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可掇》难也无相

7、第 7 章 你不问我为

　　白蒙蒙的薄雾漫在江界，丝丝缕缕的晨光从云隙中透出几束来，让天边泛起了柔柔的虾子红色，沁在灰碧的江水里，随着晨起的江风一澜一澜推出几分生气来。

　　江岸上百姓熙熙攘攘，建堤的建堤，捆茅草的捆茅草，重建着曾经赖以生存的家园。

　　天方微微亮时，余安凌便起来去了安顿苎妇处。

　　她将贺大人派来的两名侍从引去拿早食及汤药，那两人见苎好端端熟睡着，便承命去了。

　　木门破旧，早已掉了皮生了锈，推门而入时发出“吱呀”一声响。房内空空荡荡，仅在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小的床榻。

　　不过这确实已是余安凌在贺府能为苎安排的最好的屋子了，只是那响声显然是惊动了床榻上的妇人。

　　她翻了个身将脸背过去，引得不结实的床榻晃动了两下，竟将她惊得坐起身来。

　　苎才清醒意识，便瞥见门口立着的小娘子，只惊异了一下又舒出气道，“阿莹，说了不要总呆呆立在门边，怪是瘆人。”

　　说罢便搬下跛腿草草穿了鞋：“早食吃些什么，你许久才肯回来一趟，阿母给你做。”

　　而后偏斜着微躬的身子，一步一步向余安凌的方向摸索着走过去。

　　这屋子没有窗，只有从余安凌打开木门中间的那点弧度中透进来的浅白天光，映得黑暗的屋子变得青灰。

　　苎向她的位置靠近了些，余安凌的脸也越发清晰起来，“小脸儿最近可是圆润了些。”她眯起眼笑道，又向前提了两步。

　　“婶……”踌躇半刻余安凌刚张口，便见眼前夫人后退半步，道：“咦？你……不像阿莹。”她又凑近瞧了两眼，这才迟钝地点点头道，“是……哪家小娘子啊。”

　　苎妇的反应很平淡，余安凌原先还生怕自己打破了她与阿莹重聚的幻境，怕触到了她的伤心处再引起疯病伤了身子。

　　但她只是淡淡向余安凌行了一礼，转身又向床榻走去。

　　房内的青灰蒙在她没有光泽的背影上，显得有些落寞与无助。她开口道：“小娘子……要问什么便问吧。”

　　余安凌原本想问为何昨晚明明是初次相见，却在济民棚拉住她衣袂时无意间唤出了自己姓氏。

　　可如今情势她又好似不认得自己，余安凌只得放弃，继而将门敞开，点了屋内的烛灯，小心翼翼试探着向妇人道：“您说的阿莹，可是先前跟在贺家大郎新妇身边的小女娘？”

　　沉默好些时候，妇人才道：“是了。”

　　“婶子，您可愿意与我说说阿莹？”

　　“阿莹啊，最是乖巧了……”提起莹，苎的脸上似乎就多了些绵柔的笑意。

　　“她刚来时我也才在这荣郡安顿下来没多久，我原先也给大户人家做奴的，会自己做些缝缝补补补贴些生计，但也远远不够两人吃喝。”

　　“待这孩子稍大了些，便瞒着我啊，自己跑到一姓张的读书人家中给人家做了俾子。那家人性情都极好，见她年纪小，私下里处处优待她些。想来那几年也算得上美满。”

　　“后来那读书人家的年轻女娘与贺家大郎议了亲，便也带着阿莹一起进了贺府。”

　　苎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哽咽：“阿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一个女娘在外流落几年，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捡她来时身上尽是鞭痕、齿痕和淤青。这么小的小女娘……外头那些人怎么下得去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喉头像被什么紧紧锁住，几欲发不出声。

　　“好在有张娘子，倒让她最后几年享了些福才走。”

　　许久，苎坐在床榻沿，摩挲着那只跛腿大腿处满是补丁的衣料，久久凝望着余安凌的一双杏圆的眼睛，“你的眼睛与张娘子很像。”

　　“那是安凌的荣幸了……”

　　半晌余安凌才憋出这么一句，她原就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性子，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只能立在那里，努力收回眼中泛起的一点涟漪。

　　她斟酌了一阵，才走向前蹲下身轻握住苎妇的手道。“那您可了解贺家人？”

　　“算不上了解。”苎咽下喉头的涩意，她看破了余安凌眼底的犹豫与怜惜，于是反握住她的手，又抚上她的脸颊。

　　“小娘子，这世上总是有些事你要随它去。不要让自己的陷进悲伤里头，到头来伤了自己。”

　　余安凌一愣，没有说话，堆上笑意，手又握紧了半分。

　　屋外的晨风进了屋里，吹动发梢，落在手面上，她感到一阵凌乱的刺痒，不自觉缩了缩指尖。

　　从苎屋里头出来后，余安凌沉默了许久。

　　她独自走在廊上，心口酸胀胀的，指尖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扣着衣袖。

　　忽然前头传来一句“余娘子”将她意识拉回，“贺大人。”她行礼轻声道，“那妇人情况并不算好，现在还睡着呢。”

　　贺大人自然不必亲自来，他作为郡守实在不必特意自己跑来看一位与自己无甚关系的妇人。外人可道郡守为民用心，但余安凌显然不这么觉得。

　　“那劳烦娘子照料了，余正想去看看呢。既这么说了，那晚些时辰再叫人来送早食罢。”

　　“贺大人脚伤可好些了？”

　　“昨夜让医……敷了药，已是好多了”贺炳方抬脚转了两圈脚踝道，“不知昨夜余娘子可问出些什么？”

　　“贺大人说笑了，安凌只是将人带回照料罢了，昨夜让阿穗端了碗安神汤那妇人便睡下了。不过贺大人，您倒真是为民着想，竟一名医士都不留在府上。”

　　“余娘子又开玩笑，余一把年纪了，实在不敢居功啊。”贺炳方说罢露出一脸羞愧模样，哈哈哈笑道。

　　“那余这就走了，荣郡出了这档子事，照料不周，还请余娘子见谅。”他鞠了一礼，又转身不太稳当地走了，刚走两步又回过身道，“余大人之事余娘子不必过于担忧，此事定是怪不得他，总会分明的。”

　　“安凌替阿父谢过贺大人。”

　　贺炳方点点头，与她告别迈步要走，一看门小厮来报说先前送粮来的商户正在门口，让来通报一声。

　　正巧去府门的方向正巧余安凌回房的方向为一路，余安凌便在后跟着一道走了。

　　“贺大人！恕在下失礼，冒昧前来。”

　　前面便是府门口，余安凌只需向左一转再走一小段便是她的住处，她迈着小步缓慢地走着，只听府门外一道熟悉的清亮男声。

　　“郎君不必多礼，请进请进。”贺炳方忙上前迎进来人，“原先只道郎君有情有义、关心百姓，竟不知郎君这般俊朗，真是表里俱佳，难得，难得啊。”说罢揣起袖子笑脸相迎。

　　“贺大人谬赞了，在下实不敢当啊。”来的商户也笑道。

　　余安凌向左侧跨一步入了支道，垂眼行礼，抬眸时眼中撞入一副好认的身形。

　　“贺大人，这是……”那商户道。

　　“哦这是余一旧友之女，暂居府上，也是为义士。”

　　“在下先前有幸与余娘子在吴都见过一面，只是不知余娘子可还记得。”他依旧笑着道。

　　余安凌匆忙接过眼前商户的目光，向贺炳方轻点了下头。这可哪里是什么商户，分明是扮作商户的陆昭回。

　　“原都是旧相识，那便不必再多介绍了。”贺炳方继续道。

　　招呼过后，余安凌便回房了，那“商户”和郡守大人一道去了正厅。

　　天已全亮，照进屋子里很是亮堂。稍稍用了些早膳，余安凌正打算拿纸笔再理理思路，门前便出现一道人影道：“余娘子。”

　　余安凌拉开门，陆昭回正笑眼看她。

　　男人站在廊下，一张如琢玉般清俊的脸正向着她，背后是这多日来难得的暖融日光，日光透过他乌黑的发丝洒落在余安凌脸上，圈成几道不规则的光晕。

　　余安凌忙躲过他的目光，垂头请他进来，而后转身命阿穗去备些茶水。

　　“你不问我为何在此？”

　　“陆大人来此自有用意，安凌不该过问。”她淡淡道，抬眸时却觉被一道有些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睫。

　　阿穗将茶水端来，陆昭回接过茶壶，倒了三杯茶水，递给余安凌和阿穗一人一杯。

　　“大人使不得。”阿穗有些错愕，忙后撤一步躬身道。

　　“除了要紧事，我府中平日里没什么上下分别，一时顺手罢。”陆昭回道。余安凌轻点点头，示意阿穗接过去，阿穗方接过茶水。

　　待阿穗离开，陆昭回开口道：“昨夜那簿曹从事招了。”

　　“不是先前就审过了么？他还有什么没说？”

　　“是审过了，某也就是吓了吓他，多问了几句，那人胆子小自然说了出来。”
　　“他说，是贺家大郎叫他这么做的。”

　　“贺家大郎？”余安凌顿了顿，握在手中的茶杯悬在唇边，片刻才又将茶水送入口中道：“大人您觉得呢？”

　　日头已完全升起，微风透过窗口送入些暖意来，今日虽不下雨，但仍没那么清爽，闷意氤氲在空气里，让人觉得身子黏黏腻腻。

　　陆昭回没有立时回应，只是抿了抿唇沿的水痕，难以察觉地微蹙起了些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