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67、知夏 202

　　2020年5月2日，早上八点半到夜里十一点。
　　早上八点半，知夏饮铺的卷闸门往上拉起来，哐当一声。
　　江锦年把吧台擦干净，咖啡机接好水，门口摆上招牌。他昨天后半夜没怎么睡，一直挂着耳机，盯着那些灰色圈子的聊天群，就等着十三冒头。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他靠在吧台边上，耳机里传来白玉书的声音。
　　白玉书：“林风，我们现在出发去城东那片老小区，十三之前租过两个房子，先去第一处，找房东核对信息。”
　　林风：“收到，我把昨天卡口抓拍的模糊截图调出来，等下拿给房东辨认。”
　　江锦年指尖捏着杯子，指节微微用力。
　　江锦年想，他们又凑在一起跑外勤。明明我也能跟着去排查，陆队却安排我守在这里蹲线上消息。
　　他压着声音在耳机里面开口。
　　江锦年：“白玉书，你们两个人过去？要不要我抽空换班过去搭把手？”
　　白玉书：“不用，这边地方偏，小路多，开车不方便。你留在饮铺盯线上渠道，是陆队安排好的任务，不能离岗。”
　　江锦年：“我知道是任务。”
　　林风听见了，接了一句。
　　林风：“江锦年，我们就是过去问房东几句话，很快就回来，有情况第一时间同步给你。”
　　江锦年没再接话，闭了嘴，只是脸色看着不太舒展。
　　美誉集团办公室，陈易一早就打通辅料厂老齐的电话，开着免提。
　　陈易：“老齐，昨天跟你说的那批衬布，麻烦你这边优先排产，三天能不能送到我仓库？这批外贸订单时间很紧，耽误不起。”
　　老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老齐：“陈总，我知道你这边出事了，我已经把别的小单子往后挪了，工人加班赶。料子没问题，色差、克重全都按你之前给的样品来，三天之内肯定装车送过去。就是有一点，这批货送到之后，你这边最好安排人仔细清点查验。”
　　陈易：“放心，到货之后我们这边全检，不会再出上次那种纰漏。运费我这边多给你加一点，辛苦厂里工人加班。”
　　老齐：“客气了，咱们合作这么久，这点忙肯定帮。”
　　挂完电话，徐洛仪抱着一叠图纸走进来，放在陈易办公桌上。
　　徐洛仪：“排版我重新调好了，原来预留出来放瑕疵布的位置全部改掉。等新衬布到了，我带着版房的人一起验布，每一卷都拆开看，取样送检。”
　　陈易低头翻图纸。
　　陈易：“辛苦你。经过铁深这件事，我也想好了，以后所有合作的辅料供应商，我们都要定期实地去厂里看。不能光看样品单。”
　　徐洛仪：“本来就该这样。昨天杨茂他们几个只是打工的，稀里糊涂卷进来，现在虽然放回去了，估计工作也保不住。”
　　陈易：“嗯，我问过仓库那边，不会再录用他们。风险太大。沈梦婷和苏晚棠今天没来上班，我给她们放两天假，缓一缓。”
　　徐洛仪：“沈梦婷胆子小，那天亲眼看见抓人，肯定吓得不轻。”
　　派出所审讯室里面，气氛和昨天不一样。
　　彭野昨天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听铁深吩咐干活。今天早上提审的时候，他突然主动跟笔录员说，他有事情要交代。
　　老邢听见消息，赶紧带着人过来，坐在讯问桌对面。
　　老邢：“你想清楚了，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负法律责任，不能随便乱编。”
　　彭野坐直身子，双手放在桌子上，眼神来回飘。
　　彭野：“警官，我想明白了，我不能再帮铁深瞒着。以前我不敢说，是铁深威胁我，说我要是敢乱说话，就要找人和我家里麻烦。现在他被抓了，我不想跟着一起判重刑。”
　　笔录员小唐拿起笔，准备记录。
　　小唐：“你慢慢说，铁深还有哪些事情，你知道什么讲什么。”
　　彭野咽了口唾沫，慢慢开口。
　　彭野：“铁深不止这一批货藏东西，之前还有两批别的面料，也动过手脚，但是不是放在这个仓库。还有，十三不止帮他跑运输，有时候还帮他去收账。铁深跟我说过，十三手上有家伙，脾气很冲，谁得罪铁深，十三就去吓唬别人。”
　　老邢皱起眉。
　　老邢：“那另外两批货，放在哪个仓库？地址说出来。”
　　彭野眨眨眼，迟疑半天。
　　彭野：“地址……我记不太清了，铁深从来不带我过去，只跟我提过一嘴，好像在城西那边一个散户仓库。具体位置我真不知道。”
　　老邢心里清楚，彭野这是故意的。他挑着能说的讲，把十三说得很危险，但是关键的藏货地点含糊过去，想立功减轻处罚，又不想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
　　老邢：“你好好想想，是城西哪个片区，有没有标志性建筑？”
　　彭野来回摇头。
　　彭野：“真想不起来，铁深防备我，很多核心的事不跟我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老邢没有继续逼问，示意小唐把口供记下来。
　　老邢想，彭野这是在耍小聪明，半真半假，拿一点没用的信息换从轻处理。这条线索只能记下来安排人排查，不能全信。
　　另一边，苏妄一个人开车在老城区转。他按着之前记下来的名单，去找铁深以前认识的一个做货运的熟人。对方看见苏妄过来，眼神躲闪，说话吞吞吐吐，一问到十三，就说很久没联系，不清楚去向。苏妄问了三四个人，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拿到，只能先把线索记下来，同步发到耳机群里。
　　苏妄：“我这边走访没有收获，铁深身边这些人都怕沾事，不愿意多说十三的情况。”
　　陆承渊：“收到，白玉书和林风已经到十三第一个出租屋，和房东对接上了。”
　　城东老旧小区，墙皮掉得一块一块，楼道里面堆着纸箱和旧杂物。白玉书、林风找到房东王阿姨，社区民警老曲也跟着过来。
　　王阿姨打开单元门，边走边说。
　　王阿姨：“十三在我这租了快一年，平时早出晚归，很少跟邻居说话，房租都是微信转给我。昨天下午我给他发消息问这个月房租，消息直接发不出去，显示对方把我拉黑了。我还纳闷呢。”
　　林风拿出手机里的截图给王阿姨看。
　　林风：“阿姨，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王阿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头。
　　王阿姨：“对，就是他，个子高高的，不爱笑。”
　　几个人上到三楼，王阿姨拿出备用钥匙打开房门。
　　屋子里面乱糟糟的，泡面桶扔在桌子上，被子随便堆在床上。人早就跑了，但是插座上还插着充电器，垃圾桶里面有几张揉成团的送货单。
　　外勤小魏戴好手套进去勘查，拍照取证。
　　小魏：“陆队，屋里没人，但是残留痕迹新鲜，看样子离开时间不长。在床底下找到一个空的黑色塑料袋，大小和装货的袋子差不多。”
　　白玉书蹲下来看地面。
　　白玉书：“地上还有半个烟蒂，交给技术队回去化验。看样子十三回来过一趟，拿了东西就走了，应该知道我们会找来。”
　　林风翻看桌上的单据。
　　林风：“几张单子都是往郊区方向的，没有详细地址，只能锁定一个大范围。”
　　白玉书对着耳机开口。
　　白玉书：“陆队，出租屋查到痕迹，人已经潜逃，没有抓到。我们把物证打包带回支队。”
　　陆承渊：“收到，你们注意安全，排查完这个点，再去下一个他登记过的住处。”
　　江锦年在知夏饮铺听见他们的汇报，心里松了一点，又还是放不下。他倒了两杯柠檬水放在吧台，店里陆陆续续进来两三个客人，他专心点单做饮品，面上看着和平常一样，耳朵一直留意群里的动静。
　　傍晚，天色慢慢暗下来。茉莉咖啡馆里面灯光温温柔柔的。
　　沈梦婷约苏晚棠在这里见面，面前放着一杯冰拿铁，一口都没动。
　　苏晚棠搅着杯子里的吸管。
　　苏晚棠：“梦婷，你这两天在家睡得好吗？我晚上一闭眼，就想起仓库里面警察冲进来的样子，心里发慌。”
　　沈梦婷垂着眼，手指摩挲杯壁。
　　沈梦婷：“我更难受。我一闲下来就想到陈易。那天仓库出事之后，他一直忙着订单和配合调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发给我。我明明知道，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之前是我自己多想。”
　　苏晚棠叹了口气。
　　苏晚棠：“梦婷，你也看见了，陈易心里从来没有你。这次铁深出事，牵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离远一点才安全。”
　　沈梦婷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沈梦婷：“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可是喜欢不是说收回去就能收回去的。我就是控制不住想他。我现在甚至有点庆幸，还好那天的事情，我没有掺和进去，不然我连站在远处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苏晚棠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苏晚棠：“慢慢就好了，咱们先好好上班，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往这些麻烦里面凑。”
　　沈梦婷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十点多，白玉书和林风跑完第二个住处，确认那里早就转租出去，没有十三的消息。两个人分开，林风回支队整理物证，白玉书开车往知夏饮铺走。
　　江锦年看见玻璃门外停下白玉书的车，连忙把店里面剩下最后一桌客人送走，关上店门一半。
　　白玉书推门进来，摘下帽子，额头上有点薄汗。
　　白玉书：“刚忙完，过来坐一会。”
　　江锦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江锦年：“今天跑了一天，累不累？”
　　白玉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江锦年。
　　白玉书：“江锦年，我知道这两天你心里不舒服。我跟林风一起出外勤，只是工作，我们聊的全部都是案子，没有别的。我之前跟你说过很多次，办案的时候，我优先考虑的是怎么把事情办好。”
　　江锦年靠在吧台对面，声音放得很低。
　　江锦年：“我明白，理智上我全都懂。我知道林风是靠谱搭档，办案思路清楚。可是我不一样，我是潜伏在外面的卧底，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你的安全。每次你跟别人一起冲在前面，我不在你身边，我就慌。慌久了，就变成难受。”
　　白玉书安静听完，轻轻开口。
　　白玉书：“我知道你风险大，也知道你担心我。但是你不能把情绪带到任务里面。这次抓捕铁深，你前期帮了大忙，陆队很认可你。可如果私人情绪一直影响你，早晚会出事。”
　　江锦年：“我不想拖后腿。我只是控制不住吃醋。白玉书，我做这么多，冒着这么大风险，我想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不只是一个同事，一个卧底搭档。”
　　白玉书沉默几秒。
　　白玉书：“我记着你的付出，也清楚你为这个案子扛下多少压力。但是感情的事情急不来。等十三抓到，这个案子彻底了结，我们再好好说这件事，好不好？现在先把重心放在抓人上面。”
　　江锦年看着她，慢慢点头。
　　江锦年：“好，我听你的。我尽量稳住自己，不再乱闹情绪。”
　　白玉书喝完水，看了一眼时间。
　　白玉书：“我该回支队一趟，还有笔录要核对。你也早点休息，继续盯着线上消息。”
　　江锦年：“路上慢点开。”
　　白玉书应了一声，推门离开。
　　店里又只剩下江锦年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白玉书的车汇入车流，慢慢消失在路口。
　　江锦年想，我愿意等。只要最后能把十三抓住，案子了结，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他重新戴好耳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继续守着。夜色越来越深，整条街上只剩下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十三依旧没有半点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