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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谓亲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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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婚事,我允了。”纪康走上前去把仍弯着腰的方淮之扶了起来,面上的神色是既欣赏又欣慰。
“老爷,咱们棠姐儿年纪也不小了,既然纪方两家对这桩婚事都没意见,不如趁着今日两方父母都在场,把聘礼和嫁妆也一块儿谈妥了吧。也省的到时候媒人两头跑,耽误婚期。”
周氏同纪康成婚多年,哪里看不出自家老爷对眼前这穷秀才少说也有八分满意了。虽说没办法把纪棠嫁去赵家了,但是这该要的聘礼,她可是一分都不会退让的。
“纪夫人这话说得在理。”方卓彦摸了摸胡须,转头与坐在一旁的陈秀兰对视了一眼,见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斟酌着开口了。
“我们家的情况纪主簿和夫人应该也有所耳闻,家里人口多,淮之和他二弟还在读书,若是说要拿出多丰厚的聘礼,那也是打肿脸充胖子,并不现实。”他喝了一口茶,略微顿了一会儿,又道,“只是纪姑娘嫁到我们家已是委屈,若是在聘礼上再委屈了她,我与淮之他娘心里也是不安的。”
“来之前我就已经同淮之他娘商量好了,聘银我们最多能拿出十三两,再备上两匹细布、茶礼钗饰。这只能算是一份薄聘,怕是还是有些委屈纪姑娘了。”
“我们家原也是不讲究这些的,再说这聘礼也不算薄了,只要两个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成。”纪康当然没指望方家能给出多厚的聘礼,再说他是官身,聘礼要多了难免让人觉得自家要卖女儿,故而这会儿就显得特别好说话。
“方先生这聘礼……倒是实在。”周氏拿起帕子掩了掩嘴,“我原想着方秀才是有大出息的,聘礼上总该……罢了罢了,既然老爷说不讲究,那便不讲究吧。”
“聘礼多少不重要,我的女儿嫁过去,日子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纪康横了一眼周氏,脸色沉了下来。周氏对上他那要吃人的眼神,知道自家老爷要生气了,悻悻地闭了嘴。
纪康端起茶盏,忽然想到了杨氏在世时,家里的事情从来不需要他操心。如今棠儿的婚事,也是她自己张罗来的,这孩子,到底还是像她亲娘。他这个做父亲的,倒是像来走过场的。
屏风后的纪棠虽然看不见前头正厅里众人的表情,可是听得他们说的那些话,她也能知道这些人的心里在盘算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方家能拿出这些聘礼她属实有些没想到,毕竟方淮之的衣裳洗得发白了还在穿,可见一家人的确过得拮据。这般看来,方家算是看重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了。
她想要开口说自己对聘礼其实并不在意,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纪棠虽不喜周氏那般爱算计,却又想到今日父亲已经给足她脸面了。这个时候她要是再出声,那实在是有些下了父亲和纪家的面子,也有些不识好歹了。
前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那道清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纪主簿放心,聘礼虽薄,但是以后家中的事儿都她管,我全听她的。”
依旧没有什么漂亮话,不过也符合方淮之的性子,纪棠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而后两家人又讨论了一些婚礼细节,算是彻底敲定了纪棠与方淮之的婚事。
事情定下以后,方家人也没有多坐,客客气气的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人走了,出来吧。”眼见着方家人已经走远了,纪康对着屏风后头喊了一声。纪棠知道父亲是在喊她,敛了神色走了出来。
“方淮之这人不错,他父母也是知礼的人,今日这婚事算是定下了,往后嫁去方家,好好过日子。”
纪康看着眼前的长女,眉眼像了他大半,只是性子却不大像他,冷淡又倔强。看着纪棠只是抿着唇不说话,纪康到底还是软了语气。
“棠儿,先前我说过给你的嫁妆一分都不会少,若是日子难过,别硬撑。这里……到底是你的家。”
纪棠有些意外父亲会和她说这些,毕竟在她的心里,父亲一直都是个甩手掌柜。当初母亲还在的时候都没怎么管过她,更遑论后来继母进门的这些年。
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吃的苦,有大半都是纪康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带来的。可是如今,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却告诉她,若是日子难过便回家来,这里,是她的家。
心里有些触动,但是向来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地纪棠压根不会让别人看出她的情绪。她稳了稳情绪,只是对着纪康福了福身子,轻声道,“女儿知道了。”
***
纪棠和方淮之成亲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九,如今刚刚三月,纪棠还有四个月备嫁的时间。
自从定下婚期之后,纪棠便没有私底下再同方淮之见过面了。书铺她依旧会去,只是会刻意避着些。方淮之偶尔会托纪桢带些小玩意儿送给纪棠,纪棠回他的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自己绣的一方帕子或一个荷包,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时间来到六月,纪棠把书铺暂时重新托付给了福伯,开始专心在家中备嫁。
这日,纪棠正坐在窗前给她的嫁衣做最后的收尾,纪康独自一人来了她的院子。
“棠儿,之前说的那十亩水田,我已经写好了妆田字据,一并给你带去方家。田的租谷归你自己收着,是你的傍身钱。淮之备考缺钱,你愿意贴补是你的情分,若是有人想打这块田的主意,你把这契据收好,爹这边也留了一份。”
纪康一边说,一边将契书放在了纪棠面前的小几上,那上面刚好摆着银杏刚从书铺拿过来给她对账过目的账本。
她盯着那张契书和那堆账本,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酸。
“你娘走的时候,给你留了两箱东西,说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那里头有布料,有金银首饰,还有她之前宝贝了很多年的古籍孤本。这些年我一直没动,今日一并给你。”眼见着纪棠不说话,纪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地坐到了她身旁。
“周氏为着你嫁妆的事情同我吵了好些天了,她不愿意我再从家中公中拿钱给你额外置办嫁妆,我便用我自己的私房钱又让人给你准备了两箱。”
“这里加起来一共四箱嫁妆,你自己的东西还能再收拾一箱。爹能给你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了,往后的日子,得靠你自己好好走了。”
不知是想起了自己那已经去世多年的发妻,还是有些愧疚自己这些年来对这纪棠这个长女是在有些不上心,说着说着,纪康的声音忽然哑了。他别过脸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纪棠没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父亲。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在灵前站了很久,没有哭。她当时觉得这个父亲心硬,如今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哭,是哭的时候不让人看见。
“这些年来,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弟弟,也对不起你那早逝的亲娘。如今你既已选择了下半辈子的路,爹便希望你能走的顺畅。”不知沉默了多久,纪康终于出声了。
“爹,我知你有你的无奈。”纪棠没看纪康,只是低下头轻声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宽慰纪康不必愧疚,还是她想要告诉自己,往事不可追,该往前看了。
“你能为我做这么多,女儿已经很知足很感恩了。如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桢儿。”
想起纪桢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纪棠终究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其实夫人的本性并不坏,她只是爱为自己的孩子算计。县学的教谕们都说桢儿的天资好,未来他是必定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往日里都是我照顾桢儿,可是如今我要出嫁了,桢儿以后……”
“桢儿的事情你放心,他是我的儿子,也是我们纪家的希望,我不会不管他。”
纪康当然明白纪棠那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无非就是害怕她出嫁以后周氏会克扣纪桢,为难纪桢。
只是纪桢的能力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最清楚的,纪家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走科举的苗子,他必定不会让这颗好苗子折在周氏那无知妇人的手里。
有了纪康的这句承诺,纪棠心里的担心也就消了大半。她又重新将目光投到了那张契书和门外的几箱嫁妆上,忽然站起身来对着纪康行了一记大礼。
“女儿深谢父亲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更感谢父亲在女儿出嫁之前为女儿考虑的如此周到。唯望父亲保重身体,余生一切顺遂。”
“好,好,我的棠儿,长大了。”纪康站在那,看着纪棠对着自己行了如此大的礼,心中有心酸,更多的却是欣慰。
原来他的女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就已经长成了一颗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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