入院内，引得店内伙计掌柜还有浮揭都被这动静引得跑了出来。
　　小花原以为是哪个冒失的家伙，直到那人下马才看见他身后被五花大绑横放在马背后的姑娘。
　　“给我的马喂点草料！”那人见几人无动于衷，抽出腰间的长剑对着他们道。
　　小花在他视野的盲区，趁着他没注意到，朝着他的马后绕去。
　　马匹已经累到了极限，如果不是闻到此处有同类和食物的气息，想必就会活活累死。再看马上的姑娘，眼睛被蒙着布条，却没有塞住嘴，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陷入了沉睡。
　　浮揭看着小花的动作，配合的朝那男子喊道：“你要多少草料？”
　　“要多少拿多少，别跟老子废话！”
　　二人谈话间，小花瞅准机会将马背上的姑娘拉了下来，这马已经有点应激了，受不得一点刺激，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吓得他惊叫连连，朝着前方众而去。
　　那男子反应极快，以长剑捅刺着发狂的马，七八下就将那马儿击倒在地。
　　他将脸上的血液擦干，却不见那本该在马背上待着的女子，黄土地上只留下两行脚印。
　　小花背着那女子狂奔着，浮揭紧随其后观察着后方的动向。
　　“小花，尚延山上可遮挡的地方不多，那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迟早要被追上！”
　　“我——知道——”小花体力好，可背着一个女子再狂奔着在山间穿梭还是让她吃不太消。她脑中正想着办法，那男子却不知从何处冒出，越过浮揭直朝着她而来。
　　“把人给我放下！”
　　那男子厉声呵道，将手探向小花背上的女子。
　　小花忙调转身子朝后退去，那男子却步步紧逼，直到小花退无可退，被逼到一处枯朽的洞口。千钧一发之际，浮揭挥手朝那男子后颈扎去一根金针，冲上前来挡在小花身前。
　　那男子吃痛拔下脖子上的细针便扔在地上，又朝着二人扑来。浮揭虽有些防身的功夫，但在此人面前也只能做到格挡防守。小花夹在二人身后进退两难，男子耐性耗尽，发了狠，直用了十成的力道一掌拍向浮揭，他知道他拦不住，但如果正面接下他或许会撞到后面的小花，于是他转过身，生生用背部接下了他一掌。
　　可他们不知道，枯洞边缘的沙土不似寻常地面那般结实，随着风化已变得松软塌陷。小花背着那女子本就重心不稳，男子力道之大震的她彻底失去了平衡，脚下沙土也随之彻底崩塌溃散。
　　“啊！”小花惊呼道，失去了支点，背着身上的女子朝那洞内倒去。
　　“小花！”浮揭直直受了那男子一掌，口中还在不断涌出鲜血，却还是冲上来紧紧抓住小花的胳膊想要将她拉上来。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随着二人一道，跌入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