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22、顾诚 202

　　2020年2月19日，周三
　　陈易梦到了美丽的徐洛仪的侧脸，醒来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天光透过病房窗户，淡得像一层薄纱。
　　徐洛仪想，日子一天天往前滑，很多东西该放下的时候，就别回头拽着了。
　　早上八点半，顾诚拿着新拍好的CT片子走进病房，把片子摊开在灯光下面，仔细对比前几次的影像。
　　沈梦婷立刻凑过去，眼神紧张。
　　“医生，怎么样，能不能按时出院？”
　　顾诚指尖指着片子上面血肿的位置，语气平稳。
　　“血肿吸收得很不错，没有残留的危险病灶，神经反射检查也正常，后天早上过来办出院手续就行。回家之后一定要静养一个月，不能熬夜，不能大量应酬，头部不要受撞击。失忆的情况继续观察，不用刻意去找记忆。”
　　陈易靠在床上听完，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谢谢医生。”
　　顾诚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离开病房。
　　沈梦婷拿出手机，直接拨通酒店销售的电话，走到病房外面走廊沟通。
　　“对，就是上周跟你聊的那个订婚宴，时间暂定在秀场结束之后，场地要能放下二十桌，舞台旁边留出花艺区域……”
　　她站在走廊聊了快二十分钟，跟销售确认定金、菜单、布置进场时间，全部谈妥之后，才挂掉电话回到病房。
　　“酒店那边我定下来了，时间留好了，只等我们这边确定具体日子。”
　　陈易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心思没在订婚宴上。这两天睡着或者发呆的时候，碎片画面越来越密，有老教学楼的走廊栏杆，有夏天冰镇汽水，有路边一棵很大的香樟树，还有女生垂下去的头发，画面一闪而过，跟着飘来几句听不清的轻声说话声。
　　他使劲去分辨，声音马上消散，脑袋跟着发胀。
　　陈易想，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些画面总往我脑子里钻。
　　沈梦婷看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是不是头又不舒服？”
　　“没有，就是随便想想。”陈易收回目光，不再继续琢磨那些幻影。
　　公司这边，上午九点，徐洛仪带着林知夏往样品库房走，手里拎着打印好的面料清单。
　　库房在写字楼负一层，灯光偏暗，一排排货架堆着布料、辅料、色卡。老杨坐在库房门口的小桌子上登记台账，看见两个人进来，抬了抬头。
　　“徐助理，今天过来对点样卡？”
　　“对，秀场要用的面料样卡，合作方下周要看，我们提前整理出来打包。”徐洛仪把清单递过去，“上面标好了编号，麻烦老杨帮我们找一下。”
　　老杨接过单子，起身带着两个人在货架之间翻找。
　　林知夏一边把找到的色卡分类放进文件袋，一边小声跟徐洛仪说话。
　　“沈梦婷今早一来，拉着财务和行政两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说等陈总出院回公司，要重新梳理各个部门的岗位，不少岗位都要换人。”
　　徐洛仪手里整理真丝面料的样卡，指尖蹭过顺滑的布料。
　　“梳理架构是老板的权力，只要不耽误秀场进度，跟我没关系。”
　　“她话里的意思，是想把跟她不对付的人慢慢调走。”林知夏压低声音，“周扬刚才听见了，说沈梦婷还打算把她认识的人安插在财务岗，还好财务那边江锦年提前打过招呼，不会轻易松口。”
　　徐洛仪没接这个话，把一块黑色哑光面料的样卡放好。
　　“我们先把样卡清点完，别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操心。”
　　三个人在库房忙了一个多小时，所有样卡、辅料小样全部按色系装好，贴上标签，登记入库台账。
　　弄完之后徐洛仪跟老杨道别，和林知夏回到楼上办公区。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沈梦婷在工位上，拉着行政、市场两个老员工私聊，声音不大，但是旁边工位能隐约听见。
　　“等陈易回来，我们打算把市场部拆成两组，一组专门对接线下秀场，一组负责线上推广，负责人我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后面公司的人事变动，我会跟陈易商量好再通知大家。”
　　行政那个员工脸上陪着笑，嘴上应着，转头私下给江锦年发消息，把沈梦婷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江锦年。
　　江锦年当时正在自己的知夏饮铺，收到消息之后，马上给陆承渊发微信，约他过来。
　　没过半小时，陆承渊推门走进店里，在小包间坐下。
　　江锦年递给他一瓶常温矿泉水。
　　“沈梦婷现在已经开始规划部门调整了，想借着陈易刚出院，脑子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各个关键岗位。”
　　陆承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出院之后我们得多去陈易家里走动，不能让沈梦婷单独守着他，时时刻刻给他灌输一套说辞。财务、人事两个口子，我们已经守住了，市场和项目这边，不能让她随便乱改。”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锦年靠在椅背上，“还有一件事要留心，就怕她哄着失忆的陈易，直接去民政局领证。订婚还能往后拖，证一旦领下来，后面就算陈易恢复记忆，处理起来会麻烦十倍。”
　　“这个是重中之重。”陆承渊眉头皱起来，“我们跟陈易提前敲一句，出院之后，所有重大决定，包括领证、大额投资，必须等他状态稳定，跟我们两个人商量之后再做，找合适的机会说，不能说得太生硬，免得刺激他。”
　　“行，后天出院我们一起过去。”江锦年点头。
　　另一边，许泰下午提前一点下班，打车去余择带训练的篮球馆。
　　场馆里面亮着大灯，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在场上运球跑跳，余择穿着运动服，站在场边喊口令，声音清亮。
　　许泰靠在场边围栏上，安安静静看着。
　　等一轮训练暂停，余择擦着汗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怎么过来了？今天下班早？”
　　“没别的事，过来看看你训练。”许泰笑着接过水，“小朋友都挺听话。”
　　“有几个调皮的，要反复说。”余择看向场上的孩子，“训练结束我送你回去，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可以。”许泰点头。
　　赵舟今天没有过来，他留在工作室编曲，新曲子还差一段间奏，要慢慢磨。
　　傍晚六点，徐洛仪准时打卡下班，没有绕路，走到写字楼楼下那家老面馆，点了一碗青菜肉丝面，找靠窗的位置坐着。
　　刚等面端上来，江锦年推门进来，也打算进来吃一口晚饭。他一眼看见徐洛仪，走过来，在她对面椅子坐下。
　　“一个人吃面？”
　　“嗯，刚下班。”徐洛仪拿起筷子，轻轻应了一声。
　　江锦年跟老板说了一句同样的面，转头看向她。
　　“库房那边样卡清点好了？”
　　“清点完了，下周对接样品的时候直接带去合作方那边。”徐洛仪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江锦年，有件事我跟你说一声，秀场这个项目收尾之后，我打算换工作。”
　　江锦年愣了一下。
　　“想好了？是因为沈梦婷吗？要是她给你找麻烦，我可以压下去。”
　　“不全是。”徐洛仪轻轻摇头，“沈梦婷只是一部分原因，我自己也想换个环境，做一点属于我自己的独立设计，不用一直卡在别人的项目里面。”
　　江锦年沉默几秒，开口：“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后面想找别的地方，或者需要作品集推荐信，我都可以帮你。”
　　“谢谢你。”徐洛仪对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两个人没有再聊陈易和沈梦婷，就随便说了两句面料和秀场的事情，面上来之后，各自安静吃饭，吃完分开走。江锦年回饮品店，徐洛仪步行回出租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洛仪打开门，放下包，没有马上开电脑画图，先洗了个热水澡，坐在阳台吹一会晚风。
　　徐洛仪想，换一份工作，换一个圈子，慢慢的，这些人和事，就只会变成很久以前的一段回忆。
　　医院病房里面，晚饭过后沈梦婷拿出手机，给陈易看订婚用的喜糖款式，一款一款翻给他看。
　　“这个巧克力的口碑很好，还有一款奶糖，你更喜欢哪一种？”
　　陈易随便扫了两眼，说了一句都可以，心思根本不在糖上面。
　　等到沈梦婷去水房洗碗，病房里面只剩他一个人，他闭上眼睛歇着，慢慢睡着。
　　这一次不是零碎的碎片，是一个完整一点的梦。
　　夏天傍晚，香樟树底下，一个女生侧对着他，头发扎成低马尾，腰那里有一块浅褐色的印记，隔着薄薄的衣服看得隐约。女生好像在跟他告别，嘴唇动着，他拼命想听清楚她说什么，下一秒画面猛地破碎。
　　陈易一下子惊醒，胸口微微发闷，心跳有点快。
　　他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梦里那个侧脸，还有那块印记，清清楚楚留在脑子里，但是他叫不出她的名字，不知道她是谁。
　　陈易想，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我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沈梦婷端着杯子回来，看见他醒了，神色不对，连忙上前。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做了个梦。”陈易压下心里那股奇怪的失重感，没有跟她说梦里的内容，“没事，就是醒得突然。”
　　“别多想，早点睡。”沈梦婷把水杯递给他，“后天出院，回家好好休息，慢慢就不会总做奇怪的梦了。”
　　陈易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心里缺的那一块，绝对不是沈梦婷。可他没有记忆做凭证，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压在心底，不能说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篮球馆的训练早就结束，余择送许泰到她家小区楼下，两个人简单道别。赵舟还在工作室，耳机戴着，一点点调整曲子的旋律。江锦年关了饮品店的灯，开车回家，心里还在盘算后天出院之后要怎么提防沈梦婷。
　　徐洛仪坐在阳台，风拂过她的肩膀，安安静静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