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书肆，他赴青云》青檐叙

6、出嫁

　　七月初九，宜嫁娶。

　　天儿还没亮，纪棠自己就醒了过来。说不上激动，但是她心里到底有些与往日不一样的情绪。

　　“小姐，舅太太来了。”这厢纪棠正坐在窗前发呆，便听得银杏喜滋滋地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纪棠忙站起身来往院子里走，便看见舅母林氏步朝她走了过来。

　　“不过一年多没见，棠姐儿这便要嫁人了。”林氏走到纪棠面前，扯过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眼眶瞬间就红了。

　　“舅母还说呢，我之前明明往府城去了信告诉你们我要成亲了，你和舅舅都不回来看看我。”与在外人面前那般冷淡的样子不同，在一向疼爱自己的舅母目前，纪棠难得露出自己小女儿的一面。

　　纪棠的舅舅杨文彬原先是童生，后来考过几次秀才都没考中，索性放下科举，带着林氏去府城安宁府做生意去了。却没想到在科举上一路碰壁的杨文彬，在做生意这件事上却颇有些无师自通。起初他只是拿了些本钱开了一家卖土产的小铺子，慢慢的生意竟是越做越大，如今已经在安宁府开了好几家货行了。

　　杨文彬与林氏从小对纪棠和纪桢两姐弟特别疼爱，在姐姐杨氏去世以后两人没少在私底下给两姐弟银钱补贴。所以这也就是周氏如此爱算计，纪棠与纪桢还能在纪家好好过下去的原因。说白了，这十几年来若不是有了杨文彬同林氏这般明里暗里的照顾，纪棠与纪桢能不能安稳地在纪家长大都或许都是个未知数。

　　“哎，棠姐儿说的对，都是舅舅舅母的错，所以舅母这不就来给你赔礼了！”林氏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语气里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前段时间你表嫂又给家里添了个哥儿，所以这才耽误回来看你了。前儿收到你的信让我来给你当全福妇人，我和你舅舅立马把孩子丢给家里的奶娘，说什么都要回来送你出嫁。”

　　林氏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几个丫鬟忙抬了一只红木镶银的官皮箱进来。

　　“舅母，你这是做什么？”纪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林氏，见她只是一味对着自己笑，便有些好奇地把箱子打开了。只是打开箱子的瞬间，她却愣住了。

　　只见箱子里放着一柄银镶白如意，还有一套金镶珍珠头面，下面还有一块上好的紫石砚和一杆湖笔。

　　“我们宝贝棠姐儿要出嫁了，这些东西，算是舅舅舅母给你的添妆。”林氏拉过纪棠的手，指着那些东西说道，“如意给你压箱底，头面你留着往后重要场合戴。至于砚台和笔，你就放在铺子里算账用。”

　　“舅母，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只这么一会儿，纪棠已经在心里算出这一箱子东西的价格了。想到那令人咋舌的价格，纪棠下意识就想拒绝，毕竟这些东西怕是能赶上她书铺几年的收入了。

　　“给你你就拿着，你亲娘去得早，这算是娘家人给你的底气。日后去了方家，若是他们敢欺负你，总得顾虑着你还有个舅舅舅母在。”没等纪棠把话说完，林氏就出声打断了她。她只念过一两年书，好听的话也不会说，如今这番话都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纪棠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林氏那又要发红的眼眶，她到底还是接受了舅舅舅母的这番好意。

　　“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要开始给出嫁做准备了！”林氏摆了摆手，转头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东西开始给纪棠开脸、上头、穿戴嫁衣凤冠霞帔。

　　一番忙碌之后，终于天光大亮了，纪棠便在林氏的搀扶之下来了正厅，准备拜别家中长辈和亲人了。

　　正厅内，纪康和周氏坐在上首，杨文彬站在纪康的旁边。柳氏和徐氏两位姨娘站在周氏下首，再两边站的则是纪棠的兄弟姐妹们。纪桢站在杨文彬的身边，这会儿眼睛早就已经红的不成样子了。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出嫁，现来拜别二老，往后不能常伴膝下，还望二老多保重。”

　　纪棠跪在早就准备好的喜垫上，对着上首的纪康和周氏磕了三个头。纪康看着今日一身嫁衣的长女，心中百感交集。他心中有好些话想要说，只是话到嘴边最后也只是变成了两个字，“保重。”

　　一旁的周氏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拿起手中的扇子不住地扇着，一边扇嘴里还不忘一边催促道，“时候不早了，棠姐儿这就上轿吧，若是耽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林氏扶着纪棠站起身来，她的目光略过家里的所有人，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了纪桢的脸上。

　　似乎感受到了姐姐的目光，本就一直崩着情绪的纪桢这会儿是再也忍不住了，甩开杨文彬的手一把就冲到了纪棠的跟前。

　　“姐姐……”他看了一眼纪棠，眼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傻桢儿，姐姐今日成婚是喜事，不哭。”纪棠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如往常一样伸出手来在纪桢的头上摸了摸，最后只是轻声对着他道，“好好念书，别担心姐姐。”

　　“姐姐，这把桃木梳是我自己磨的，磨了许久，今日送给你。”纪桢知道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也怕自己一直哭姐姐看着担心，于是忙别过脸把眼泪擦干。只见他把梳子塞进纪棠的怀里，继而蹲下身子满脸笑容地对着纪棠大声道，“我背姐姐上轿！”

　　“吉时已到，新娘子请上轿！”还没等纪棠仔细看一看那把梳子，门外喜娘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你慢着点。”纪棠把梳子藏进了袖口，小心翼翼地伏在了纪桢的背上。伴随着热闹的锣鼓和一声接着一声的恭喜声，纪棠终于坐上了去往方家的花轿。

　　今日的方淮之穿了一身崭新的喜服，这会儿正满脸笑容地站在方家大门口等着纪棠。眼见着纪棠蒙着盖头上了花轿，他便对着眼前的纪家众人恭敬地行了个大礼，翻身上马，引着花轿往方家去了。

　　送亲的队伍一路热热闹闹地吹吹打打，终于到了方家。

　　方家人今日都穿上了只有过年才会穿的新衣，人人面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方淮之的两个弟弟，方洵之和方泓之，正跟在方卓彦的身后招待客人，剩下方洵之的娘子宋曼蓉和他的两个妹妹方姝瑶和方姝瑾则跟在陈秀兰后头忙着给客人们发喜糖、端喜果、发喜饼，整个方家都是喜气洋洋的。

　　门外的纪棠忽然感觉轿子停了下来，于是她便跟着身边的喜娘下了轿。刚站定，就从盖头下方看见方淮之的手伸了过来，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随即便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一路跟着方淮之跨火盆、迈马鞍，穿过院子这便到了方家的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礼成！”

　　随着一声礼成落下，纪棠从今日开始，真真正正地成为了方淮之的妻子。

　　***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去，坐在喜床上的纪棠忽然听见门响了一声。她蒙着盖头看不见人，但是也知道这应当是方淮之进来了。可是她等了半晌却也不见方淮之挑盖头，索性自己把盖头扯了下来。

　　谁知等到她把盖头扯下，就着灯光看清方淮之的时候，却看见他满脸通红地坐在她身边，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笑。

　　“看什么呢？怎的盖头都不挑？”纪棠伸手往方淮之的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些无奈与好笑。

　　“我看我娘子，我娘子今日可真好看。”方淮之的脸越发通红，话里带着醉意，可是那双眼睛却亮亮的。

　　“你这痴子！”纪棠抿嘴一笑，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喝了多少酒啊，怎的醉成这样？”

　　“今日的酒都被泓之给挡了大半，娘子，我没喝许多。”方淮之伸出手来抓住了纪棠覆在他脸上的手，依旧笑得灿烂，“我今日终于看见娘子笑了。”

　　“你喜欢看我笑？”纪棠转头，对上了他那亮晶晶地眼睛，“笑有什么好看的？”

　　“我每一次见你，你都笑的很克制，我那个时候就觉得，这姑娘心里怕是装了许多事。”说起正事，方淮之忽然就坐直了身子。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纪棠，想要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又觉得似乎有些孟浪，想要揽着她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都过去了，我既决定嫁给你，从前的事情就都不提了。”纪棠哪里看不出方淮之这些小心思，微微思考了一会儿，她便把头靠在了方淮之的肩膀上。

　　这个距离不近也不远，纪棠似乎听到了方淮之那如鼓的心跳声。

　　“往后你好好读书，我帮你把家管好，咱们俩好好的，把日子过好。”纪棠向来都是那务实的性子，哪怕到了洞房花烛这般浪漫的日子里，她说出的话依旧是那般实在。

　　方淮之就那样直直地坐在那，本来被纪棠靠着还有些紧张，可是听得她那般温温柔柔的话，身体与心都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纪棠揽进了怀里。

　　房里的龙凤烛还在燃着，如水的月光顺着未关紧的窗户洒在了铺满红色的喜床上。蜡烛芯忽然爆了个灯花，帐子里的光晃了晃，最后只剩下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里头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听不真切。

　　满室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