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神药” 林奕安把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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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奕安把蓝云送回去时没有下车。他坐在后座，一只手支着车窗框，另一只手把后座车窗降下一半。蓝云抱着那个不锈钢保温盒，一步一挪地往校门里走，两条腿在灯光下还是有点发僵，走到一半回过头，朝车窗这边摆了摆。林奕安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等那团小影子混进往来的学生里再看不清了，才把车窗升上去，声音很平：“回公司。”
从大学城到总部走的是环城快速路。四十分钟车程，他一连打了五个电话，每通都短。第一个打给财务总监老周，他只说了半句就打断对方的解释：“你先闭嘴，把嘴闭上听我说。三十七笔往来账，我不管你用什么名义挂的科目，明天八点，原始凭证和银行回单一张不少摆到长条桌上。少一张，你自己去跟审计说。”
第二个打给法务部，他让那边连夜把三份对外担保协议和一份股权质押合同的条款重新过一遍，重点盯违约责任那几页，一个字一个字看。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城南项目公司的负责人，对方大概正在饭桌上，背景里还有碰杯声。林奕安听完报价，直接一句：“现在几点了还不回办公室？你那边的付款计划从今天起全部冻结，等总部通知。别问凭什么，问就是账。”
第四个电话打到合作银行的授信部主管手机上，那边没人接。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改成了发消息，只发了一句话：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一个明确答复。第五个电话，他让张旭把西郊那批已经退回的管材清单和质检报告发到他邮箱，说要在车上先过一遍。
电话打完，他把手机撂在扶手上，靠回椅背，眼睛闭上，一路上再没出过声。到总部大楼门口是十八点二十七分。十三层整层的灯是亮着的，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财务部三个人，法务两个人，加上审计口的和两个项目公司的财务负责人，长条桌上摊开的流水单铺了半张桌面，几张A4纸叠在一起被空调风掀起来，边角翘得老高。
林奕安把大衣甩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往上一挽，人也懒得坐主位，干脆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在幕布上点。
他点着一行数字，声音不高，室内的空调嗡嗡声都给压下去了：“这三十七笔，账期全挤在同一个季度，前后不超过二十天。你们财务部审的时候是闭着眼过的？还是压根没人看账期结构，只管数字对得上就往下签？”
老周站起来解释，说这笔钱是按集团短期资金调剂的流程走的，做的是三个月的结构性存款，本意是想把闲置资金的收益拉一点上来。林奕安把头往侧面一偏，笔尖在幕布上敲了两下：“结构性存款，三个月。那你说说，为什么这三十七笔里，有十一笔到期日是空着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老周翻了下手里的单子，额头上冒出一层亮。林奕安没催，就那么站着等，等老周把话说完，才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我不管这钱是去做了理财，还是被谁临时挪去填了别处的口子。明天中午之前，能原路收回的，全部收回。收不回来的，把经办人、审批人、还有最后签字那一栏的名字，一个一个列出来给我。列不出来，就当你自己签的。”
随后是法务那条线。集团给城南项目做过一笔对外担保，担保函上盖的是集团公章，可底下负责对接的部门把行文口径改了，附加条款和总部的标准版本不一样。银行抓住这一条，把整笔贷款压着不放。林奕安把那份担保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抬眼看过去，视线在法务总监脸上停了停：“盖了公章的纸，出了门就是集团的话。你们现在告诉我，是银行那边故意咬字眼，还是我们自己把话写成这样？这两样，处理办法完全不一样。前者我去找行长，后者你们今晚自己写清楚，谁改的、为什么改。”
法务总监当场打电话回办公室调文件版本。这一来，会议室的灯就没熄。
到晚上十点多，财务那边把十一笔到期日空着的账查出来，八笔是同一家项目公司的关联方占用，三笔走的是供应商预付款，合同附的是复印件，原件没归档。林奕安听完，只说了三句：关联方占用的，明天全数收回，逾期一天按日息补齐；供应商预付款那三笔，把合同原件今晚调出来，没有原件就认定是假账；负责付款审批的那个项目经理，从现在起停职，权限全部收回，账号今晚就锁。
他一边说一边把风衣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到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那头接得很快，他背过身，声音压到只有近处能听清：“李行长，是我，林奕安。你们授信部压着的那笔，我这边把担保函的行文口径重新走一遍，明早八点半送到你办公室。货款结算账户还在你们行，我没打算挪。但你们卡我一周，我这边两个盘子的付款就要跟着停，到时候闹起来大家都不好看。你自己掂量。”
这一通电话之后，屋里的气氛松了半寸，可谁也没敢真松。凌晨两点多，第一笔回款到了账上。三点半，银行那边主动打来电话，说担保函的手续上有点误会，明天补个说明就能放款。林奕安听完就回了两个字：“知道。”挂断。
挂了电话，他把笔一搁，靠回椅背，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胡茬扎得掌心发麻。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转脸朝还坐着的七八个人扫过去，嗓门有点哑：“散了吧。老周留一下，把今晚查出来的名单整理成文，明早九点前发到我手机上。剩下的人回去睡，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拿这事当挡箭牌。”
老周留下来，两个人又对着单子核到四点。林奕安问得细，一笔一笔问是谁提的、谁审的、钱出去那天他在哪儿。老周答到后半段声音都发虚，末了坐直了身子，说这件事他担着，是他审得松了。
林奕安把最后一页单子推到老周面前，手指在纸边上压着，声音比刚才低：“担着这话别说给我听，说给审计听。你跟我这么多年，账上留这么大的口子，我今晚要是没盯着，下周就是几千万的窟窿。这顿骂你受着，回头该怎么补怎么补。”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下楼，在车里把座椅放倒眯了两个钟头。七点半睁眼，抹了把脸，直接去了西郊工地盯管材换标。那批退回的管材堆在场地边上，新到的货一车一车过磅，他站在磅房外头，一份一份核检测报告上的壁厚数据，中间有两个批次的数值报得刚好压线，他当场让质检组抽样送第三方复检，说压线的货不许进场。
等从工地出来，已经是十一点半。周二上午十一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经管楼外。这一回他换了身衣服，深灰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黑大衣，眼底压着两道熬夜熬出来的青，胡茬冒了一层没刮。他没下车，靠在座椅上翻平板，等经管楼的下课铃。
下课铃刚散，经管楼的旋转门被一群学生挤得吱呀作响，人流顺着台阶一层层往下淌。蓝云混在最后一批里晃出来。尾椎骨养了两夜，走路总算不用再岔着腿小步挪，可蓝云还是懒得快走，她两只手捧着手机，脑袋低着看手机屏幕，不知刷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她咧着嘴乐呵呵的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右眼角那颗黑痣跟着腮帮子一起往上扬，肩膀还轻轻抖了一下。走到台阶第三级，蓝云甚至停下半步，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又笑起来，完全没往路边那排临时停车位扫一眼。
那辆停在梧桐树荫下的黑色迈巴赫已经歇了七八分钟。驾驶座后头，林奕安把平板往旁边扶手箱上一撂，屏幕还亮着西郊管材第三方复检的数据表。他右手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抬眼朝台阶方向望过去，目光顺着人流寻到那道一颠一颠的灰白影子，眉头先松了一下，随即又拧起来。他把水瓶往杯架里“咚”的一塞，粗糙的掌面在自个儿的膝盖上拍了一记，嗓门隔着车窗冲张旭甩过去：“瞧瞧她那样儿。脑袋埋得跟找不着路似的，台阶上还想再滚一回？”
张旭赶紧应声，推门下车，绕到后座把车门拉开一半。林奕安随即也跨了下来，昨夜到现在没怎么合眼，人立在秋风里倒还稳得像块铁，只是那层青黑的疲惫浮在眼下，把原本压人的凶相又添了几分阴沉。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两条长腿在大衣下摆处撑出笔直的线，仰头朝台阶上头那个还在笑的小姑娘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刚好压过课间的人声：“蓝云。”
蓝云这才抬起头，愣了一下，眼睛睁圆：“林奕安？！”。林奕安没等她下来，反倒往台阶的方向走了两步，靴底在水泥地上踩得沉实。他走到了台阶下沿，微微仰着脸看她，脸上看不出什么好气，胡茬也没刮，嘴边那句粗话在齿间滚了半圈，到底换了句：“你还敢一边走一边扒拉手机。你那两条腿是租来的？摔坏了不心疼？”
林奕安手臂从大衣兜里抽出来，直接往台阶上一横，手掌摊着，姿态跟昨天在公园里那回一模一样，不容商量：“拎着老子手下来。踩空一级，你试试。”
他眼角往车里瞥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里多了点不由分说的安排：“食堂那口吃的你甭惦记了。车上坐好，老子饿了一宿，陪我去吃口热的。就昨儿那碗面的地方往东走三十米，有一家羊蝎子，天冷了喝口汤正好。吃完，你那雪梨膏还得再喝两回。”
蓝云也和昨天一样，手搭在林奕安的手臂上，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悠悠的走下来，坐上了车，而车后座有一个林奕安今天过来前让张旭放进去的坐垫。“你坐那个坐垫上去，免得跟老子嚎疼。”蓝云无语的坐上去，心想：‘体贴心疼人非要嘴硬加一句，也是没谁了。’等蓝云坐好余光一瞄。
她直接侧过身子，圆脸凑近一些，眉头拧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奕安那张脸看。看得很仔细——眼下的青、两颊微微塌下去的皮肉、下颌上一片没修的短胡茬，还有眼角那层抹不掉的干涩。“你不会没睡觉吧。”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林奕安眉眼往下一沉，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前座的椅背上去。他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咽了一下才出声，嗓门比方才低了几分，也哑了几分：“睡了。在车里眯了两个点儿。”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硬气起来：“公司那摊事，一宿里外翻出来四五个窟窿。财务把资金挪去做了三个月理财，法务那份担保函的行文跟他们自己改的，差着一截，银行抓着不放。这玩意儿盘起来，不是坐着喝茶聊就能通的。”
说完，他抬手往老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把话题撂下：“开吧，石桥路东头那家羊蝎子。要个背风的卡座，锅子先架上，粉条和白萝卜多放。”车子驶出校门，汇进车流。车内安静了一段路。林奕安一直没再开口，抬手把大衣领口扯松了些，指节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倒显出些疲惫底下的随意：“你问这个干啥。”
说完林奕安自己先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没走到眼底：“行吧。老子这脸，是熬得难看。一会儿吃完，你要是还想多问，老子也不瞒你。”
蓝云看着林奕安继续说着说着就硬气起来的样子，莫名有一点觉得像自家那只大金毛咬坏拖鞋后，用大屁股坐住拖鞋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的既视感。便开口问：“你下午还是要继续处理这件事吗？”
羊肉馆门脸不大，红砖墙上挂着块木牌匾，玻璃门上贴着塑料膜，蒙着一层热气。店里烧着炭火铜锅，一推门，一股子羊肉汤和花椒的浓香从里往外扑，把人从头到脚都裹了进去。张旭提前打过招呼，卡座在最里头，背靠着半人高的木隔断，头顶两盏暖黄的灯泡，风透不进来。
林奕安让蓝云先进去坐，自己在门口让老板把大衣挂上。回来时把袖子往上撸了两圈，坐在对面，脊背靠实了才慢慢松下那股绷了一路的劲。铜锅上得快，一会儿汤就在锅里翻腾起来，白萝卜和粉条堆在一边，咕嘟咕嘟直冒泡。他拿大汤勺舀了一勺滚汤浇在锅里，热气一下糊住了半张脸。
听了那句“你下午还是要处理事情吗”，他手里那把勺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抬眼看过去，眉头往下压：“处理。两点半还得去一趟城南，那边的付款计划昨晚全冻了，底下人手里一堆单子等着我签。”
林奕安舀了块羊脊骨放进蓝云的碗里，说了句“先啃这个”，才接着往下说，语气不重，就是平铺直叙：“昨晚查出来三十七笔账，钱被挪去做了短期理财，还有几笔根本就没原件。有一家的项目经理我停了职，权限当天晚上就锁了。银行那头卡着我们的担保函不放，今天上午才算松口。”
他把勺往锅边一搁，端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这种事，一天不收拾利索，底下就有人跟着学。你今儿个松他一寸，明天他自己就敢往外挪一尺。所以下午这一趟躲不了。”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对面那个正捧着骨头啃得小心翼翼的小姑娘，眉头忽然又动了动：“问这个干啥？是不是又琢磨着要跟老子说‘你去忙吧我自己能回去’那套话？”
蓝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拿起自己的小黑双肩包，从侧面兜兜里摸了摸：“啊，找到了。你补不了觉的话这个给你吧，可以处理事情的时候稍微让自己精神点，我上课困了也会抹，超级好用”。蓝云那只递出来的手掌伸到了桌子正中，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棱角分明的深绿色小玻璃瓶。那是药房里两块五毛钱一瓶的风油精，瓶身甚至没林奕安半根拇指粗长。但蓝云竖起另一只大拇指，圆脸蛋上神色却格外认真，像是在郑重其事地进献什么不传之秘。
林奕安本来正夹着块羊排往自个儿嘴里送，动作当场定格在半空。他那两道粗黑如墨的剑眉狠狠抽搐了两下，眼珠子直愣愣瞪着那个小绿瓶，深邃熬青的眼眶里满是近乎荒唐的错愕。他把羊排扔回骨碟里，粗粝的大手在纸巾上抹了把，伸出两根如同铁钳般的粗长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小绿瓶从她细软的掌心捻了起来。那瓶子落在他生满厚茧的宽大掌心里，瞬间小巧了不少。
林奕安嗓音有些发哑的大笑，嘴角肆意咧开：“风油精？你当老子下午是去小学考场答卷子呢？两点半那会议室里坐着城南片区七个老油条，几十份付款单压着几千万，你让老子脑门上抹这玩意儿去跟他们盘道？”
他嘴里是怼得欢实，粗笨的大手指却半点没闲着，慢腾腾把塑料盖子拧开。瓶口凑到高挺的鼻梁前用力嗅了一记，那股子冲鼻刺脑的薄荷脑与樟脑怪味直往天灵盖钻，呛得他熬了一宿、酸涩发胀的眼珠子瞬间清亮了大半，眼角都被激得泛起一丝生理性水汽。
林奕安顺势伸出粗粝食指，在瓶口按了一星半点泛着绿光的清油，抬手极其随意地往自己太阳穴两侧重重揉搓了两把。冰凉发辣的刺激感顺着皮肉炸开，他舒服得长长喘了口气，然后神色如常地把红盖子拧严实，大手一翻，直接把那枚两块五的小瓶子稳稳揣进了口袋里。
他低头抓起桌上的长柄大漏勺，在铜锅深处狠狠捞了一大勺吸饱了肉汤的透亮粉条，结结实实扣在蓝云的粗瓷碗里，语气横得不讲理，眼底那层疲惫却彻底散了：“行，老子收下了。今儿下午要是哪个孙子在汇报里敢掺水，老子就拿这股风油精味熏死他。赶紧吃你的粉条，吃饱了下午没课老老实实回宿舍待着，等老子忙完城南那烂摊子，再给你算这瓶神药的账。”
隔着两个卡座的张旭正嚼着半块烧饼，伸长脖子瞅着这一幕，吓得手里的烧饼渣掉了一裤子。‘我滴亲娘诶，林总笑的嘴张的像吃小孩一样’张旭边拍自己的裤子边暗暗吐槽。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神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