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贪婪2 下界继续出 ...
-
那座古庙名为慈荫庙，建在青槐山山腰。青槐山并不是什么灵山大川，只是京畿之外的一座寻常山岭。山上有一株古槐，据当地旧志记载，已有万年以上。传说上古之时，那老槐生了灵智，常替山民遮风挡雨，也曾救过迷途之人、护过山下村落免遭洪灾。久而久之，附近百姓便将其视作山神。
后来槐灵修成正果，飞升而去，只留下凡体在山中。受过她恩惠的人便在老槐旁建了一间小庙，塑了一尊女子神像，称“慈荫娘娘”，本地人也习惯叫她山神娘娘。最初慈荫庙不过是乡野小祠。千百年下来，庙宇几经修补，又几经荒废，到二十多年前，已经只剩几间破旧殿舍。
真正的变化，是从四年前开始的。最早传出的一桩神迹，说是一个穷汉求财如愿。那人欠了赌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躲到庙内，看见娘娘的神像便磕了几个头，求娘娘赐他一夜暴富。当夜，他便梦见一名白衣女子，女子容貌无双，与庙中神像一模一样。她告诉那人，第二日午时去城西枯井旁，自有钱财可取。
那人半信半疑地去了，竟然真的捡到了一只钱袋，里面的银两不仅足够还清赌债，还剩下不少。事情很快传开，后来又有人去求姻缘。那男子家贫貌丑，年近三十仍未娶妻，便去山中烧香，求山神娘娘赐一个妻子。没过多久，他在回乡途中救下一名年轻女子。那女子生得漂亮，性情又温顺，无父无母，无处可去，竟真嫁给了他。
自此大家都觉得是山神娘娘显灵，拜的人越来越多，所求之愿竟然有十之七八都能如愿，且如愿之人都曾梦见过那个女子。
“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巧合。”谢知微道，“后来巧合太多了，就没人觉得是巧合了。”
凌昭问：“你父亲为什么觉得不对？”
“他去查了那些祈愿的人。”谢知微说道。
谢父后来一番探查发现，穷汉捡到钱的当天，城西刚刚发生过一桩杀人案。死者是个外乡商人，身上本来带着一笔银子。尸体被发现后，钱袋却不见了。
那个求来姻缘的男子，也有问题。他的妻子没有户籍，没有籍贯，甚至查不到入境的路引。谢父曾派人暗中查了数月，始终找不到她从哪里来。更古怪的是，女子嫁过去半年以后，突然在一个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个男子也突然长睡不醒，虽然还有呼吸却和死人无异。经谢父查验，应该是被妖物夺取了生魂。
“我爹那时候就说，这不是赐福，而是邪祟。”
凌昭心中微沉。凡人一生命数有常，真正能够凭自身撬动的，不过毫厘。一次选择、一场机缘，或许能使命途稍有偏转，却绝不可能像慈荫庙这样，求财便得财，求姻缘便得姻缘。这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强行拨动了他们原本的命数。如此大规模干涉众生命轨，必然牵动因果，甚至扰乱一界原本的秩序。天道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存在，这也许就是降神令的原因。
谢父早已察觉不对，随后几次上书，请求朝廷查封慈荫庙。可那时庙中声势已经越来越大。不只是百姓，权贵、官员，甚至宫中都开始有人私下前往。后来皇帝的一名宠妃多年无子，去慈荫庙许愿以后不久便怀了龙胎。皇帝从此深信不疑，不但赐下金银修缮庙宇，还亲自敕封慈荫娘娘为“护国显应山神”，将一间乡野小祠升成了国祀。
谢父再说那是邪祟，朝中便没有多少人肯听了。
直到一年以后，各地开始死人。起初只是零星几桩，有人睡梦中突然暴毙，有人无缘无故发疯，也有人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拔刀杀死身边的人。因为与最初许愿已经隔了太久，没人把这些事情与慈荫庙联系起来。
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朝野才开始重视。谢父重新翻查旧案，才发现最早暴毙的那批人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曾去过慈荫庙。他再次面见皇帝，皇帝仍旧不信，只是这一次，朝中已经有一些人开始动摇。谢父联合几家道门修士，趁夜砸了慈荫庙。
结果就在当夜，京畿数地同时出现大规模的癔症。发热、吐血、神智混乱，不过几日便死了数千人。百姓彻底怕了，所有人都说，是国师砸了神庙，山神降罪。那些本来已经有些支持谢父的人，也纷纷改口。朝廷迫于民愤，将谢父定作惑乱国运、亵渎正神的妖道，押赴刑场处斩。
谢知微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下，才继续道：“然后国师府也抄了。家里的东西能充公的都充公了，亲戚各自散了，也没人敢跟我们这一支沾关系。我爹被抓前让我赶紧跑。我就跑了。”
她带着几本道书和父亲这些年留下来的旧册，从京城一路逃到这里，好在谢家早年在这座荒山里还有一座小观，她便住了下来。
她说完以后，难得地沉默了起来
凌昭略一思忖，说道：“带我去慈荫庙。”
谢知微听到凌昭愿意处理此事，眼睛一亮：“现在？”
“嗯。”
“好嘞。”
她把烧鸡一扔，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凌昭并未跟上，又疑惑地回过头。
凌昭皱了皱眉，“你准备走过去？”
“啊？”
“慈荫庙多远？”
“下山以后往东四十多里，再过两个镇子……”
凌昭有些不耐，“说方向。”
谢知微赶紧伸手一指：“东南，那座最高的山就是青槐山。”
“好。”凌昭看了一眼，随后道：“抓住我的衣服。”
“啊？啊！好，好的！”她看看凌昭，又看看他的袖子，小心翼翼捏住了最外面一点衣角。
凌昭指诀一落，四周景物骤然一变。谢知微只觉得脚下一空，山风刚擦过脸颊，下一刻，人已经站在一座陌生山门之外。
她直接看愣了，“这就到了？”
凌昭已经往前走。谢知微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四十里外瞬息而至的山门，立刻追了上去。
“上神，你——”谢知微绞尽脑汁地想找一个高级一点的词，最后还是只能直抒胸臆：“真厉害啊。”
凌昭没理她。
谢知微识趣地闭上嘴，不敢再烦他。
如今的慈荫庙已经不是四年前那座乡野小祠。山门依山而建，石阶直上，朱墙碧瓦绵延数重。山道两旁尽是香铺、客舍与售卖护身符的小摊。即使夜色已深，庙门外仍有香火未绝，远远便能闻见浓重的檀香气。庙中还有朝廷派来的护庙卫士。两人才刚越过内门，便有人发现不对。
“什么人！”
数名守卫拔刀围了上来。
谢知微下意识往凌昭身后退了一步。
凌昭只扬了下手。所有守卫瞬间被定住。拔到一半的刀悬在半空，一个守卫甚至还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脚停在离地半寸的位置。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谢知微看看他们，又看看凌昭。
“上神——”
凌昭已经往正殿走了。她赶紧跟上。
正殿比外面更加华丽。殿中香烟缭绕，长明灯一排排燃着。神台之上立着一尊女神像，白衣垂地，眉目慈和，手中托着一枝槐叶。虽是泥胎木塑，塑工却极精细。
凌昭在神像前定神看了一会儿，随即眯起眼。
神像周围竟然隐隐有一层七彩神蕴。这绝不是凡人香火能凝出的愿力，也不是妖物邪祟能够伪造的灵辉。凌昭伸手探了一下。那股神力精纯浑厚，连他在太初神域所见的神蕴都不能如此精纯，这应该是比太初神域更高的天上的东西。
谢知微看凌昭不说话，小声问：“是神像的问题吗？”
“不是这个神像的问题。”凌昭说。“这尊神像确实有神蕴。”
谢知微愣住，“这真的有山神？”
“不知道。”
凌昭抬眼看向神像，“但这种神蕴，绝不是这方世界能养出来的。有这样的神蕴，也绝不可能害人。”
谢知微更茫然了，“可是那些许过愿的人，都说梦里的仙子就是她。”
凌昭没回答。他出了正殿，一步踏上半空。
谢知微站在殿门前仰头看着他。
凌昭从高处俯瞰整座青槐山。慈荫庙正好修在山脉汇气之处，四方地气尽往此处汇聚，前有活水，后靠主峰，主殿之旁，一棵参天的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牌。整座慈荫庙甚至同样围绕在一种淡淡的神蕴之中，显得圣洁而不容侵犯。
凌昭皱了皱眉，难道真的不是这座庙的问题？
凌昭落回地面，“今晚先回去，明日你带我去找几个许过愿的人。”
谢知微闻言立即点头：“好嘞好嘞。”
两人回到山中道观时，已近子时。
谢知微把烧鸡重新热了热，自己坐在门槛上吃完，又给凌昭烧了一壶茶。忙完这些，她才洗手回到正堂。
凌昭原本准备入定，却看见她从柜中取出一块牌位，端端正正摆到香案上，点了一炷香，难得没有说话。凌昭扫了一眼，牌位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
谢知微拜完，见他在看，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爹。”
凌昭道：“你每天都拜？”
“差不多。”
“你不恨他吗？”凌昭有些疑惑。
谢知微愣了一下：“为什么恨他？”
“若不是他非要查慈荫庙，你现在，还是国师之女。”
谢知微想了一会儿，笑了笑：“我爹这个人虽然轴了点，但这又不是他的错。”
她坐到一旁，顺手拿起供桌上一块果子咬了一口。
凌昭扫了一眼她手里那个刚供给父亲的果子。
谢知微注意到了，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他也不吃，放坏了浪费。”
凌昭：“……”
又想到了请神令的事，凌昭便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请神令的，这种法阵应该不是谁都知道吧。”
谢知微便开始说起谢氏旧事。
谢家修道的渊源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万年以前。据谢氏旧谱记载，谢家有一位先祖曾是当时极负盛名的修士，后来渡劫飞升，再也没有返回凡尘。谢氏所传的请神阵，就是那人留下的。
“家里一直说，那位祖上是上天庭去做神仙了。”谢知微说完又嘿嘿一笑：“别看我这么落魄，我们谢家在天上那也是有人的啦。”
听到这里，凌昭倒是想起一件事。在天启院听讲时，曾有教习提过，万年前确实有一名出身凡尘的修士曾叩问天门，只是最后并未真正登临天庭，之后去向也没有留下多少记载。凡人自然不知道仙界、神界和天庭的区别。传到后世，变成“祖宗上天做了神仙”，也不稀奇。
谢知微还在很热络地说：“所以我画阵的时候还想过，说不定我们家祖宗会显灵来救我们嘞。”
凌昭抬眼，在烛光之下，他忽然发现谢知微周身覆着一层极淡的金光。那不是灵气，而是功德。寻常修士即便奋力修行一生，身上的功德也未必能够凝成形。谢知微周身的金光却已经隐隐汇聚成华盖之势。凌昭微微凝神。发现她金光最深处，甚至已经结出了一道淡淡的长生印。
神域的第七重天，名为长生天。
那里并不属于天庭官署，凡尘之中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无缘飞升，却因功德深厚，死后可以越过轮回，由接引使直接引入长生天。入长生天者，不受生老病死，不再堕入轮回受苦，虽无神职，不掌天地权柄，却可长享清乐。
凡尘界所谓万世极乐，大抵便是如此。谢知微死后应该也是去长生天。凌昭终于多看了她一眼，这人说不定真的受到了祖上的庇荫，才能积攒下来这累世的功德，而这一世她本应该作为国师之女安稳富贵一生，可惜却遇到了慈荫庙的事扰乱了因果。
谢知微看凌昭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不是，我不是说上神您来的不好。”
“……，滚去睡觉。”
“哦哦，好的好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贪婪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