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安慰 蓝云放下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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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云放下筷子，粗瓷大碗里汤底见了大半，面片和牛腱子都进了肚子，只剩下几片香菜叶浮在油花上打转。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圆脸蛋上那点被汤气熏出来的红还没褪干净，嘴角软乎乎地往上翘，尾音拖得又甜又长：“好吃～”
就这两个字，像往锅里丢了块糖。林奕安本来坐在长条凳上，筷子还捏在手里没放下。他视线落在她那张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的圆脸上。他那张线条冷硬的大脸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骨的咬肌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压出一声闷闷的气音：“吃完就知足，好养活。比老子公司里那帮一顿饭能挑出八百个毛病的副总强。”
林奕安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抬手朝柜台方向扬了扬下巴，张旭立刻会意小跑过来。林奕安站起身，宽大的手掌抓起搭在条凳上的风衣甩到臂弯里，又低头看了眼桌上还剩小半碟的牛杂：“老回，剩下这半碟给我打包，纸袋装好。凉了拿回去微波炉热热也能吃，别浪费东西。”
交代完，他侧过身，庞大的身架子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粗糙的大手在桌沿上轻点了一下，眼皮垂下来睨着还赖在凳子上的蓝云，语气粗硬却不带半点不耐烦：“起来，别在这儿坐着消化。刚吃饱就窝着，胃里那股气顶上来，回头胀得你半夜睡不着。出去走两步。”
店外的石桥路已经亮起了路灯。老城区的街不宽，两侧是些卖酱菜、五金、老式糕点的铺子，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在路边翻着黑砂，甜香的热气混着晚风飘散。路上行人稀稀拉拉，多是拎着菜兜子回家的老街坊。
林奕安一手拎着打包的纸袋，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走在外侧，宽大的身形自然而然把蓝云圈在靠墙的一边。他步子迈得不大，比平时慢了整整一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走出一段路，他忽然侧过头看着蓝云，声音比方才低了点，带着股试探的语气：“你宿舍几点关门？不急的话，前面拐角有个老公园，里头有石凳有灯，绕一圈消消食。要是不乐意，现在送你回去也行。”
蓝云一听林奕安的话，仰着圆脸蛋，那双清亮水灵的狗狗眼瞪得溜圆，眼底泛着狡黠又促狭的光，右眼角上方的小黑痣随着上翘的唇角雀跃地跳动。她两只小手背在卫衣后头，就这么直勾勾地仰头瞅着身侧这尊铁塔似的魁梧男人，开口说：“如果我说我想回去你会咋说。”
林奕安原本迈着的沉稳步子冷不丁刹住了。他庞大的身架子在路灯底下立定，军工皮底鞋在粗糙的石板面上擦出一道沉闷声响。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两道粗黑浓重的剑眉狠狠往下一压，眉骨处隆起刚硬如铁的棱角。他垂下那双深邃的眼珠子，有些直愣愣钉在眼前蓝云脸上。
他没立刻吭声，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过了两秒，他鼻腔里猛地喷出一股灼热滚烫的粗气，白雾在冷空气里瞬间炸开。他拎着牛杂打包袋的那只粗大手腕往上一提，另一只插在兜里的大手抽出来，骨节粗硬的手拉住蓝云卫衣帽子，不轻不重地往后拉了半寸：“跟老子搁这儿蹬鼻子上脸呢？”
蓝云小声嘀咕：“明明是你自己说慢慢来的。”
林奕安整个人往前压了小半步，高大的阴影瞬间把蓝云整个人严严实实兜头罩住，身上的雪茄烟草味和男人身上的热气压下来：“你想回去？老子还能把你用麻袋套了扛公园里去？你要真从嘴里吐出个‘回’字，老子立马转身让张旭把车门踹开，把你塞后座上送回你们那破四楼！”说到这儿，他微微俯下身看着蓝云，咬着牙根恶狠狠地说：“但你给老子记清楚了，今晚你要是敢回，明儿个大清早六点半，老子就开着迈巴赫堵在你宿舍楼底下按喇叭！马上就让人拿大喇叭在楼底下喊你蓝云下楼吃豆腐脑！让你全系、全学院都知道你欠了老子一趟遛弯消食！你信不信老子干得出来这种事？！”
几步开外，刚把迈巴赫掉头准备开去公园后门的张旭，正坐在副驾驶上透过降下的车窗缝隙往这边瞅，看见自家老板居然在街灯底下一本正经的恐吓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自我催眠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蓝云被林奕安逗笑，清脆的笑声跟银铃铛落在瓷盘上似的，毫无预兆地在老街的路灯底下迸了出来。她两只圆溜溜的狗狗眼笑成两道弯月牙的开口：“那我为了明天早上能睡个懒觉还是去逛逛吧”，右眼角上方的小黑痣随着话语雀跃地颤着，那副“被迫妥协”的模样，直直撞在林奕安的心口上。
林奕安脸紧绷着，粗黑浓重的两道剑眉往两边扬了扬，带着浓厚的大碴子味横声横气地数落：“小损出，算你识相。还睡懒觉，你瞅瞅你那眼圈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虐待你了。走吧，腿脚不利索就别硬甩跨，踩稳当了。”
他转身迈步，军工皮底鞋在满是细碎黄叶的水泥路面上踏出沉闷扎实的声响。他特意将步子压得又短又缓，高大宽阔的后背跟一扇厚实的车门似的，迎着公园入口处灌出来的西北风往前压，硬生生把寒气撕开个缺口。
穿过爬满枯萎藤蔓的青石拱门，老公园里的光线更暗了些。林奕安两只粗壮的胳膊肘往后摆动，眼睛余光死死锁在蓝云那双挪得极慢的软底鞋上。瞧见前头有处凸出地面两寸的粗树根，他庞大的身子横跨半步，长腿直接横在石阶边缘，粗壮结实的小臂像根铁栅栏横在半空，大嗓门低沉地砸下来：“看着脚底下，眼珠子别光瞅着天上。让树根绊个大马趴，你等会直接脸朝地被压扁了。手搭着，老子胳膊硬，摔不着你。”
老公园后门口，张旭刚把黑色迈巴赫平稳停进落满杨树叶的泥巴地里。他推开车门下来，伸着脖子往幽深的林荫小路瞧，瞅见自家老板那副如履薄冰、护犊子般的走位，忍不住咂巴了两下泛干的嘴皮子。
蓝云搭着那条横在面前的粗胳膊，只是低头小心地绕过那截凸起的树根，脚步轻得没什么声响。两人并肩往林荫道深处走，安安静静却莫名让林奕安心情平静下来。
走出二三十步，林奕安脚步慢了半拍，忽然从风衣内袋里摸出手机。他垂眼看屏幕，原本还带着点松快的神色，随着目光下移，一层层沉了下去。他把手机在掌心里攥了攥，粗糙的指腹压着屏幕边缘，脚步彻底停住。他侧过身，避到路灯照不到的树影一侧，声音压得很低，只留给身后半臂远的人一句：“站这儿等我一会儿。就两分钟。”
电话接通，他背对着蓝云，声音不高，却字字发硬：“……什么叫资金链断在哪个环节？我上周批的那份授信担保函，白纸黑字盖了集团公章，他们凭什么不认？……银行不认？哪个银行？把行长电话给我。……老周，你听好了，明天一早八点，你带着所有流水和抵押物清单到我办公室，当面给我说清楚。中间要是少了一环，这锅你自己背。”
林奕安捏着手机的那只手背青筋鼓得老高，指节泛白。挂断后他没有立刻转身，肩膀在夜色里沉了沉，从风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齿间，但是没有点燃。他转过身时，脸上的戾气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眼底一层没化开的沉。林奕安走回来，脚步比方才快，停到蓝云跟前，低头看她，语气干硬，却尽量放缓了调子：“公司那边出了点岔子。不严重，就是得回去一趟，今晚得熬个夜。”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捻了捻，“公园不逛了。先送你回去。”
蓝云微微歪头看着林奕安，他宽阔挺拔的肩背在那一瞬间显得有些沉郁，那种久居上位者独有的杀伐果断里，竟也混进了一丝凡人的疲惫与恼火。她心里那点“被大佬追”的荒谬感，此刻竟莫名被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取代。他不是什么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发火、永远冷酷的机器，他也会因为项目资金被卡而烦躁，也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烂摊子而不得不连夜赶回办公室。
蓝云抿了抿唇，看着他那副紧绷着肩膀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踮起脚尖，伸出纤细的手掌在他那结实得如同花岗岩般的小臂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甚至带点笨拙的安抚意味。“你加油。等你熬完这个夜，我请你吃好吃的。”
林奕安被这软乎乎的一拍，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低下头，视线在那只白嫩的小手上停留了一瞬，又顺着那只手看向蓝云那双干净又认真的圆眼。空气中似乎凝固了片刻，只有远处的一声鞭响在林子里回荡。他那张因为刚才电话而显得暴戾的脸，在这一刻竟像被卸去了锋芒，浓眉舒展，眼神里透露出一点点的呆。
林奕安没立刻回话，只是喉结沉重地滑动了一下，看着那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圆脸，忍不住低沉地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哑笑，大手顺势盖在她的发顶，粗鲁又克制地揉了一把，把那一头细软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请老子吃好吃的？行啊，蓝同学，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别到时候掏出俩硬币说要请老子吃街边两块钱的烤肠。”
林奕安原本因为烦躁而显得有些佝偻的后背，瞬间又挺得笔直如松。他转头看向已经开到公园门口的车，大嗓门里那股子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张扬与野性：“这可是你欠老子的一顿债，记在账本上。张旭！把车开过来！送蓝同学回校，老子回公司填账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