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弱皇帝觊觎后》白玉采茶

2、路遇病童 鹤惟月

　　鹤惟月知道赵富春的秉性，此人睚眦必报，那日被她以“庸医”之名糊弄，心里必然憋着一股火气。唯有让他认定自己医术粗浅，不堪大用，才不会伺机报复。

　　接下来几日，鹤惟月索性连医馆也关了，每日备好吃食留在屋内，留给行动不便的谢昭景，就背着药娄进山采药。

　　晨起，天刚破晓，东方浮着鱼肚白，鹤惟月背着竹编药娄，独自踏入后山密林。

　　她步履轻盈，熟练穿梭在山石草木之间。等到日头渐渐爬升，药篓已经采得满满当当，掂量着分量足够，便转身循着原路下山。

　　行至山脚村路岔口，一阵细碎又焦灼的哭声，随风飘入耳畔。

　　哭声稚嫩嘶哑，夹杂着妇人无助的啜泣。

　　鹤惟月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妇人身子挡在停下的马车面前道：“求求你们，就捎我一程，我孩子实在挺不过去了！”

　　她怀中抱着一稚子，发丝凌乱，混着汗液黏在额头上，裤脚和鞋袜沾满了泥渍，已经半干。不过三四岁的孩童在她怀里，面色潮红，哇哇大哭。

　　车夫朝地上挥一鞭子，“不要命了！哪里来的乡野村妇，别在这里挡路！抓紧滚。”

　　车里却传来一稚子声音，乐道：“我要骑马，我要骑马！娘，你让那人趴着给我骑！”

　　车夫听见，挑眉看了看这妇人，戏谑道：“你若是愿意给我家小少爷当马骑，我也能顺路捎你过去。”

　　车里小少爷探出头来，望了望正要趴在地上的妇人，娃娃音里带有嫌恶：“好脏呀，我不骑了。娘，我们走吧！”

　　“好好，我们走吧。”里面女子温柔道。

　　车夫一挥马鞭，马车尘土飞扬远去，只留妇人坐在地上，无助的抱着孩子仰天流泪。

　　鹤惟月看完全程，赶紧走上前扶起这妇人，温声开口：“嫂子，你怀里这孩子，可是病了？”

　　妇人是桃花村林氏。见鹤惟月问，闻声抬头望去，早已泪眼朦胧，“姑娘，你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大夫？若是等我赶到镇上，只怕，只怕我家小儿撑不住……呜呜呜……”

　　林氏越说越伤心，竟是泪水决堤般往下淌，砸在孩童滚烫的脸上，哽咽得几乎昏厥，孩子听见母亲的哭声，没安全感的跟着哇哇哭，哭声欲发剧烈。

　　“嫂子，我略通医术，就在附近医馆做事，不妨让我看看孩子。”鹤惟月声音清浅温和。

　　林氏一听她这样说，眼中燃起微光，近乎哀求的将孩子递到她面前：“神医，神医，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鹤惟月俯身，指尖轻轻搭上孩童细小的腕脉，又抬手抚上孩子滚烫的额头，仔细观察着孩童的面色、舌苔和呼吸节奏。

　　她又掀开孩童脖颈间衣服，只见孩童身上生出细密红疹，正是小儿最惧的时行麻疹。

　　所幸发病时日尚短，疹毒未完全透发，未伤及心肺根本，只要及时疏风透疹、清热解毒便可痊愈。

　　“嫂子莫慌。是孩童常见的流行疹子。”鹤惟月轻声安抚，放下药篓，从里面翻出几株新摘的柴胡、防风、荆芥与甘草，“这几株新鲜草药，无需你们花钱问诊。只需捣碎熬制，服下一剂，高热便会褪去，身上的疹子也会慢慢褪下去。”

　　林氏顿时又惊又喜，接过药草，连连道谢：“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救我家小虎儿一命！”

　　“只是，敢问嫂子家住何处？这麻疹传染性极强，偏偏是幼儿、孩童最易得。我随你回去一趟，看看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孩童被传染了。”鹤惟月背上药篓，神色中带有担忧。

　　林氏猛然想起，自家孩儿平日里一同玩耍的几个玩伴，近日全都卧病不起。起初众人只当是秋日普通风寒感冒，谁料病情一日重过一日，自家小虎儿是最严重的。

　　她连忙指路：“我就在这附近的桃花村，半个时辰的脚程便能到。神医，求求您随我去瞧瞧，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孩子，都染上怪病了。”

　　两人快步朝着桃花村赶去。往日满是孩童嬉闹声的村落，此时一片寂静，那些几日前还生龙活虎的稚童，尽数病倒在家中。

　　林氏匆匆带着鹤惟月回到自己房屋，将怀中孩子放在床榻上，裹上厚厚棉被，随即生火准备煎药。

　　鹤惟月无暇顾及其他，寻清水洗净药材，文火慢熬。不过半炷香，便将汤药熬好。

　　她小心翼翼喂孩童服下汤药，又取下随身携带的银针，浅浅扎入几处疏风散热、助疹外透的穴位。

　　片刻之后，孩童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滚烫体温慢慢回落，只是体表红疹尚未消退。鹤惟月又从药篓中拣出几味药材交给林氏，道：“这几味药，每日熬水为孩子沐浴泡澡，三日以后红疹便会慢慢消退。切记，病未痊愈之前，万万不能让孩子吹到冷风。”

　　鹤惟月细细嘱咐完，一抬眼，就见窗外又站了好几对夫妇和几位妇人，人人怀中都抱着染病的孩子，目光殷切的望着她。

　　榻上小虎儿被林氏抱在怀中，早已睡得香甜。

　　鹤惟月怕吵醒小虎儿，竖起食指在嘴唇边“嘘”了一声，往屋外走去。

　　众人皆是满脸焦灼，眼底藏着无可奈何得绝望。

　　方才神医来到林氏家救治小虎儿，小虎儿短短片刻便退热，早就传遍了小院周边。村里家家户户的幼童接连高烧咳喘，起疹发热，镇上大夫担心是疫病，不敢入村，邻村的医馆也不让他们带着孩子上门，担心传染后无法控制。

　　“神医，求求你也看看我家孩儿！”

　　“我家孩子已经高热两天，整夜咳喘睡不好，那黑心大夫连看也不看，随便开两副寻常药就将我们打发了……”

　　“神医，先看我家的孩儿！”

　　“先看看我家！”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鹤惟月望着妇人怀中的孩儿，都被包裹的严严实实，而露出的小脸通红，还有孩子难受的呜呜哭，和微弱断断续续的咳喘声。

　　果然是大面积蔓延的时行麻疹。

　　此病专袭幼童，传染迅猛，初看似寻常风寒，实则是疹毒郁结肌表。寻常庸医若是辨证不清，就会当作风寒诊治，最终导致疹毒内陷，灼肺攻心。

　　也正因如此，短短几日，桃花村的幼童全都中招倒下。

　　“大家莫慌，依次排队，我逐一为孩童们诊治。”鹤惟月声音沉稳，掷地有声。虽看起来年岁尚小，可刚刚林氏家小虎儿扎针退热是大家看在眼里的，大家都心服口服，更信她是天上的神医。

　　她稳稳安抚慌乱的众人，将药篓搬过来，摸出药篓垫底的麻布，就地铺开，将药篓里的药草分类放好，开始逐一问诊。

　　指尖落在孩童的手腕上，辩浮沉、分虚实，速度极快，神色却丝毫不乱。

　　有的孩童疹毒初起、高热无汗，便以柴胡、荆芥疏风透疹。

　　有的孩童疹毒壅肺、肺热清咳，她便加桑皮、甘草清肃肺气。

　　有的孩童体弱气虚、疹透无力，她便佐以黄芪，助其托毒外出。

　　又加上针法，浴方，三者并用。

　　等到最后一位孩童诊治完，背篓里的药已经用去大半，之余下几味药。

　　原本哭闹不止、高热不退的孩童，都逐一退疹，在母亲的怀里安睡，夫妇们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都纷纷道：“谢谢神医救我孩儿一命。”

　　鹤惟月瞧着面生，又不知姓名，只当是上天垂怜，派了一位隐世神医，前来诊治全村孩童。

　　鹤惟月收拾好药篓，开始往医馆赶。

　　她顺路去桂兴斋买了玫瑰酥和马蹄糕，又在街边食摊上买了两个炊饼，当作晚饭。

　　等到了医馆，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只听屋内传来谢昭景的声音：“鹤大夫，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今日回的这么晚。”

　　寻常鹤惟月中午便会回来，而今日都到了傍晚还迟迟未归。

　　早上备在案上的汤饼已经吃完，鹤惟月将药篓搁在屋角，糕点放于桌上，又将手中烧饼递给他，“没什么大事，采药耽搁得久了一些。”

　　谢昭景垂眸看向屋角半空的药篓，草药所剩无几，却不揭穿鹤惟月明显的借口，道：“鹤大夫，这几日劳烦你了。你可在帮我看看，如今身体如何？”

　　他手心向上放在鹤惟月面前，露出白皙腕骨，只见他肌肉干练的手臂上青筋蜿蜒向上，隐于袖中。

　　鹤惟月只好几口将手中玫瑰酥吞入口中，又胡乱拍掉手心碎渣，替他诊脉。

　　脉象一如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鹤惟月见他外伤过重，每日大发善心，会给他一粒药丸压制他体内毒素，谎称调理丸。虽不能根治，但能稳住毒素，以免恶化。

　　若想彻底为谢昭景解毒，并不轻松，甚至需要好几味寻常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鹤惟月隐约察觉，此毒与京城有关，其余内情还需要细细诊断。

　　与京城有关，她更不想趟这趟浑水。

　　兴许谢昭景是什么达官贵人，或又牵扯了什么仇家，万一引来官府追查，带来的麻烦可不小。

　　若是此刻深诊，只怕谢昭景看出她只是伪装医术粗浅。

　　思及此，她抬眼对上谢昭景的目光，话音自责：“早知道平日里爹爹教我时，我便多用心学些，如今连你是什么病症都诊断不出，枉费我还守着这家医馆，恐怕我们鹤家的名声，都要败在我这个庸医身上，唉。”

　　她收回手，又捻了一块马蹄糕送入嘴中，神色惋惜，眼神低垂，焦急自责，嘴上却不停：“等你外伤好了，就尽快去寻神医来帮你看看。我虽想帮你，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虽医术粗浅，也知病拖不得，你可得抓紧。”

　　“多谢鹤大夫。”谢昭景见她始终油盐不进，只得作罢，心里却暗自思量，该如何才能让鹤惟月松口。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两日溪水镇风平浪静，鹤惟月照常关了医馆，每日采药后绕道去一趟桃花村，复查孩童病情。

　　鹤惟月正在院中翻晒草药，忽听到小门传来急促的叩门声，是馄饨摊的陈大哥。

　　“鹤姑娘，你在家吗？”

　　陈大哥素来沉稳，无事绝对不会这般匆忙来敲侧门。鹤惟月心底浮出一丝不安，起身拉开木门：“陈大哥，怎么了？”

　　“你可听说了？赵富春府上柳姨娘生的一幼子，才四岁，前几日感染了风寒，浑身起疹，高热不退？”陈大哥神色焦急，语速飞快，“他一连请了几个名医都治不好，不知怎得听闻你能救治病，要派人来砸了你这医馆！”

　　“砸医馆？！”

　　鹤惟月话音未落，就听见前屋医馆大门，被砸的砰砰作响。

　　粗野洪亮的呵斥声隔着门板轰然传来：“里面有人没有？鹤氏医馆的人，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