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书肆，他赴青云》青檐叙

4、自己做主

　　很明显，方卓彦的顾虑是对的。

　　当方家请的媒婆上了纪家门的时候，纪康的脸黑的像块炭，周氏更是气得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不过为着面子，周氏还是好好招待了媒婆，只说还要同家中大小姐仔细商量一番，客客气气地把人给送走了。

　　“老爷，这棠姐儿的主意可是越发大了。”眼见着媒婆离开，周氏再也没法维持面上的体面，转头就开始对着纪康冷嘲热讽。

　　“她不愿嫁赵家，还把书铺要过去自己管，我当是她看上了哪家比赵家家底还好的人家。闹了半天，原是看上了那穷的八九口人挤在一处两进院子的穷秀才家！哼，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轻哼一声，拿起帕子掩了掩唇，语气里的嘲讽和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梁通，你去一趟书铺，同大小姐说家中有事，让她现在回家。”纪康没接周氏的话，只是板着脸对着身边的小厮梁通吩咐了一声。

　　“不用麻烦父亲身边的人去找我了，女儿回来了。”

　　纪康的话音刚落，便听得客厅外响起了一阵清冷的声音。众人抬头，便见纪棠已经站在了纪康和周氏的面前。

　　其实纪棠今日本就准备早点回家的，她刚跨进家门，就听到周氏对方家一顿评头论足。她冷着脸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父亲要叫人去书铺寻她，这才不急不慢地出现了。

　　“哟，棠姐儿回来了？怎么，之前赵家遣了媒婆来说媒，你愣是躲着不肯见。今日那穷秀才方家托了媒婆来说媒，你倒是自己出来了？”周氏瞥了纪棠一眼，语气酸溜溜的。

　　“母亲倒是不必如此说话，若是您觉得赵家好，不妨同他们说说再等几年。反正三妹今年也已经十一了，没两年便要相看人家，待她及笄，直接嫁过去便好。到时候您就是那赵二公子的正经丈母娘，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纪棠对着周氏行了一礼，这番话说得无比地真诚。她的脸上甚至还带了笑，让人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

　　“你胡搅蛮缠什么？我的柔姐儿怎可……”

　　“周氏，你当适可而止了。”

　　周氏被纪棠的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她，却不想被坐在主位的纪康冷声制止了。她瞥一眼纪康，见他仿佛真的动了怒，心中也有些发怵，便再不敢作声了。

　　“棠儿，我知你不愿嫁赵家，为父也尽量帮你周旋着了。可是你作为一个待嫁的闺阁之女，怎可主动同男子谈论自己的婚嫁之事？”

　　其实对于方淮之这个人，纪康并没有太多意见。毕竟此人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这在清溪县已经是头一份了。至于方家穷，那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要嫁人的是纪棠又不是他，再穷还能穷到他身上不成？

　　他生气的是纪棠未与他这个做父亲的知会一声便自己做主给自己寻了夫家，他纪康在清溪县好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搁呢？

　　“只要父亲点头，方家便会对外说是方淮之主动寻的媒婆来提亲，外人不会知道女儿在其中做了什么。”

　　纪棠当了纪康十九年的女儿了，如何不知道她这个父亲是个面子比天大的人。他在乎的压根不是她这个女儿要嫁给谁，要嫁的那个人怎么样，他只是怕外人说闲话落了他的面子而已。

　　他这个父亲，就是个骨子里都透出凉薄的男人。

　　果然，纪棠这番话说完，纪康的脸色便好了许多。他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顿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了。

　　“这夫家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日子过得是好是坏，都由你自己担着。你的嫁妆我自会给你准备，你母亲留下的那间书铺你带走，城外的水田我也划十亩给你。剩下的银钱首饰、布匹家具等也自然会有。你是我头生的女儿，我自不会在嫁妆上克扣你，让你在婆家做不起人。”

　　“老爷！城外咱们纪家的水田加起来不过五十亩，你一下就给了棠姐儿十亩！纪家可不止她一个孩子，后头的孩子们难道就不要婚嫁了吗？”纪康刚说完，周氏便急不可耐地出声了。

　　纪康现有周氏一妻，还有两妾，孩子更是有七个。如今纪棠出嫁，一下子给出去这么多嫁妆，周氏心中自是不愿。毕竟她自己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还小，等到她们婚嫁的时候，谁又知道到时候的纪家是个什么光景。

　　“我既说出的话，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纪康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周氏涨红着脸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在被纪康一个冷眼给堵了回去。

　　周氏转头又想对纪棠发作，却没想她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自己行了一礼，半句话都没多说，转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

　　得知纪家对这门婚事没有意见，过了几日，方家父母便带着方淮之上了纪家的门，准备商讨两人的婚事。

　　管家带着方家人穿过垂花门，又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正厅，纪康与周氏正等着他们。

　　“我刚刚还在想方先生什么时候来，这便到了。”见客人来了，纪康忙站起身来将方家人迎了进去，态虽算不上十分热络，但是却也不失礼数。

　　“为着小儿的婚事，叨扰纪主簿与夫人了。”方卓彦对着纪康拱手行了一礼，又对身后的方淮之使了个眼色，方淮之便将父母准备的礼物放在了正厅的桌子上。

　　“方先生太客气了。”纪康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方家人准备的礼物，不厚不薄刚刚好，倒是不算丢了他的脸面，面上的神情也就好了不少。

　　“方先生不必如此拘礼，快快坐下说话。”纪康伸手虚扶了一下方卓彦，几人便趁势坐了下来。

　　“夫人，看茶。”待人坐定，纪康便对着周氏道，周氏看了他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茶水房看茶。

　　“淮之明年便要参加秋闱了吧？”纪康看了方淮之一眼，眼里的欣赏倒是不假，“你有几成把握？”

　　方淮之没想到第一次与未来丈人正经说话，问的居然与纪棠是同一句，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七成。”他悄悄把笑容收了回去，语气恭敬。

　　“有七成便很好了，”听得方淮之这番话，纪康倒是对他又欣赏了一些，“我当年不过五成把握，到底也没考上。”

　　“小儿年轻，说话没轻没重，让纪主簿笑话了。”方卓彦看了方淮之一眼，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语气里的骄傲却不假。

　　几人正说着话，便见下人们端着托盘来上茶了。方淮之低下头，便看见一双纤细的手端着茶盏放在了他身边的小几上。再抬头，纪棠那正站在他面前，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往方家父母那边去了。

　　他看着她，本要端起茶盏的手，又放下了。

　　纪棠的眼神就那样与方淮之对上了，她没说话，只是浅浅地对着他笑了一下，又转头对着方家父母行了一礼，便退到了一旁的屏风后头。

　　“咳咳。”两人的小动作当然逃不过纪康的眼睛，于是便轻轻咳了一声。方淮之垂下眼，复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耳根却有些红。

　　“方先生那私塾我早知道，教的学生学问也是不错的，只是说到底那都是你父亲的。淮之，恕我冒昧问上一句，你如今，靠什么进项呢？”

　　纪康这话问得直接，但是却并不突兀。虽说他早知方家家贫，但是如今他要把女儿嫁给眼前这男子，总要知道他到底靠什么手段来养家糊口。

　　方淮之似乎早就猜到了今日纪康会问这个，不过略微思索了一番，便不亢不卑地答道，“我爹私塾学生多的时候，我会帮着教一些课，晚上下学回家也会接一些抄书的活计来补贴家用。”

　　“嗯，读书人凭自己的本事吃饭，这不丢人。”很显然，纪康对他的回答是满意的，语气也不似刚刚那么严肃了。

　　“淮之，还有一事，我今日想问问你。”顿了一会儿，纪康又开口了，“赵家那边传过一些闲话，你可曾听过？”

　　纪康的这个问题一出口，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方淮之当然知道纪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不过就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纪棠曾同赵家议过亲而有其他想法。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低下头来认认真真思考了半晌，最终才回了一句，“听说了，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是对的，但是有时候光清不够，你得让人看到你的清。”

　　读书人说话从来不需要说得太过直白，方淮之的态度纪康看见了，而纪康话里的意思，方淮之也明白了。

　　“纪主簿，”话说到这里，方淮之觉得他应该表态了。于是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认认真真对着纪康行了一礼，一字一句道——

　　“我不管其他人怎么说纪姑娘，我只信我眼睛看到的。我这人不爱同人起争执，只是日后若是有人说她不好，我也是要上去同那人辩一辩的。”

　　“日后纪姑娘嫁过来，我读书，她管家，家里的事情都她说了算。”

　　纪棠一直站在屏风后面，前头方淮之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从前只觉得这世间的男子大都靠不住，可是前头那个人……却似乎有些不同。

　　动心吗？好像没有。但是直到这会儿，纪棠才觉得，她似乎并没有……选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