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21、订婚 202

　　2020年2月18日，周二。
　　海边风很大，带着海水的潮气。
　　徐洛仪想，我没有还在等陈易，我只是放不下当年那段耗了十年的时光。
　　早上七点四十分，护士苏晓推着体温枪和血压计走进病房。
　　苏晓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开口说话。
　　“陈先生，今天早上先测体征，顾诚医生八点半过来查房，今天会再评估一遍你的恢复情况。”
　　陈易靠在床头，轻轻点头。
　　“好，麻烦你了。”
　　沈梦婷早就醒了，手里拿着手机，页面是婚庆工作室发过来的订婚宴布置方案，花花绿绿的效果图一张接着一张。她昨天跟婚庆那边沟通到很晚，选场地、定色系、算来宾人数，样样都在安排。
　　等苏晓测完数据走出去，病房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梦婷把手机递到陈易面前。
　　“你看看，我挑了三个布置方案，一个浅香槟色，一个白色，还有一个带鲜花拱门的，你喜欢哪一种？”
　　陈易低头扫了一眼图片，没有仔细看。
　　“你定就行，我没有特别挑的。”
　　“那可不行，是我们两个人的订婚宴，你总得选一个喜欢的。”沈梦婷把手机往他手边送了送，“还有宾客名单，我打算把圈子里面做生意的朋友、舞蹈班那边的熟人都请来，江锦年和陆承渊肯定也要到场。”
　　陈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淡淡开口。
　　“江锦年和陆承渊你问他们愿不愿意来，不要勉强。”
　　沈梦婷听见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是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江锦年到现在都不认可这件事，能来才怪。
　　“行，到时候我跟他们说。对了，等你出院回家，我搬过去陪你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你的饮食作息，你脑袋刚受过伤，身边不能没人看着。”
　　陈易顿了一下。
　　“不用这么麻烦，我家里有阿姨定时过去打扫做饭，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沈梦婷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一点。
　　“我是你的未婚妻，照顾你本来就是应该的，别人照顾哪有我上心。”
　　“等出院再说吧。”陈易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转头看向窗外，避开沈梦婷的目光。
　　沈梦婷看他不愿意继续往下聊，只好把手机收回来，心里暗暗琢磨，不急这一时，日子长着呢，慢慢来说服他。
　　没过多久顾诚过来查房，翻看这几天的检查记录，又简单做了神经方面的测试。
　　顾诚合上病历本，跟两个人说。
　　“恢复进度很不错，血肿吸收得很理想，没有新的出血迹象，再观察两三天，复查一次CT没问题，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家休养。但是失忆的情况，我还是那句话，没有办法预判，可能出院没多久就恢复，也可能要很久。”
　　沈梦婷立刻接话。
　　“好医生，我们记住了，回家之后我们会好好静养，不给他太大压力。”
　　顾诚又叮嘱几句不能熬夜、不能喝酒、不要剧烈运动，转身去别的病房。
　　顾诚一走，沈梦婷又开始拉着陈易说后面的计划。
　　“出院之后先在家休养半个月，等状态稳定，我们就去试订婚的礼服，拍一组合照发朋友圈。等秀场项目结束，我们就把订婚宴办了。”
　　陈易安静听着，没有反驳，但是心里一直空空的。时不时有一闪而过的碎片画面，有教学楼的走廊，有夏天傍晚的马路，有一个女生的侧脸影子，每次他想要抓清楚，画面直接碎掉，脑袋跟着发闷。
　　他不知道这个影子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碎片的时候，心里会发酸。
　　陈易想，大概就是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别去多想。
　　上午九点，公司办公区正常开工。
　　徐洛仪一到工位，第一件事就是把整理好的全套秀场初稿打包发给美誉那边的合作对接人，附带面料清单、配饰清单和走秀顺序表。
　　发送成功之后，她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初稿全部发过去了，你有空看一下，有哪里需要调整直接跟我说。】
　　没过二十分钟，合作方的消息就回过来了，语气很满意。
　　【看完了，整体思路很好，我们这边没有大改动，下周约时间碰样品就行，辛苦你了。】
　　徐洛仪看到这条消息，紧绷好几天的神经松下来一点。
　　林知夏刚好端着水杯走过来，凑到屏幕边上看了一眼。
　　“成了？合作方那边认可稿子了？”
　　“嗯，下周对接样品。”徐洛仪轻轻笑了一下。
　　周扬听见，也转头过来。
　　“太好了，这段时间你熬了好几个晚上改稿子，总算有结果。沈梦婷这两天也没再提要换设计师的事，估计知道合作方认准你了，硬换只会把项目搞砸。”
　　“她没放弃，只是换法子了。”林知夏压低声音，“早上我听见她跟别的同事聊天，说等以后和陈易结婚，公司这边的人事和项目，她慢慢都会管起来，不少人听见这话，又开始围着她说好话。”
　　徐洛仪鼠标点了几下，把文件备份存档。
　　“她愿意怎么跟别人说是她的自由，项目这边合作方认我，我把该做的做完就行。”
　　正说着，沈梦婷从外面走进办公区，手里拎着几袋奶茶，分给围着她的几个同事。
　　“大家辛苦了，一点喝的。”
　　同事连忙道谢。
　　“谢谢梦婷，以后可得多沾你的光。”
　　沈梦婷笑着回话：“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徐洛仪的工位，没有停下来搭话，只是淡淡看一眼就移开，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徐洛仪全程低着头处理文件，连头都没有抬。
　　中午午休的时候，徐洛仪下楼去便利店买饭团和矿泉水，在便利店门口碰到江锦年。
　　江锦年手里拿着单据，看样子刚从医院那边回来。
　　江锦年停下脚步，看向徐洛仪。
　　“稿子发给合作方了？我刚听周扬说了，对方很满意。”
　　“嗯，下周对接样品。”徐洛仪语气平平。
　　“辛苦你了。”江锦年顿了顿，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陈易再过两三天就能出院，沈梦婷现在天天在规划订婚宴，一直在给他灌输以后的安排，我们拦不住。”
　　徐洛仪轻轻“哦”了一声。
　　“我知道，我不会去掺和。项目我会做完，做完之后，我也有别的打算。”
　　江锦年愣了一下。
　　“你打算做完秀场就走？”
　　“还没完全想好，只是有这个想法。”徐洛仪说，“这里的项目做完，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江锦年看着她，心里有点难受，但是他没有资格劝她留下。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要是有难处，直接跟我说。”
　　“谢谢。”徐洛仪点点头，拿着饭团跟江锦年分开，回办公楼。
　　下午上班，徐洛仪没有别的紧急工作，就整理样品对接需要用到的参考图，标注面料色号、克重、辅料要求，一项一项写清楚。一下午安安稳稳，没有谁来找她麻烦，沈梦婷也没有再来找她聊任何工作以外的事情。
　　六点下班打卡，徐洛仪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她提前查好路线，坐上往奉贤海边去的公交。
　　公交车开了很久，越往城外走，车子里面人越少，窗外的楼房慢慢变成大片空地和绿化带。
　　等到站点下车，海风直接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飘。
　　傍晚的海边，太阳正在往下落，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黄色，沙滩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散步的游客。
　　徐洛仪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脚下踩着软软的沙子，海浪一波一波漫上来，没过脚尖，又退回去。
　　她站在这里，安安静静想这些年的事情，从高中高考结束分开，到后来大学偶遇，再到重逢拉扯，一直到现在陈易失忆、和沈梦婷订婚，一次次擦肩而过，谁都认不出谁。
　　以前她以为自己放不下，以为心里还装着喜欢，这几天看着他戴上戒指，看着他顺着别人编好的日子往前走，她反复想，终于想明白了。
　　徐洛仪想，我早就不喜欢陈易了，我放不下的，只是十八岁那年分开之后，没有好好收尾的十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在海里面，她站了好久，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面，天色慢慢暗下来。
　　手机震动，是许泰发来微信，问她下班在哪。
　　徐洛仪回消息，说自己在奉贤海边，出来走走。
　　许泰很快回过来，说她、余择、赵舟现在在茉莉咖啡馆，问她要不要过来。
　　徐洛仪看了一眼天色，说不去了，等下看完日落就坐车回去，让他们慢慢聊。
　　另一边，茉莉咖啡馆靠窗的桌子，许泰、余择、赵舟三个人坐着，面前放着三杯柠檬水。
　　余择先开口。
　　“今天上班一切顺利吗？”
　　“还好，没什么麻烦事，就是一直在惦记洛仪。”许泰靠在椅背上，“她刚才跟我说一个人跑到奉贤海边去了，估计心里还是有点堵。”
　　赵舟指尖敲了敲桌面。
　　“她这个选择很清楚，不凑上去打扰陈易，不跟沈梦婷争，安安静静把自己手里的工作做完。”
　　余择说：“她不是懦弱，是不想把自己卷进这一团乱麻里面。陈易现在记忆空白，沈梦婷说什么他信什么，洛仪就算站出来把所有过往全部讲一遍，一来医生说刺激头部不好，二来沈梦婷随便找几句话就能反咬一口，说她不甘心来抢人。”
　　许泰叹了一口气。
　　“我有时候会觉得不公平，他们两个纠缠十年，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陈易失忆，转头就要跟别人订婚。”
　　赵舟摇了摇头。
　　“感情里面没有公平可言。当初分开是洛仪自己选的，后来所有拉扯，也是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现在陈易失忆，是意外，沈梦婷抓住机会，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余择看向许泰。
　　“不说他们了，说说我们。你最近这段时间，心里有没有变化？对我，还是只当朋友吗？”
　　许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余择，没有躲闪。
　　“跟你待在一起很舒服，但是我现在确实还没有生出谈恋爱的心思，我不想骗你。”
　　余择笑了笑，没有失望。
　　“没事，我之前就说了，我慢慢等，不逼你。我们继续跟以前一样相处，打球、吃饭、聊天，什么时候你动心，什么时候再说。就算一直不动心，做朋友也挺好。”
　　赵舟在旁边跟着笑。
　　“你们两个这样也挺好，不勉强，不内耗。我最近新写了一首曲子，是慢节奏的，等录好发给你们听。”
　　三个人聊着天，聊赵舟编曲遇到的麻烦，聊余择后面篮球集训的安排，聊许泰单位里面有意思的同事，不再一直围着徐洛仪和陈易的事情打转。
　　聊到晚上八点多，余择送许泰回家，赵舟回自己的工作室。
　　医院病房里面，晚上沈梦婷把打印好的订婚宾客名单摊在床头柜上，一条一条跟陈易核对名字。
　　“这个是做面料生意的王总，之前跟你合作过，得请；还有舞蹈学院这边的老师同学，我想邀请一部分；江锦年和陆承渊，我也写上了，到时候我单独发消息问。”
　　陈易扫了一眼长长的名单，目光落在江锦年和陆承渊的名字上。
　　“不用勉强他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也不用多说。”
　　“我知道。”沈梦婷收起纸张，“对了，等你出院，我想搬过去陪你，我放心不下你的身体。”
　　陈易还是那句话。
　　“不用，家里阿姨每天都会过去，我自己可以。”
　　沈梦婷见他依旧不肯松口，不再继续劝，换了别的话题，跟他聊订婚礼服的款式。
　　陈易听着，偶尔嗯一声，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背影画面，又一次冒出来。
　　这一次画面比之前清楚一点点，女生站在夏天的树底下，背对着他，好像在跟他告别，但是声音听不见，脸依旧看不清。
　　他用力闭了闭眼，画面消失，脑袋微微发胀。
　　陈易想，到底是谁，为什么我总会看见这个影子。
　　沈梦婷看见他皱眉头，连忙问。
　　“头又疼了？是不是我跟你说太多事情，吵到你了？”
　　“没有，没事。”陈易摇摇头，“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
　　“那你闭眼歇着，我不说话了。”沈梦婷关掉一点床头灯，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手机，不再说话。
　　陈易闭着眼躺着，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明明顺着沈梦婷的安排往前走，订婚宴、以后的日子全都规划好了，可他心底深处，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好像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但是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记忆支撑这个想法，只能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是受伤之后的错觉。
　　徐洛仪在海边待到天色彻底黑透，海风越来越凉，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去公交站点等返程的车。
　　回去的公交上，车厢里面安安静静，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闪一闪的路灯。
　　徐洛仪想，等秀场项目做完，我就重新规划我自己的生活，不用再被过去捆着。
　　回到出租屋已经九点多，她简单烧热水泡了一碗面，吃完之后坐到书桌前面，打开速写本，开始画新的稿子，不再去想医院里面的人，不再去想那枚素圈戒指，不再去想十年前夏天分开的那天。
　　夜里十一点，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忙着搭建靠着谎言换来的未来，有人被困在空白的记忆里面隐隐不安，有人在海边和过去好好告别，有人安安静静陪着朋友慢慢往前走。
　　所有人的故事，还在顺着各自的轨道继续往下走，只是谁都不知道，陈易丢失的记忆，会在哪一个瞬间突然回来，砸开眼前这一层虚假平静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