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病弱皇帝觊觎后》白玉采茶

1、初逢山间 文/白

　　文/白玉采茶
　　晋江文学城首发

　　黔州多山，五步一药，十步一毒。

　　鹤惟月背着药篓子进山时，天边刚刚泛起蟹壳青，晨露厚重，裤脚很快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脚踝上。

　　她常来这一带采药，家中医术世家，父亲四处云游行医，留下一小医馆，如今由她照料着。

　　鹤惟月在一断崖处停下脚步，悬崖上斜生一颗老松，松根盘结处，冒出一簇紫芝，伞层叠盖，色泽沉润。

　　她心头一喜，正要攀上去摘，余光忽然扫到松树底下一团黑影。

　　只见一个男人歪在树根与乱石之间，衣裳破了几处，露出底下暗色的血迹。男人脸半埋在枯叶里，看不真切，只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利落，肤色白皙。

　　鹤惟月心头微沉，不知这人是死是活。

　　她蹲在男子身前，伸手探了探男子鼻息，他呼吸微弱，口唇都发紫了。

　　难不成是快死了？

　　她轻咬嘴唇，心中有些慌乱，山林中受伤之人，不是山匪内讧，就是仇家追杀。

　　若是救了，很有可能因此惹上仇家；若是不救，他定活不过今晚。

　　指尖附上男子腕间，肌肤冰冷，凉的她打了个哆嗦。
　　鹤惟月没由来的心软，顾不得后果，伸手将男子扶起来。

　　男子一阵阵发昏，眼前黑影重重，乌云压眼，神识如同断了线的雨漂泊在风里，随手就能被黑白无常掐了去。
　　他用尽了十成力气掀眸，狭窄的眸光里，堪堪能看到那人衣角。
　　喉咙蓦然一阵干涩，沉沉吐出一句话：“姑娘，救我。”

　　见他状态差成这般，鹤惟月轻轻蹙眉，下意识搭上他的手腕，三指一按。
　　脉象沉细欲绝，带有涩感，是中毒之兆。

　　“你姓甚名甚？怎会重伤流落在此。”鹤惟月将他扶在怀中，利落的从外衫上撕下一截布条，将男人手臂伤口一圈圈包裹起来。

　　“谢昭景。”他微微抬眸望向面前人。

　　少女背着药篓在晨光里，一身豆绿细布短褙子，日光落上去，浮起一层澹澹柔光，发上簪着两朵紫桔梗，晨露凝在花瓣尖，娇艳欲滴。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青绿色的缎带编在乌发中，抬眸望来，眉眼干净明亮，不施粉黛，似盛着朝阳般神采飞扬。

　　谢昭景微微怔愣一瞬，沉声道：“我本是行商赶路，路上遇见歹人，银钱都被抢了。我侥幸逃脱，才捡回一条命。”

　　鹤惟月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他衣袖不经意露出的暗纹。

　　用料考究，织工精细，绝非普通行商能够负担得起。

　　她没继续追问，手上动作麻利的打好布结，话音里带有一丝歉意：“我家中开有一医馆，可先带你简单歇息。但若是想治伤，我爹爹两月前便出门云游了，以我的能力，恐怕无力诊治，还是得你自己另寻大夫。”

　　谢昭景忍痛从腰间摸出玉佩递给她，道：“劳姑娘相救，日后必有重谢。”

　　这玉佩通体温润，玉色柔和细腻，边缘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回环盘绕，翻过玉面，背面刻着小篆“景”。

　　鹤惟月只扫了一眼，又将玉佩塞回他手里。

　　她只是个寻常医女，哪里需要什么玉佩？
　　况且上面还刻着他的名字。

　　鹤惟月半扶半拖，一路磕磕绊绊往山下走，终于将谢昭景带回医馆。

　　将他扶到后屋窄床上安顿好，鹤惟月累的气喘吁吁，正欲给谢昭景倒杯茶水，却见他已靠着长塌沉沉睡去。

　　长睫毛轻颤，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几缕墨发散发贴在额角，唇瓣微抿，呼吸很轻。

　　见他睡得安稳，鹤惟月蹑手蹑脚上前，轻轻替他盖好薄被，转身朝街口走去。

　　日头暖暖的铺在街石上，沿街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几家熟悉的还张口问她那男子是谁。

　　鹤惟月只称是远房来的表亲，草草糊弄过去，快步穿过往来行人，走向白雾腾腾的馄饨摊子。

　　“陈大哥，来两碗馄饨。”

　　“鹤大夫回来了？”陈大哥笑着应了一声，长勺探进锅中。

　　“我爹爹还未归呢，只是远房表亲来镇上看望我几日。”鹤惟月正准备接过瓷碗，只听见街角忽然传来的女子的凄惨的哭声。

　　她转头望过去，只见一少女双膝跪地，发髻散乱，泪水混着尘土淌满脸颊，“赵老爷，我错了，求求您放过我，我不做妾，我不做妾呐。”

　　“被赵老爷看上，是你的造化，休要不识抬举。”为首的仆役声音在喧闹的街市里格外刺耳，少女不停磕头，哽咽着哀求，还是被身后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役拉住胳膊站直身子。

　　“小娘子安分在家等候，过几日便到了良辰吉日，赵老爷亲自上门迎娶你。”听闻这话，少女身子一颤，又虚虚往地下倒去。

　　那仆妇口中的赵老爷，便是溪水镇首富赵富春，府中妻妾成群，大多下场凄凉。且他恶名远扬，依仗财势横行乡里，若是看中谁家女子，就是千方百计强抢掠夺。

　　他权势滔天，勾连县衙，做的恶事桩桩件件都被包庇，告到官府都没用。

　　寻常小民，根本无力与他抗衡。

　　鹤惟月心觉不忍，别开脸，不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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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光初亮，鹤惟月将草药一筐筐搬出来，分置在不同竹匾内，甘草、白术、丹参这类在日光最足处；菊花、薄荷不耐暴晒，单独挪在檐下通风处阴干，又搬来石块压住竹匾边角，以免大风掀翻。

　　她才把最后一匾丹参摊开，拍去手上的药屑，前堂忽然传来仆役高声喊话的声响。

　　鹤惟月快步穿过后院月洞走到前屋，只见一顶轿子停在医馆门前，轿身垂落，两个仆役立在轿旁等候。

　　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男人，大腹便便，面皮白净，留着一撮精细修剪的小胡子，穿一件黛绿暗纹绸袍，腰间挂着一块绿的发油的翡翠。

　　鹤惟月一眼认出，来人就是赵富春。

　　赵富春抬头看了看医馆牌匾，笑吟吟地跨进门来，身后跟着四个壮汉，腰间都别着短棍。

　　“小姑娘。”赵富春双后背在身后，上下打量鹤惟月一番，“医馆的大夫呢？就你一个小姑娘守着？”

　　“你说我爹爹和我祖父？他们外出云游行医，还有几月才能归家呢。”鹤惟月压下心中反感，柔柔回话。

　　她早就听说赵富春得了怪病，双腿发黑，一到半夜就瘙痒难耐，血流不止，已经找了许多大夫来看，都束手无策。

　　想起昨天那位街边洒泪的女子，鹤惟月知道，赵富春是想治好病，好赶紧将那女子纳为妾室。

　　她虽然也对赵富春的病症知晓一二，可是救赵富春，就是助纣为虐，助他欺压百姓，助他继续欺辱别的女子。

　　“你就是鹤家的那位小女儿？竟已经长这么大了。”赵富春捻了捻胡须，眼睛滴溜溜一转，开口道，“那正好，你来替我诊一诊。”

　　鹤惟月早知他会这样，只面露难色，眼神有些怯生生的，低声回话：“赵老爷，我自小愚笨，先祖医术高深，可我苦学数年，依旧一知半解。
　　先前试着给他人看病问诊，险些酿成大祸，便不敢再为人治内里病症。老爷身份贵重，万万不可冒险，还请另寻良医。”

　　“怎会？你父亲十几岁时早就声名远扬，乃是黔州神医。我看你自幼耳濡目染，应当也略懂一二，不然怎能接手医馆？”赵富春不信，几步向前坐在凳子上，自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当啷”一声搁在桌上。

　　鹤惟月见坳不过他，只好伸出三指放他手腕上诊脉，“赵老爷，您这病……”

　　“怎么？”

　　“您这病表面看没什么问题，实则是内里出了问题。我祖父的医案里记载过一例，跟您的症状一模一样……只是最后毒素内侵，烂至骨间，露出森森白骨。”鹤惟月压低声音，脸色凝重。

　　“小姑娘，你莫要危言耸听。”赵富春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依你之见，该如何才好？”

　　鹤惟月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一边抓药一边嘴中念念有词：“砒霜三分，鹤顶红……便用断肠草两钱代替，配上雷公藤，马钱子，就可以毒攻毒……”

　　“你！”赵富春虽不懂医术，但听到“砒霜”、“鹤顶红”，也知道这是吃了便死的毒药，他腾的站起来，脸色铁青：“庸医！简直荒唐！鹤顶红这也能当药？”

　　鹤惟月颤颤的往后退了退，声音带着委屈：“赵老爷，是您执意让我诊病的。这是我在医术里看到的方子，叫做‘七绝归元散’，以剧毒攻顽疾，服满七剂药到病除。”

　　赵富春脸色几番变化，望着鹤惟月一脸无辜的模样，又开出这生猛毒方，这才彻底信了她口中的“自小愚笨，才学疏浅”。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一番：“小姑娘，听老夫一句劝告，这医馆不是何人都能开的，家中要是没掌事的，早些关了这医馆吧。”

　　鹤惟月低下头不说话，盈盈水光蓄在眼眶里，眼看她那怯生生的样子，赵富春心里才觉得出了口恶气。他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碎银，恶狠狠地横了鹤惟月一眼，才一瘸一拐地上轿离去。

　　待轿子走远，鹤惟月脸上那副委屈神态瞬间消散，她抬手拭去把眼角挤出来地眼光，嘴角勾起浅淡笑意。

　　总算把赵富春打发走了。

　　她轻轻哼着小调，自药屉里取出一瓶金疮药，起身往后屋走去。

　　掀开门帘，便见谢昭景靠着床头，似笑非笑望着她。

　　不用猜，定然是方才她同赵富春的那番对话，被他悉数听进耳里。

　　“敢问公子何时醒的？”鹤惟月上前，拆开他伤处布条，将手中的金疮药细细撒在伤口上，为他换药。

　　“赵老爷来时便醒了。嘶——”布条勒过伤口，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鹤惟月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温软安慰道：“公子再等等，很快便好了。”

　　“鹤大夫，令尊可是回春圣手鹤……”谢昭景微微抬起手，方便她包扎。

　　鹤惟月眼睛眨了眨，问：“你听过我父亲的名讳？可我才疏学浅，虽出声医家，却实在是不通医理。”

　　“怎会？鹤大夫看着便是聪慧过人……”

　　“可惜，我天生就是庸才，白白浪费了这身家世，谢公子，不必安慰我了。”鹤惟月打断他，站起身，“这几日公子便在医馆安心修养，食宿汤药的银钱照付便可。”

　　谢昭景来路不明，虽然伤口吓人，可并不致命，只要静养几日便会好。
　　严重的其实是他体内中的陈年旧毒，毒素深重久远，一旦心力损耗，便会翻涌而来，慢慢侵蚀五脏六腑。

　　鹤惟月原先救下他，只打算等他外伤渐好后，再送他离去。
　　若是帮他解毒，恐怕会沾染上许多是是非非。

　　她心中有些不安，江湖规矩，知道的太多，是会被灭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