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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辞安赴道固相随 后来我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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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二堂后的签押房内,案宗已整理完毕,县令挥手遣退众人,静坐沉思。
他出身末落世家,虽家中财力微薄,却也不愁吃穿。自幼勤学,考取功名。才思敏锐,官拜六品。从前,他也不是没被世家豪门在宴席上调侃嘲笑过,也曾在朝中被高官无视鄙夷过…这些他都能忍受,可今日叫他丢了脸面的,却是一个粗鄙不堪的流民。
为什么那个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却有着不符合常理的认知?缜密的逻辑、少为人知的药理、挺身而出的勇气…她可以纠正他的错误、折损他的威严,还叫他无从辩驳。
她怎么能?怎么配?怎么敢?
难道叫他去承认自己都不如一个贱民吗?不该这样的,她这样的身份,就该是愚蠢贪婪、粗鄙卑劣的才是。
“求见县令大人。”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他收敛起情绪,背过身去道:
“进来。”
“见过县令。”
“何事?说。”
“大人早知孙荞祖宅之事,为何从未告知于我?”
县令转过身,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看着那青衣男子冷哼一声道:
“本官告知你?”
“若在下知道真相,必不会——”
“苏若虚!这就是你跟本官说话的态度?”县令怒斥道。
“在下不敢。”苏若虚低下头,躬身拜道。
“哼!当初你说要盘下一个铺子为更多的百姓提供工作,要将客栈所得七分捐给衙门扶济流民。本官好心帮你寻了这地段,你不心怀感恩本官不与你计较。可你倒好,才开店头一日店里就死了人,死了人便罢,你还要在客栈里验尸,你不知道这么做以后你那客栈的生意就彻底玩完了吗?!”他是县令,他是他的下属,可他一直将苏若虚视为友人。
苏若虚在此县当了三年仵作,他们也相识了三年。三年前,他在赶往眉州赴任的路上,在一个村落里遭遇了瘟疫。
那疫病来的凶,他只住了一晚便浑身红疹。他原以为自己要死在任职的路上,却被一个年轻的游方医师救活了。
那个医师就是苏若虚。
他问:“先生您要去哪?”
苏若虚说:“去寻一个安稳的归处、去过一世平淡的生活。”
后来,他带着苏若虚一道来了眉州城,并推荐他做了这里的仵作。
“县令容禀,在下志不在经商。花光积蓄盘下地契也只是想为百姓做些事。可若是这客栈的存在就建立在百姓的苦难之上,那在下所求之事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苏若虚,你的意思是,本官是一个看不见百姓困苦的狗官。而你苏若虚,才是高风亮节、一心为民的善人?那孙荞作为一个女子,又没有夫家,在本朝,能分得几分家产已经不错了!地契转让也需要银号公证吧,她父母连个转让书都没留下。她那些亲戚说有她父母未还完的债务,那些族亲说祖宅有他们一份,难道要本官只听信孙荞一人之言吗?律法中只有女子可以继承家产,何曾说只能女子继承家产?”
“大人,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孙荞分得的那三十两银子全部花完也只够她在郊外买一个栖身的茅屋,大人可知道没有丈夫、没有家人的女子独身一人住在城郊会多么艰难?”
“每一个弱势的、可怜的,你都要顾及人情吗?那还要律法做什么?人各有命,你帮不到每一个人。”
“我只求一个公道。”
“你想要的公道,不是本官需要顾及的公道。就像这篇明日便会张贴布告的安民告示——本官要的,只是安民。是消除那些人心惶惶的不安与隐患,是让他们继续做好安分守己、平安喜乐的百姓。”县令说着,将官印盖在了那篇早已写好的告示上,递给了苏若虚。
苏若虚的表情异常平静,他将那别出心裁编写的告示揉皱了一角,颤抖着将它拍在了县令的身上。
“大人之道,苏某拜服。此告示发出,怕是城中百姓便不会人人自危、担惊受怕、将注意一直放在“毒杀”上了。”
苏若虚后撤两步,跪地叩首:
“在下请辞。”
都城临安
那顶软轿出现在街道上时,所见之人都自觉避道。轿辇一路畅通无阻,停在一处富丽堂皇的店铺。掌柜早已闻听消息,带着店内伙计候在店外。
柳姝扶着丫鬟的手、踏上小厮的背,走下了软轿子。她没朝那一脸谄媚的掌柜看一眼,自顾自迈入铺内。
店内所陈珠宝金饰数不胜数,柳姝慢悠悠在柜台间走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那些首饰,每件饰品的用料都极为昂贵,什么翡翠、金银、珍珠、宝石她一一过眼,但多数也只是拿起看了一眼便随手撇下,直到终于有还算满意的,便轻轻颔首,不问价格,直接包下。
掌柜的满脸殷勤,搓了搓手朝着柳姝道:
“小姐,咱们琳琅阁近日才到了几件上上佳品!小的可是特意为您留着的,您可愿意赏脸一观?”
柳姝点了点头,跟着掌柜往店内二楼走去。
“别跟来,那么多人挤在楼梯上上下下的,聒噪!”她挥手斥退身后的仆从,只身一人上了二楼。
掌柜所说的佳品确实不俗,不仅是成品,还有一些珍稀原料。柳姝凑近看着,觉得很是满意。
“这些东西确实罕见,这红珊瑚刚好可以给我爹做一个新的顶戴,这点翠压襟成色也甚是不错。”
“好叻!小姐您还有什么想要的慢挑,小的这就喊人给您把看上的装好。”掌柜哈腰躬身,直奔下楼,生怕行动慢了那大小姐改变主意。
当掌柜叫着四名伙计抬着木箱上楼的时候,二楼内却不见柳姝的身影。
“小姐?您还有什么看上的?小的都叫人给您装上!”掌柜的环视四周问道。
“小姐?”
可二楼就这么大,边边角角可藏人的地方查了个透也找不到柳姝的身影。
“扑通。”掌柜跪倒在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他很聪明,所以他清楚,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自己和这琳琅阁内所有仆从伙计的命,怕是都要就此终结了。
眉州城
寅时,苏若虚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看这座他原以为会停留一生的地方。
他最初所求不过是安生,平淡度日、了此残生。可这份“安生”,却要踩着百姓的屈辱和不公才能换来。
留在这里,他就要对那些冤屈视而不见,就要看不见那些扭曲的对错。
他扭转不了县令的想法,他可以选择独善其身、去学着接受这套规则。
可他不愿。
或许他心中所求的公道与安生从来都没有,可他愿意重新上路,在这尘世中慢慢寻找。
此时天色将明,苏若虚想到了什么,朝着那告示栏走去。
却看到了那行占满栏上“突兀”的红字。
【二男子故意投毒致女客被害身亡】
字迹潦草,赭石颜料还未干,滴溅的红色延伸至城外逐渐消失。
人想必还未走远。
他朝着城外奔去,迎着升起的朝阳追赶那潇洒离去的背影。
县令可以为了百姓安生与公道贴出那样的告示,也同样有人可以为了百姓安生与公道写出真相。
王侯高官、世家门阀、官吏庶民、布衣佃农、流氓草寇。玥国之内,同样是人,却分了这么多三六九等。可这之中占大多数的,都是那些最为底层的百姓。玥国历朝百姓之中,男子尚且艰难求生。更何况那些自诞生便要将身家性命托于男子才能活命的女娘?
女皇登位,颁令修法,为天下穷苦百姓、可怜女子们争得权利。苏若虚相信,她唯一所求的,就是这公道二字。
“姑娘!”苏若虚朝着不远处的女子喊道。
小花停下脚步,满脸疑惑的看着他:“你是眉州城的仵作?你怎么会在这?”
苏若虚看着她袖口上那一小块滴落的颜料,躬身拜道:“姑娘大义,在下心中钦佩。不知姑娘要去哪里?”
小花知晓他并无恶意,放下了戒备:“不知道,我一介流民,不过四处飘零走哪到哪罢了。”
苏若虚笑道:“如此,还请姑娘应允在下一路相随!”
“我暂时没有与人结伴同行的打算,我们还是各走各路吧!”小花被他的话吓得连连后退。
“在下保证只是远远跟着,绝不让姑娘烦扰!”
她不再理睬身后那人,快步朝前奔去。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被人缠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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