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烧》柳弯弯弯

5、搞竞技的 北岗二中，

　　“班长一会把考场和考号给大家发一下，明天的期末考试大家要都拿出自己真实的水平来，不要想着打小抄，特别是30考场开外的同学，你的前后左右都跟你一个水平，你不会的别人也不会……”
　　高二上学期即将结束，李欣华在讲台上嘱咐完大家认真审题便开始嘱咐考场纪律。
　　袁琦看着自己手里的8考场，再看看陈凉手里的34考场，有种兄弟被发配边疆的鞭长莫及：“凉哥，我这帮不上你了，要不今晚我帮你求个考神上身符吧。”
　　陈凉整个人往后一靠，两条椅子腿悬空晃着，语气甚至有点骄傲：“谁求那玩意，放心，你凉哥会凭本事拿下全校倒第一。”
　　陈凉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经常拿双百，有成排的奖状贴在客厅墙上。
　　后来他爸下岗，天天在家喝酒，他妈跑去省城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家长会从来没人去。
　　有一回老师在班上念成绩，念到他的时候问他：退步这么多，陈凉，你的家长是不是都不管你了。
　　那时的孩子，正处在讨狗嫌的年纪，下了课，大家都开始学着老师的样子问陈凉：陈凉，你的家长是不是都不管你了呀！
　　更有好事的在那带头起哄：陈凉是个野孩子，陈凉是个野孩子！
　　那之后陈凉就开始不学了，跟高年级的混子打台球、逃课、在厕所抽烟，每学期通报大会上念检讨成了他的固定节目。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刷出他的存在感。
　　下午放学陈凉路过李家小馆时，看到林北潇正在店里忙活，他找了个靠门的空座，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甩，坐等林北潇过来招呼他点餐。
　　林北潇把菜单递给陈凉，顺嘴问他：“明天考试？”
　　“对，期末考。”陈凉翻着菜单，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考完了我也能来吃饭。”
　　林北潇站在桌边：“你家离这很近？”
　　“近，整个北岗也没多大。”陈凉合上菜单，“地三鲜，一碗米饭。”
　　林北潇收了菜单往后厨走，过了一会儿菜端上来，地三鲜，一碗米饭。
　　紧接着他又端了一盘鱼香肉丝，搁在陈凉面前。
　　“刚一个客人嫌慢不要了，咱俩吃。”
　　陈凉盯着那盘鱼香肉丝，又看了看林北潇：“咱俩？”
　　“嗯，你还添碗饭不？”
　　“要，要一碗。”
　　林北潇转身去盛饭，端了两碗回来，一碗推到陈凉面前，一碗搁在自己这边，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小馆里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菜盘的热气拢成一小团。
　　林北潇回到北岗的第一天就是这样，跟当时还完全陌生的陈凉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吃饭。
　　那天，第一次对视时，林北潇发现对方眼睛红红的，带着一股强忍的倔强。可等陈凉碰到他的行李箱，回眸第二次对视时，他已经收拾好所有的情绪，眼里只剩下对他这个陌生人的探究。
　　幸福的家庭养不出这种性子的孩子，那一瞬间林北潇就觉得，在陈凉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北哥，你原来是做什么的？”陈凉把筷子搁下，好似随口一问。
　　“搞竞技的。”
　　陈凉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运动员啊？”
　　“算是吧。”
　　“什么运动啊？”陈凉身子往前探了一点，语气里全是好奇，全然没发觉自己已经踩在了林北潇的雷区上。
　　林北潇抬眼看陈凉，反问了一句：“你学习怎么样？”
　　陈凉被这突然一问噎住了。
　　身为优秀的学渣代表，陈凉对自己那糟糕的成绩从来都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可被林北潇问，陈凉突然就不太好意思答，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就……不是太好。”
　　林北潇嘴角动了一下：“那咱俩就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行吗？”
　　“哦，好，好的。”陈凉马上闭嘴，但憋了不到十秒又忍不住了，“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啊哥？”
　　林北潇把筷子搁下来：“等你学习好了的时候吧。”
　　陈凉哀嚎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靠，那没时候了！”
　　林北潇没接话，继续吃饭。
　　这顿饭林北潇给陈凉免了单，说就当给他明天的期末考试加油。
　　陈凉站在门口，把书包甩在肩上，酝酿良久，挤出一句：“那我走了北哥。”
　　晚上陈凉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
　　林北潇请他吃了饭，给他加了油，可他要是真考个全校倒第一回来，那他这脸往哪搁？
　　他把自己卷成一个团，闷在里面想，这该死的羞耻感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袁琦和赵大鑫得知陈凉假期想跟他们一起参加假期补课班的时候，两人先是虎躯一震，然后嗷的一声抱在一起，见鬼都不需要这么大的惊吓。
　　“你们俩这都什么反应？”陈凉没好气地问。
　　“不是，哥，你在学校都不学呢，就是有钱咱也犯不着往补课班扔啊，何况你家没钱。”赵大鑫说话总是专往人心尖上扎。
　　袁琦则是胸怀教育事业发展：“爸爸，放过自己也放过补课班吧，我真怕你以一己之力把教育局想干而一直没能干成的事给干成了！”
　　陈凉被这俩人给气笑了：“靠，我怎么能跟你们这两个傻逼交朋友！”
　　“好吧，你的两个傻逼朋友想知道你受什么刺激了？”袁琦一脸期待地问。
　　还没等陈凉回答，赵大鑫马上接话：“谁能给他这么大刺激啊，除非……”
　　袁琦等不及赵大鑫卖关子，直催他：“除非什么啊？”
　　赵大鑫气定神闲：“除非，这是爱情的力量！”
　　陈凉刚喝进嘴的饮料，一口喷了出来。
　　林北潇之前托严格买的理疗仪邮到了，设备比想象中大，也沉，一个人搬不上4楼。
　　他先把仪器装到车上，准备到劳务市场找个人帮他抬上去。
　　陈凉推门进饭店的时候，跟往门外走的林北潇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北哥，你要出门？”陈凉问。
　　“有事？”林北潇反问他。
　　“没什么事，就是来吃饭。”
　　“那你请进。”
　　“不是，是想找你吃饭。”陈凉挠了一下后脑勺。
　　林北潇打量他一眼：“你个小孩赚钱了吗，没事请我吃什么饭？”
　　“你上次不也请我了吗！”
　　“想谢谢我？”
　　“对，差不多吧。”
　　送上门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林北潇瞅着陈凉比自己还猛的个头，童工抓的心安理得：“那你别请我吃饭了，帮我干点活。”
　　“行啊，干什么活北哥？”
　　林北潇指了指已经被他放到饭店送货小三轮上的箱子：“帮我把那个箱子搬我家去。”
　　能去林北潇家，陈凉面上装得随意，心却美滋滋的，跟着就坐上了小三轮。
　　三轮车突突到林北潇家楼前，陈凉不觉道：“北哥你家离我们学校这么近啊！”
　　“嗯，从我家直接能看到你们学校操场，还能听到学校大喇叭里的广播。”
　　“真的假的？”
　　“一会你自己看。”
　　箱子确实沉，陈凉在后面托着底，林北潇在前面扶着边，楼梯又窄又陡，拐角的地方要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到四楼门口，林北潇腾出一只手，用指纹开了门。
　　这楼破的厉害，林北潇家的指纹锁在这个环境下先进的有些突兀。
　　“我用换鞋吗北哥？”见林北潇将鞋子脱在门外，陈凉也跟着问道。
　　“不用，没有多余的拖鞋。”
　　“那我光脚好了。”陈凉把自己的鞋踢在门口，光着脚踩了进去。
　　两人把箱子搬进客厅，陈凉蹲着凑过去，只见包装箱上一个中国字都没有，全是德文，旁边贴着国际物流的单子。
　　林北潇拿剪刀把胶带划开，一层一层剥开纸壳和泡沫，露出一台银灰色的机器，光是瞅着，就觉得异常昂贵。
　　“这是干什么的？”陈凉问。
　　“家庭理疗仪，复健用的。”
　　“你用？”
　　“那不然呢？”
　　“哥你哪受伤了？”
　　“手。”
　　“手？”陈凉目光落到林北潇的左手上，“手坏了？什么运动手不行了就需要退役啊？你是打小球的？”
　　林北潇把剪刀搁在桌上：“我是打游戏的。”
　　陈凉以为他在逗自己：“切，不告诉我算了。”
　　爱信不信吧，林北潇没多解释。
　　陈凉站起来：“北哥，我能参观一下你家吗？”
　　“随意。”
　　陈凉在林北潇家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家处处都充满违和感，只觉得林北潇更为神秘了。
　　林北潇家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学校的篮球场：“真能看到我们操场啊！那你不是天天能看到我在下面打篮球？”
　　林北潇白天很少在家，等他半夜回来，还能在那打球的，估计是鬼的机率比是人的要大一些：“理论上是的，不过我没看过。”
　　转回客厅，陈凉又发现了好东西：“北哥你这电脑帅啊，North——还是签名款。”
　　“你知道North？”林北潇问。
　　“知道啊，打英雄联盟的吧，我班有几个喜欢他的网瘾少年，不过我本命游戏是穿越火线，对他们打英雄联盟的选手不感兴趣，都不是我关注的对象。”
　　“嗯，确实也不值得关注。”
　　“北哥，你之前是不是赚了很多钱啊？”陈凉问的毫无边界感，是他个年纪的少年人，特有的直接。
　　林北潇收拾着拆下来的纸壳，头也没抬：“凑合。”
　　陈凉坐到沙发上盯着林北潇瞅：“哥你看上去很有钱，不适合当店员。”
　　林北潇笑：“那适合当什么？”
　　陈凉道：“当老板啊！”
　　林北潇随意的问：“当什么店的老板啊？”
　　陈凉还真是认真想了想：“要不你也开个烧烤店吧，当烧烤店老板。赵大鑫家就是开烧烤店的，老赚钱了。”
　　林北潇把理疗仪搬到已经预留好的位置：“烧烤店，行啊，以后有缘开一个。”
　　“那以后给我打折啊！”
　　“直接给你免单行不行。”
　　“当然行啊，哥你太够意思了。”陈凉咧嘴一笑。
　　林北潇不觉上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小屁孩。”
　　陈凉特别不想林北潇把他当孩子看：“谁小屁孩，北岗二中，我罩的。”
　　林北潇笑着朝他举拇指：“厉害。”
　　“还不信。”
　　“信着呢。”
　　“信就对了！以后我不只罩二中，你家这楼我也罩了，有事就提陈凉，我保证，绝对好使！”
　　林北潇靠在书桌边，左手虚虚伏在桌沿上，看这个男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幼稚而认真许下并没啥大用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