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晨雾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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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散尽，医馆的门吱呀推开，药香从医馆里飘出来。
鹤惟月立在药案前，取松树白皮、沉香、檀香放入陶瓷乳钵中，手握研杵慢慢碾捣，心神却飘向了山的那边。
谢昭景口中的归家，大约就是归京吧？溪山镇距京城千里迢迢，路上时间少说也是一月有余，他遣来送银两的人，不知何日方能抵达。
若是他忘记了呢……
鹤惟月原本并不想帮谢昭景配药，也不愿看诊，可是那天凭空现身的几个绝世高手的帮助，忽然就让她改变了主意。
爹爹年少成名时便悬壶济世，常常施药却分文不取，因此结识了很多江湖好友。若不是因为爹爹广结善缘，那日鹤氏医馆就会被赵富春砸的稀烂。
鹤惟月从前不知爹爹和祖父为何总是云游四海，当一名行医，但现在她忽然有些向往，盼着有朝一日，成为爹爹和祖父那样的人。
她将研钵里的药粉倒入绢筛，细细筛选掉里面的粗粒，反复几次，直到粉质匀净无杂，才将药粉装进陶瓷罐中。
还未来的及将案上的乳钵收起来，就见一妇人踉跄奔进来。
“鹤大夫，鹤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来者是何方雪，像是一路奔跑而来，额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细汗，灰蓝色的外衣也洇了汗渍。
“李嫂嫂莫急，你弟弟出何事了？”鹤惟月快速叠起绢筛放入柜中，“若是情况危急，我可先关了医馆和你去。”
何方雪是这条街上的李氏铁铺的媳妇，弟弟名何方盛，两人相依为命，是何方雪一手养大。何方盛年少聪慧，已是少年秀才，整个溪山镇都夸得一句才子，全家人盼着他秋闱得中。
何方雪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去拉鹤惟月，声音惶急：“我弟弟被那打铁的铁钳烫伤了掌心！我怕他再也拿不起笔，不能读书应试，鹤大夫，求求你快去看看我弟弟吧。”
“原来是铁器烙伤了，李嫂嫂莫急，待我拿些药。”鹤惟月闻言，转身从柜中拿了一瓷瓶，是用大黄、地榆、黄柏研磨成粉后，再辅以香油调制成膏状所做的烙伤膏。
这才关了医馆的门，跟着何方雪往打铁铺走去。
打铁铺大门虚掩着，两人转进后院，便见何方盛坐在木凳之上，烫伤的右手不自觉地垂在一旁，不自觉地发抖。
他已是气的满脸通红，方才已经哭过一阵，抬头望着鹤惟月，神色尴尬：“鹤大夫，劳你跑这一趟了。”
鹤惟月朝他微微一笑，道一声：“无妨。”
走上前查看他的伤势，手掌烫伤的范围并不大，但位置就在掌心，已经发红发胀，隐约感觉水泡要从皮下慢慢鼓起来，恐怕这一月都无法提笔写字。
伤痕上已经被涂抹了厚厚的一层猪油，又撒了灶台里的草木灰。
“李夫人，你先去接些干净凉水在盆内，若是井水更好。”鹤惟月皱眉看着何方盛手心的猪油，“猪油抹得太厚，担心捂烂化脓，若是水泡冒了出来，担心影响何公子温习。”
何方雪擦擦眼泪，快速跑去后院井旁，挑了一担水过来，走路急快，连地上都撒了不少水。
鹤惟月用水瓢将水舀入盆中，对何方盛道：“公子快将右手浸在这凉水里，先将皮肉之间郁积的火气散开。”
话音刚落，小屋门栏里走出一位身材矮胖的妇人，发丝花白，是何方雪的婆婆李氏。
她睥睨着几人，语气带有几分讥诮：“不过一点小伤，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我丈夫我儿子打铁打了这么多年，全身上下哪里不是伤痕，偏偏他一个读书人这般娇贵！一个后生，年纪这么大了，分文不赚就算了，日后聘娶的彩礼还要靠着我儿子补贴。全家都靠着我儿子打铁糊口，叫他搭把手做点活计，又怎么了？”
何方雪立刻上前一步，拦在弟弟身前，声音发颤：“方盛是秀才，他好好温书，肯定会高中举人，是要当官的。若是跟着铁铺打铁，一辈子就只能开个打铁铺子。”
李氏嗤笑一声，还要再辩，却被鹤惟月出声打断。
“老夫人此言差矣。但凡靠手艺或是笔墨营生之人，都需爱惜这双手。何况现在秋闱将近，何公子素来勤学苦读，平日里也肯帮衬家中，并非坐享闲食、好吃懒做之人，这烫伤严重，皮开肉绽，若是调理不当，溃烂严重，往后别说提笔写字，便是寻常拿物都要受苦，治病养伤，并非娇贵。”
李氏被她一句话噎住，愣了愣，随即面色更沉：“大夫只管治伤看病便是，怎么别人家的家世，你也要来多嘴？”
“我身为医者，见何公子受伤严重，定要医治。”鹤惟月声音仍然温和，即使被李氏怒怼也不见愠色，眉眼瞧着柔顺无害，可话音里却不见半点退让，“老夫人，我只是说清楚伤势利害，并非要来掺和你家家事。你也清楚，若何公子手上留伤，无法取物，也就再离不开你们照顾。到时候就追悔莫及了。”
话音刚落，李福抱着两册书卷匆匆回来，一进门便撞见几人僵持的场面，连忙上前，一边劝一边将李氏拉开。
李氏本想再辩驳几句，可抬头望见鹤惟月静静望过来的目光，让她想说出的话都堵在喉咙间。
她狠狠剜了何方雪一眼，冷哼一声，悻悻拂袖进了里屋。
“鹤大夫，让你见笑了。”李福将怀里的书放在一边，又摸出两百文递给鹤惟月，满脸愧色的看向何方盛，“方盛，是姐夫对不起你，害得你受伤。你好好温书学习，不必管这些杂事。”
何方雪一边落泪，一边娓娓道来。
原来何方盛一直住在李福家温书学习，李福也盼着何方盛中举，可街上的小姑娘吴双双那日被赵富春纠缠，想要纳为妾室。何方盛早就心悦吴双双，听见此事心慌意乱，便想找姐姐拿钱，将与吴双双的婚事订下，断了赵富春强取豪夺的念头。
李氏本就因为他常住家中而颇有微词，知晓此事后，怀恨在心，今日就借机发难，逼着何方盛学打铁谋生，这才被火钳烫伤了手。
鹤惟月心叹世道艰难，若不是赵富春作恶，也不会引出这些事端。
她拿出袖间瓷瓶，先将药粉细密的撒在伤痕处，又拿出药膏涂匀。
“李嫂嫂，刚刚用井水浸泡已经止住了烙伤的灼热火气。只是火气入肉，创口实在严重。何公子是读书人，要仔细调养，之后不可碰水，不可用力抓握。”鹤惟月将手上剩下的药膏递给何方雪，语气温柔，条理清晰地解释，“这药膏里，地榆敛火、黄柏解毒、大黄退红肿，每日早晚涂抹，好得能快些。”
何方雪红着眼眶问：“谢谢鹤大夫，我弟弟……等伤好了，还能提笔写字吗？”
何方盛手心被火钳烫得发红发黑，好像是掉了一层皮，稍微握拳就疼得皱眉。鹤惟月怕她忧心，柔声安慰道：“这段时间可以先在心里默诵温习，不必写字。何公子聪慧，想必伤好之后，很快就能赶上功课。”
待回到医馆，已是傍晚。
后院街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叶子的轻响，她隐约瞥见路口一角灰布衣襟一闪而过，待再抬眼，却只剩下空荡荡的街。
她只当是过路人，并未放在心上，从后院小门推门而入。
日光已经西下，鹤惟月在后院收拾晾晒的竹匾，将已经干的透透的药归类在一起，分类放进药柜里，在拿起甘草时，鼻尖忽然传来一股淡淡的麻涩气味。
她警觉一刻，将手中的甘草放在鼻尖轻嗅，又回到药柜拿起一株之前晾晒后的甘草仔细对比。
不太对。
鹤惟月将两株甘草放下。
今日放在后院晾晒的甘草，明显多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寻常大夫或许分辨不出，可是她却直觉，这被甘草本身甜香掩盖的，是生乌头的味道。
像是生乌头被晒干碾碎而成的粉末，细细地被撒在甘草、黄芪这类药材中，几乎没有色差，肉眼很难分辨，只有淡淡的气味差别，而甘草、黄芪的草药味又可以盖过，使其闻起来淡之又淡，如果不细察，根本无法发觉。
可□□剧毒，若长期少量混入药里煎服，便会口舌发麻，四肢僵硬，心慌呕逆，若是剂量稍大，很快就会使人周身麻木，抽搐不止。
会是谁想要害她？
倘若她不曾察觉，将这批药材开给病人治病……
鹤惟月眉心微蹙，极力维持着冷静模样，声音柔柔地低声自语：“奇怪……怎么晾了几天还未干透，难道这几日日头不足？要是爹爹在，定要念叨我一番。”
她半点不露声色，来回两三趟，将竹匾里晾晒的药搬回里屋。
避开外人耳目，四下无人，这才细细拿起药篓中的药材逐样检查。不止是甘草、黄芪，就连方才调制烙伤膏要用的地榆之上，也沾着这股乌头的异气。这些药材本身颜色发棕，而乌头又是灰褐色的细粉，若不是她嗅觉敏锐，恐怕全然不觉。
鹤惟月拿起一把药材，在纸上抖了抖，几粒黄褐色细颗粒簌簌落了下来，还有些细末的药粉在空气中弥漫。
猜想落定，她猛地将手中的药材掷进药篓，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心底惶然，似有千万只蚁虫爬动。
她下意识抿紧嘴唇，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片刻冷静后，又寻来一张干净的棉纸，将药材上抖落下的药粉包好，小心翼翼的折起来，压进药箱底层隐秘的夹层。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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