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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修罗场?是 ...

  •   “蹊跷。”

      待余安凌将杯中茶水一口一口喝完,陆昭回才缓缓蹦出两个字,“光听信一人说辞尚且不够。”

      “那人可有再说些什么?”余安凌试探道,“好比他是如何改的账簿?”

      “我先前便觉得怪,州府粮仓记账簿素来需多方查验。若错记或变更账簿自会有其他人知晓,要么多方联合才能办到此事。但听他所言应就是他一人所为……”

      “确实如此,某也问过这点。”

      陆昭回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地轻响,“他在几方查验之后,趁夜间偷潜进去将那记账的两片简牍木片拆了,换了自己写的两片。”

      对呀!他话音刚落,余安凌便猛然醒悟。

      阿父阿母很是看重女郎字迹,可她自小不爱写字,遂贺小郎君来余府时常会帮余安凌抄几篇,那时便是用此方法换进余安凌空白的书简上的,只是被阿父发现后确是遭了一顿打。

      “那他身上可有带着换下的木片?”余安凌道。

      “搜过了,他身上未带着这样的东西。那厮提起这东西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说是不知丢哪去了。”

      此话一出,两人便都不说话了。两人心里都明了,那人既已说出出贺家大郎的名讳,又何须在这件事情上扯谎。

      气氛凝滞一阵,余安凌忽想到些什么,又道:“先前贺小郎君说过那人刚回荣郡时便躲到了苎妇家中,那木片可会在苎妇家中?”

      “此事我也叫首乌去探过了,未有所获。”陆昭回仍用指尖扣着桌面,只是响声间隔越发长了些,声音也逐渐沉闷起来。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余安凌深舒了口气,望向窗口缠绕的枝叶藤蔓,正杂乱绵长的一圈一圈探进窗来,上面零星几点浅紫的小花瓣缀在混乱的枝叶里,希望在繁琐的阻碍中探出些路径来。

      她眯起眼,不愿再看下去,转头瞥见桌边那檀木食盒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尚未招待陆大人吃食,恰好食盒中还有些点心,遂提起来打开将那盒子轻轻推与陆昭回道,“如今确无甚吃食招待,还请大人恕安凌招待不周了。待此案了结,恳请大人给安凌一个做东的机会罢。”

      陆昭回扫过余安凌纤细葱白的指节,顺着她两手的轨迹瞥到食盒上,里头是三个绿色小圆饼子,看样子是酥饼。

      他眉间的褶皱自然地化开,抬眸见眼前的小丫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食盒,遂微微扬了扬嘴角,应着她的意拿起一个,送入口中。

      余安凌见他拿过了,自己也便拿起一个。

      “既余娘子做东,那某便期待着了。”他原先不爱吃甜食,但那酥饼确然不错,甜而不腻,一抿便化在口中,“这是哪家铺子的?”

      “尝起来应是邻县那家铺子。”

      余安凌吃完自己手中的酥饼,又补一句道,“这本是昨夜贺小郎君送来垫肚子的。这时节的点心就属艾叶酥饼最好入口些,但工序复杂,也就只有邻县和江都的两家铺子好些。”

      对面那人停下扣着桌面的动静,自喉口发出一声轻“嗯”。

      余安凌并不确定他发出的究竟是“嗯”还是一声轻哼,以为他并不喜食这酥饼,便向他道:“陆大人若不喜欢这点心,那这最后一个安凌便拿去了。”

      说罢又拿起那最后一个,喃喃道,“这天气太潮湿,酥饼放不长的。”

      陆昭回望着余安凌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气得好笑,

      他实在觉得屋内闷得又甚了一些,便站起身向她道:“某借口道路未通,以先前来送粮草的商户身份在此借住两日。若在府中见到时有旁的人,余娘子唤某沈郎君便好。”

      “尊公之事,某会继续查,余娘子不必太过忧心。”

      他背过身向门口走去,一开门竟撞见贺崈正举着手意欲叩门。

      余安凌也看到了门口的贺崈,不知道他听到多少,忙起身有些心虚道:“你……有何事?”语罢又招呼他进来说。

      陆昭回半开着门,看看余安凌,又看看眼前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小郎君。

      那小郎君肤色粉白,许是天气潮热,他面颊泛起些与肤色融合得恰到好处的红晕,一双明眸在澄澈的暖光下有些稚嫩的闪着眸光,他越看便越觉天气闷得更甚。

      “安凌,你与这位郎君先前相识?”贺崈抬头瞧瞧身前这位比自己高半头的男人,向余安凌道,语气比平时都更多些亲近。

      这男人看起来比他年长些,不过气质却成熟稳重了不少,他站在这男人面前,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向自己扑过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不过他并不很在意,只当是天气不好。

      “是一位旧友。”余安凌答道,“沈郎君,您不是说还有事么?”这名字她叫着不熟,便更有些心虚地朝陆昭回道。

      “是了。”陆昭回轻挑了下眉,微仰起头淡淡道,“某不便打搅余娘子和贺小郎君。”说罢,将门大敞,慢悠悠地踱步走了出去。

      待陆昭回走远,贺崈道;“方才我在门外听见‘继续查’什么……可是余大人的案子有什么进展了。”

      余安凌有些不自然,但面上仍如往常一般平静道:“没什么。”

      贺崈难得的不再接话,若有所思地又拿起茶壶将余安凌的茶杯倒满。

      “贺小郎君。”贺崈显然还沉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到有人叫自己,手一抖险些将茶壶跌落。他抬眸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回道:“怎么了?”

      “没什么事,只是想谢谢昨日的点心,应当费了不少心思。”

      “唉没什么事。”
      他又回到自己漫不经心似的性子,只是笑意有些堵在喉口。

      余安凌见他样子,端起茶杯佯装不经意道:“你可是有什么线索?”

      “没有没有。”贺崈忙道,“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他的耳根些许微红,说着发出了两声从嗓子里挤出似的的笑声。

      片刻静默,余安凌记起方才换书简一事,朝他道:“方才沈郎君谈起他喜欢四处收集些书画,我便忽然想起前些年你帮我抄书简之事,你可还有些印象?”

      “自然是记得,我每年也就年关时才得阿父应允去余府玩,当年为此事连带着我也被收拾了一顿。”

      “哈哈哈哈哈,那确是我对不住你了。”余安凌笑道,“那法子是谁教你的?一般人倒真想不出呢。”

      “这个啊,是我阿兄教我的,原先我的课业也叫阿兄帮忙呢。”

      “这样啊……”余安凌抿了口茶汤,温热的茶水如今已冷了些,入口有些涩意漫上来,她没有声响地轻抿了两下唇瓣,又道“,想不到贺大郎君还有如此有趣的一面。”

      二人又聊了一阵,贺崈便离开了,留余安凌一个人在房里。她又将阿穗唤来,继续将腰牌交予她让她看顾着些沿岸重建,让家中侍从多帮些忙去。自己则收整收整,又朝苎房里去了。

      余安凌方迈到廊道,一道影子就覆住了余安凌,那道影子微顿了一下,开口道:“余娘子。”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依然是那样笑意盈盈。

      余安凌抬眸,眼前站着的,正是贺家大郎贺昶,他作了一揖,眯着眼道:“余娘子要去何处?”

      “贺郎君,安凌要去瞧瞧那妇人去。”

      那人微顿了顿首,道:“余娘子有心了。”

      他立得雅正,风盈盈将他的宽袖吹得鼓了边,前些天落雨打下的树叶打着旋儿趁其不意地钻进他袖中,好似只要这样便能躲开风对它的侵袭。

      “余娘子,若今晚有闲还是出门散散心的好,日薄西山之时,月亮正剔透呢。”

      余安凌有些不明所以,在原地愣了片刻。而后那贺郎君便又行一礼,踱着步子悠悠而去。

      廊下又只剩她一个,赭褐色的廊柱在日光下投出一片影子,将她整个儿覆住,空气有些凝滞,让她的皮肤隐隐泛起麻意。

      日薄西山……她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只是眼下那木片的去向更是要紧。她来不及多想,向着苎妇房里匆匆赶去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原先贺府的库房收拾出来的,狭小且没有窗户。

      若是将门合上,唯一的光亮便只是从木墙缝中透出来的几丝微光;若是屋内点起烛灯,身子差的人又容易晕将过去。

      余安凌到门前时,这房中的门便是紧闭着的,可这毕竟是大白日里。

      她有些犹疑地站在门前,房中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

      里面的人好似在收整着什么东西,一片一片抑或是一块一块,时不时硌在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还有粗布料摩擦的声音,伴着切切索索的嘀咕声沿着快要蛀空的木板直闯入余安凌的耳中。

      廊外安静无人,仅剩下樟树叶的翛翛声,伴着屋内的细微动静,余安凌不禁攥紧了指节。

      她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将门往里推了些,努力不让门发出吱呀的声响惊动了里头的人。

      她探头向里面看去,床榻角落里似乎有一人跪坐在地,背过门整个身子团抱在一起。她透着门缝的那一点光确定没有其他人,只是苎妇在里头捣鼓些什么后,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些下来。

      只见那妇人哆哆嗦嗦将什么东西一个一个放进从衣衫上扯下的一块破布料,捆扎好后双臂撑地,连连将头磕垂在地,皮肉在硬木板上叩出急促的“咚咚”声,但那妇人不管不顾,嘴里惶惶唤着什么。

      又过了不一会儿,她似是完成了她要做的事,抬起身子来仰头舒了一口长气。

      银灰色的发在那一点亮光下莹莹闪烁,与屋内飘飞的尘粒一起映衬得整个屋子更显得沉寂灰黑。

      直到那妇人踉踉跄跄、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余安凌才试探着出声:“婶子?”

      屋内的人应是没有听见,一动不动。

      “婶子?”余安凌又唤了声,屋内的人才堪堪动了两步,重又一瘸一拐地坐回床榻上,软绵绵倚在床侧木头上,叹出一大口浊气。

      “是……余娘子?”这次苎应了声,又连连摆手招呼门口的娘子进来。

      余安凌听见在叫自己微微一怔,大敞开门后,进了屋里。

      光瞬时从屋外射进来,映得屋内纷飞的尘粒随即显出银白的光泽,照得里头的苎轻咳两声,忙眯了眼睛,抬手挡住屋外的光。

      显然,苎已经很久没有见光了——兴许余安凌前脚才离开,她后脚就已经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某种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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