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书肆，他赴青云》青檐叙

2、我觉得你人不错 银

　　　 银杏是杨氏给纪棠选的贴身丫鬟，性子虽急，做起事情来却从不马虎。

　　不过三两天功夫，她就不动声色地把方淮之以及他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这日纪棠正在铺子里盘账，银杏便脸色古怪地走了进来。

　　纪棠瞥她一样，了然道，“都打听清楚了？”

　　“是。”到底是一块长大的主仆，不过几日，银杏似乎已经知道纪棠在盘算什么，这会儿说话的声音就压得很低。

　　“方秀才家就在咱们铺子隔壁，那家私塾就是他父亲开的，一家人都住在私塾后头。方家父母健在，方秀才是家中老大，手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二弟与他一道读书，只是天分不如他，今年十八了才刚过了县试，还是个童生。去年成了亲，娶的是西街和善堂宋大夫家的女儿。三弟今年十六，没念书了。两个妹妹一个十四一个十岁，都还没说亲……”

　　纪棠见银杏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方家人的事儿，不禁有点好笑。眼见她似乎还想继续往下说，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她。

　　“停停停，我让你问的是方秀才这个人，你把他家几口人、几亩地、几只鸡都报给我做什么？我只问你他这人怎么样？”

　　银杏顿了一下，继续道，“方秀才十五岁中了童生，十八岁中了秀才，今年刚刚二十，明年便要参加乡试考举人了。书铺巷的街坊们都说，方秀才这人不光会读书，为人还正直热心，对待父母孝顺，兄弟姐妹之间关系也和气，只是小姐……”

　　银杏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着纪棠那张平静地脸，说到最后，索性豁出去了。

　　“小姐！我知道你不想嫁赵家那个纨绔子，可是你也不能嫁这么穷的人家去受苦啊！那方家唯一的进项只有方先生开的那家私塾，却要养那么一大家子，你若是嫁过去，这日子可该怎么过啊？”

　　纪棠一点儿都不奇怪自己的心思被银杏看穿，她让银杏去打听方淮之，本就存了要嫁去方家的念头。

　　“赵家倒是有钱，你希望你家小姐嫁过去吗？”

　　纪棠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语气依旧平淡。

　　“方家的日子过得如此清贫，却供出了两个读书的儿子，由此可见方家父母并不是那般短视之人。再者方秀才才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往后未必不能更进一步。银杏，女子嫁人不怕夫家家贫，怕的是家风不正，所嫁非人。”

　　“姐姐要嫁给谁？”这厢两人正在说话，便听得门帘响了起来，纪棠抬起头，脸色瞬间柔和了下来。

　　“桢儿，今日下学怎么这般早？”

　　“教谕们今日有事，便让我们提早半个时辰放学了。”纪桢绕到纪棠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递给了她，“云酥坊的玫瑰酥，刚出炉的，我下学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买了一包给姐姐吃。”

　　纪棠接过那包玫瑰酥，心中顿时觉得熨贴不少。

　　“姐姐刚刚说要嫁人，赵家又来纠缠了吗？”纪桢看了纪棠一眼，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哪怕他再早慧，也很难很好的隐藏自己面上担心的神情。

　　“赵家的事情姐姐自己会解决，桢儿只管好好读书便是。”纪棠伸出手来摸了摸纪桢的头，脸上虽然在笑，可是心中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她忽然又开口了。

　　“前几日我给你的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你都看完了吗？若是看完了，趁着今日下学早，便给隔壁方秀才送回去吧。”

　　“是，我这就送回去。”纪桢摸了摸书袋里的那本书，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恭敬了起来，“难怪教谕们都说方秀才是咱们清溪县难得的好苗子，我看完这本书之后，感觉受益匪浅。”

　　“既然这样，那往后便多与方秀才学学。”听得纪桢提起方淮之，纪棠的脑海里忽然又出现了那个穿着青衫，背挺得笔直的书生，嘴角边不知不觉又露出了一抹笑。

　　“对了，”看着纪桢要往外走，纪棠忽然又叫住了他，“一会儿你看见方秀才记得同他说一声，书铺里前日到的那批新书里头有他上次提过的那本《礼记》的批注本，我给他留了一本。”

　　一句很平常的话，纪桢应了，转头就往隔壁方家去了。

　　方家。

　　纪桢到方家的时候，方淮之正在前头私塾里抄书，私塾的学生不多，他平日里也会接一些抄书的活计补贴家用。他的字写得很好看，清溪县一些有钱人家都愿意请他抄书给自家孩子念书用。

　　“方秀才。”纪桢上前，端端正正对着方淮之行了一礼，“多谢您前段时间借给我的这本书，我看过以后受益匪浅。如今书已看完，现来归还。”

　　“纪二公子客气了。”方淮之从不是那仗着秀才身份就摆谱的人，眼看纪桢朝着自己行了这么大的礼，急忙拉他起身，“若是这本书能对纪二公子有所帮助，它也算是有价值了。”

　　书还了，纪桢转身要走，忽然想到姐姐交代自己说的话，忙又转头回去。

　　“对了，刚刚来的时候家姐嘱咐我同您说一声，书铺里前日到的那批新书里头有您上次提过的那本《礼记》的批注本，她给您留了一本。若是您最近不忙，可以去看看。”

　　听得纪桢提起纪棠，不知为何，方淮之想起了那日坐在窗前算账的女子。她面容清秀，但是待人却颇有些冷淡，今日无端端地让自家弟弟同他带了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像她的性格。

　　眼看着纪桢要走了，方淮之忽然叫住了他，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似乎有些唐突。

　　“纪二公子，恕在下多嘴问一句，令姐……最近在忙什么？”

　　“家姐最近为了躲开赵家的提亲，一直呆在书铺忙书铺的事情，不常回家。”想到赵家那桩糟心的亲事，纪桢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原来令姐……已经在议亲了吗？”听见纪桢的这番话，方淮之的心中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只是他却并不知这番触动到底是为了哪般。

　　“姐姐不愿意的，只是母亲似乎想要答应。”似乎怕对方误会，纪桢忙开口解释，“所以姐姐才整日躲在书铺里不愿回家。”

　　“麻烦纪二公子同令姐说一声，在下……明日便去书铺里看看。”方淮之没有再继续问下去，毕竟他身为外男，总不好追着别人弟弟一直问家中姐姐的私事。

　　***

　　第二日傍晚，方淮之推开书铺的门走了进来。

　　纪棠正在柜台旁边烹茶，见他进来，似乎并不意外。

　　“刚煮的菊花茶，清润解燥，明目祛火，方秀才要来一杯吗？”

　　方淮之看了一眼纪棠，见她依旧是那副平静到似乎有些冷淡的样子，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到了她的身旁。

　　铺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小灶上的茶壶中发出轻微地咕噜咕噜声。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纪棠放下手中的茶杯，忽然出声了。

　　“方秀才，明年的秋闱，你有把握吗？”

　　方淮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道，“七成。”

　　“七成够用了。”纪棠又拿起茶杯，将杯中的菊花茶一饮而尽，“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所以方淮之，今日我就和你直说了。赵家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我与父亲借着管书铺的事情一直在拖，但是这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今年已经十九了，等不起了。”

　　她抬起头来，那双平静的眼瞬间就对上了方淮之那双似乎有些深不见底地眸子。

　　“我觉得你人不错，人品正派，学问也好。你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是我也不是那般嫌贫爱富之人，我嫁过来，你只管读书，家中的事情我来管。”

　　“你明年若是考中了举人，我便跟你一道进京继续往上走。你若是考不上，我就守着这间书铺过日子。我不嫌你穷，你也别觉得我年纪大。咱们一块把日子过好，你觉得呢？”

　　纪棠的这番话明显有些出乎方淮之的意料，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主动的姑娘，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纪姑娘，”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淮之终于开口了，“我眼下只不过是个秀才，功名未成，家中人口众多且并不宽裕。你若是嫁过来，怕是要吃苦。”

　　方淮之的确很欣赏纪棠这般干脆利落性子的女子，但是正因为欣赏她，才不愿意这般好的姑娘陪他一路熬下去。

　　谁知方淮之的话一出口，就被纪棠直接否决了。

　　“我不怕吃苦。”纪棠又往茶壶里添了些水，“我八岁时母亲就去世了，不过几个月继母就进了门。这些年来我带着弟弟在继母手下讨生活，什么本领都学会了。方淮之，你家的日子再苦，也苦不过这十几年来我这个没有亲娘的人过得日子。”

　　方淮之见她态度坚决，心中顿时也泛起了一丝不一样的涟漪。他又看她，见她一向冷淡的脸上居然少见地有了一些其他情绪，顿时便明白了。

　　这是个不会轻易做决定的主，但是这决定她若是做下了，那便是胜券在握了。

　　“既然纪姑娘已经这么说了，那我今日便回家问问我爹娘的意思。”

　　没再扭扭捏捏地拒绝，方淮之就这样应下了。

　　“行。”纪棠面上的神色松了一些，随即站起身来对着他道，“我等你的信儿，不过也别太久了，赵家那边，拖不了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