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烧》柳弯弯弯

2、看上谁了 也不光衣服

　　雪下了整夜，主干道上是北岗环卫和大型清雪设备，幽暗的小路上只有裹着黑色羽绒服的陈凉。
　　开始是急匆匆地走，后来干脆飞快地跑起来。
　　他妈姜欣今夜要跟一个潮州佬走，他爸陈大安追到车站把那俩人给揍了，现在他妈陪潮州佬在医院缝针，他爸一个人在派出所蹲着。
　　到了派出所，民警看了看陈凉的身份证，让他联系家里的成年人。
　　16岁真是个好尴尬的年纪，183的个子往那一杵，已经没人把他当小孩。
　　可真遇到事，也没人把他当大人。
　　陈凉两手一摊：“刨祖坟也摇不来人了。”
　　北岗不大，民警大致了解陈凉家的情况，直接跟陈凉说：“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你爸在车站打的人，群众报的警，情节严重，影响恶劣，行政拘留十天，罚款三百。”
　　陈凉听着，没给一点反应。
　　“给你妈打个电话，看她能不能来签字。”民警说。
　　“我爸他打的不就是我妈吗？”陈凉问。
　　民警也是无奈：“就……试试吧。”
　　陈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妈，爸在派出所，要家属签字办拘留，你能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的咆哮让陈凉下意识地拉远手机：“陈凉，你妈我头上缝了10针啊！我签狗屁的字，他特么爱关几天关几天，一辈子别出来才好！”
　　“妈——”
　　“小凉，”姜欣打断他，“你是大人了，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民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被拘留人家属通知书”，把笔搁在纸面上方：“那你签个字吧。”
　　陈凉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民警把纸收回去，盖了章，然后看着陈凉说：“你爸关十天，今天开始算。”
　　陈凉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你自己行吗？”民警问。
　　陈凉觉得好笑：“你看我平时像有人管的样子吗？”
　　民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这是街道民政办的电话，有需要可以找他们。”
　　陈凉将名片握在手里，出了派出所大门就扔进了垃圾桶。
　　早上5点，北岗的早餐店陆续营业，陈凉到常去的早餐铺点了碗馄饨，皮薄馅大，老板还会给他的馄饨汤里多添虾米。
　　陈凉吃得急，一口接着一口，混着馄饨碗里冒上来的白汽，没人能看清他的双眼泛红。
　　饭店的门又被推开，屋外的冷气冲撞着屋内的热气，让林北潇的出现像个妖精，在烟雾缭绕里缓缓现形。
　　咖色雪地靴，黑色夹克，没戴帽子，发梢遮住了眼睛，戴着手套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提着行李箱。
　　见店里没有空桌，林北潇转身要走，老板马上迎过来，指着陈凉：“跟他拼个桌行吗？”
　　林北潇看了陈凉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了。
　　摘下手套，是一双修长且有力量的手，指甲修剪得分外整齐。
　　那双手的指尖在充满油污的菜单上停留片刻，点了一份跟陈凉一样的馄饨。
　　林北潇吃馄饨的动作很散漫，陈凉汤见底的时候林北潇那碗还剩下大半，勺子搁在碗沿上，正两眼放空地望着街对面。
　　陈凉起身，腿撞在了林北潇的行李箱上。
　　一个回头，一个抬头。
　　陈凉看清了林北潇的眼睛，眼型略长，内双，眼梢微微上挑，带出一股少在男人脸上呈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对视的时间不超过2秒，林北潇的手机响了，他从兜里掏出来，是他爸林平。
　　“你到了吧，老房子的钥匙去你大姑家店里取，我过几天回去，这几天你要没事就在你大姑店里帮忙，不能白帮，得要工钱，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嗯。”
　　“比赛就不再打了？”林平不甘心地问，好像这一切只是林北潇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事情还能有转机。
　　“不打了。”林北潇说。
　　“不打游戏你还上哪赚那么多钱去……”
　　林平在电话里叽哩哇啦的话，林北潇后来就没听了，手疼。
　　林北潇的大姑林晶在北岗二中附近开了家小饭店，主要客群就是二中的学生。
　　因为物美价廉，有些从二中考到技校的也常常穿街走巷跑回来光顾。
　　去饭店取了钥匙，林北潇打开了房门。
　　这老房子是林北潇爷爷单位分的，林平结婚，二老就搬到了女儿林晶家，把这给小儿子当婚房，林北潇从小便生活在这里，这是他的家。
　　后来林北潇的父母离婚，又分别购置了再婚新房，这破旧不堪的小房子就空了下来，林晶一直当仓库用着。
　　“我靠，北神，你家这牛逼啊，一屋子酒水饮料！”视频里，战队的中单黄俊故作震惊地说，战队其他几个人咋咋呼呼地同林北潇打招呼。
　　“打直升机来吧，今天管够喝，明天就搬走了。”林北潇说。
　　“我是想去，可嘉哥不给机会啊，唉，你退役了，海哥转会了，你们两大主力一走，现在大家特低沉，训练都提不起劲，真是进入了战队的至暗时刻。”
　　林北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届出色的新人很多，我这状态再不退就是拖战队后腿了。”
　　“你今后什么打算啊？搞直播？”
　　“搞什么都得先把手养好。”
　　“你可是一只手都能干翻全场的北神。”
　　“可别尬吹了。”
　　“嘿嘿，行北哥，以后需要什么支持，你就跟兄弟们说，别客气。”
　　挂了视频，林北潇开始收拾这个多年没人住的房子。
　　这里挨着北岗二中，之前林平是想租出去的，但这房子现在的户主林北潇没同意，家庭已经四分五裂，总得给自己留个东西当念想。
　　老房子一室一厅，他先把今晚用来睡觉的那一室收拾出来，然后下单洗衣机、热水器、投影仪……以后这就是他的家了。
　　小地方藏不住事，陈凉他妈要和潮州佬私奔，被陈凉他爸抓奸，陈凉他爸又因为打人进了局子的事，当天便在学校传开。
　　陈凉万幸自己不是好学生，且校霸地位稳固，大家都只能窃窃私语，没人敢在他面前嚼舌根。
　　耳不听，他便也心不烦。
　　“你认识这个牌子吗？”陈凉把一张纸递给同桌袁琦，上面是他刚刚划拉的素描作品。
　　袁琦瞅了一眼，有种智商被侮辱的迷惑：“这不就是人行横道吗？”
　　“牌子，衣服牌子！”陈凉纠正他跑偏的思路。
　　“衣服牌子？那这你得问某宝啊，你搜一搜。”
　　“这能行？”陈凉一脸不信。
　　“要不你问问咱班暴发户，他只穿名牌。”
　　陈凉站起身，一把搂住他前桌赵大鑫的脖子：“金宝，这牌子见过没？”
　　赵大鑫先是捂住陈凉的嘴：“不许叫我小名！”然后才瞅了一眼，显然比袁琦见多识广：“这不Off-White吗，美国一潮牌，国内都没店，想买得代购。”
　　陈凉接着问：“那一件现在穿的棉夹克得多少钱？”
　　不愧是只穿名牌的人，赵大鑫对这些如数家珍：“要正品，肯定得大几万了。”
　　陈凉啧了一声：“有钱人啊。”
　　袁琦好奇地问：“你看谁穿了啊？”
　　“不认识，就挺好看的。”陈凉说。
　　“这么贵的衣服，那当然好看了。”赵大鑫说。
　　陈凉脑子里浮现出那双眼睛，然后嘴比脑子快：“也不光衣服好看。”
　　赵大鑫一听，补得特别到位：“那还啥好看呢，人好看啊？凉哥你又看上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