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书肆，他赴青云》青檐叙

1、书铺初遇

　　清溪县，纪家。

　　纪棠正坐在铜镜前描眉，左手腕间一对银手镯不时叮铃作响。

　　银杏站在她身后，脸胀得通红，说话的语气又快又急。

　　“小姐昨日才过了十九岁生辰，那赵家今日就遣了媒人来府上给他家那个纨绔子说媒！夫人虽说没答应，可是居然也没拒绝！”

　　“小姐！那赵家二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人，若是老爷真的听了夫人的话把你嫁过去了，这可该如何是好？！”

　　纪棠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拿起妆奁里一对银丁香耳坠子往耳朵上比了比，不咸不淡地对着银杏道，“我今日戴这幅耳坠子可好看？”

　　银杏是个急性子，眼见着这婚事都已经火烧眉毛了，她的好小姐还在这不慌不忙地选耳坠，急得一把就拉住了纪棠的手。

　　“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的还……”

　　“银杏，”纪棠敛了神色，忽然转身问她，“你觉得赵家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小姐是青溪县主簿的女儿？”

　　“连你都看得明白的事情，父亲那般精明的人，如何会看不懂？”

　　说到这里，纪棠的嘴角边不知不觉就带上了一抹浅浅的笑。

　　“赵家是青溪县首富，家大业大，可惜全家没一个正经走科举路子的。父亲虽只是个九品官，但是好歹是官身，赵家若是与纪家结了亲，不管是与他们家的生意还是往后走科举，都是有好处的。”

　　“父亲看得明白，但是却碍着面子不好直接驳了赵家。所以如今，他正需要一个由头来回了赵家的婚事。而我，正好能给他这个由头。”

　　银杏愣了愣，忙问道，“什么由头？”

　　“母亲留下的那间书铺，我要过来自己管。女儿要守着亡母的遗物，所以婚事暂时搁下了。赵家再霸道，总不能拦着人家女儿尽孝吧？”

　　纪棠把耳坠子戴上，利落站起身，“父亲那边我昨晚已经去说过了，他点头了。所以今日我要你陪我去一趟书铺，是正经接手。”

　　听到这里，银杏又惊又喜，“早几年小姐就想把太太留下的这间书铺要回来，可是老爷一直不松口，没想到如今……竟是歪打正着了？”

　　“嗯，不光如此。父亲还说了，若是书铺管得好，以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纪棠笑了一下，“走，陪我去书铺看看。”

　　***

　　纪家的书铺就开在书铺巷，旁边就是县学，县中考上童生的学子都在这里念书。纪棠的亲弟弟，十三岁的纪桢，因为父亲的关系，如今也正在县学当旁听生。

　　本来这铺子的位置不错，生意应该不差才对。但是因着这间书铺是纪棠母亲杨氏留下的遗物，她父亲纪康向来好面子，生怕旁人说自己惦记亡妻的遗物，因而对这铺子里的生意一直也不大上心。

　　而周氏进门以后也觉得这铺子膈应，大半的精力都放在西街的那家米铺和成衣铺子上了，所以这间书铺的生意一直有些惨淡。

　　纪棠推开门，书铺里一个客人都没有，福伯正拿着抹布在柜台上抹灰，见她来了，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迎了上来。

　　“大小姐来了。”福伯朝她弯了弯腰，头上的白发比前几年要多了不少，但是精神头倒还算不错。他顿了会儿，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去柜台后头拿出了一沓账本，双手递给了纪棠。

　　“太太走后这铺子便没人好好打理了，所以每月的流水也少的可怜。大小姐先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我再同您解释。”

　　听得福伯提起早逝的母亲，纪棠的鼻子酸了酸，但是面上却一点儿不显。她朝着福叔摆了摆手，轻声道，“福伯，您别忙了，我自己看看便好。这些年来，也多亏有你了。”

　　福伯没说话，只是轻轻“哎”了一声，又继续回柜台上抹灰去了。

　　纪棠拿起那沓账本，走到靠窗的旧柜台后头坐了下来。才刚翻开几页准备看，便听得门帘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书生，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上还沾了一些墨迹。纪棠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正巧与那书生对视上了。而他只是微微朝着纪棠点了点头，就当是见礼了。

　　“随便看看。”纪棠低下头继续看账本，嘴上却没忘了招呼客人。

　　她认得这个人，他叫方淮之，是隔壁私塾方先生家的大儿子。前两年刚考上秀才，在书铺巷这一块也算是小有名气。

　　方淮之也没多话，只是很熟练地走到了书柜前，开始挑选他需要的书。不大一会儿，便见他挑了几本八股范文，走到柜台前准备结账了。

　　“一共四百二十文。”纪棠熟练地拨了拨算盘，报出了价格。

　　方淮之点了点头，正准备付账，却偶然瞥见柜台上放了一本全新的《尚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姑娘，这本《尚书》能不能留一下？在下带的钱怕是不够了，一会儿回家取了钱再来买。”

　　他的声音清朗，语气带着些读书人特有的客气。

　　“这本不卖。”纪棠瞥了一眼那本书，语气淡淡道，“这本书是给我弟弟留的，他在备考明年的童生试，要用。”

　　纪棠的话一出口，方淮之很明显地愣住了。

　　“若是在下没猜错，姑娘是纪家大小姐吧？令弟今年似乎……刚满十三？”

　　听得方淮之提起纪桢，一直埋头账本的纪棠这才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

　　“在下也在县学读书，虽不与纪二公子一个班，但是也曾听县学里的教谕们夸过他。教谕们都说，纪二公子天资聪颖，虽只是个旁听生，但是做的文章却不比那些正式的学生差。”

　　方淮之说话依旧很客气，只是提起纪桢，客气中却又带了些许不易察觉地欣赏。

　　他顿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不过这本书对于令弟来说，是否太过于复杂了？备考童生，只要把《四书》吃透便也差不多了。”

　　“复杂不复杂的，总得读了才知道，不是吗？”听得方淮之的话，纪棠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敢问方公子，你十三岁的时候，方先生都让你读什么？”

　　“《论语》。”方淮之想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那你十三岁的时候，想不想读《尚书》？”纪棠又问。

　　方淮之被纪棠这番话给问住了，过了半晌才道，“《尚书》中的天命、以德治国、体恤百姓等等大义道理，身为读书人无不向往。在下自然也是……想的。”

　　“那不就是了。”纪棠把书往他面前推了推，“所以，别替别人家弟弟操心。”

　　方淮之被纪棠这番抢白，倒是也不生气。他只是自顾自地接过书，刚翻了两页，忽然低声念了一段，“……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尚书》这般晦涩难懂，方公子居然背下了。”纪棠忽然觉得眼前的书生，似乎有点意思。

　　“我十三岁的时候想读，我爹不让，后来自己偷偷背下来了。”

　　纪棠愣了一下，忽然就笑了，“那我弟弟可比你幸运多了，他不用偷偷背，他的姐姐会给他买。”

　　眼前的女子面容清秀，只不过浅浅一笑，却好似有些晃花了方淮之的眼。看见她笑，不知为何，自己也跟着笑了。

　　“纪姑娘既然都这么说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本书我便不和令弟抢了。”他放下书，随即又从随身携带的书篮里拿出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轻轻地放在了纪棠面前。

　　“这本书是我用过的，批注都还在。令弟备考童生试，先把这个吃透，比《尚书》有用。”

　　纪棠拿起书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隽。

　　“我替弟弟谢过方公子了。”纪棠欣然收下，语气也比刚才软了一些。

　　方淮之跨出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纪棠正低头翻看自己刚刚递给她的那本书，嘴角似乎还弯着。方淮之也弯了弯嘴角，走出巷子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福伯，刚刚那位方公子，经常来咱们书铺买书吗？”

　　纪棠盯着方淮之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过头来询问一旁的福伯。

　　“方秀才就在县学念书，又住在铺子隔壁，有需要的书他大都会来咱们铺子买，也算是书铺的老顾客了。”福伯答道

　　听得福伯的话，纪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里却忽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她低下头来拨算盘，半晌，才对着银杏招了招手，“你去帮我查一查这位方秀才。”

　　“不过一个秀才，小姐查他做什么？”银杏应了一声，有些好奇。

　　纪棠没答，只是低头把方淮之留下的那本《四书章句集注》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母亲留下的那沓账本放在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