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冬来》正在睡觉的梦

5、篮球记分员 下回你喊的

　　周放把报名表拍在江叙桌上时，江叙正在翻数学书的目录。
　　表头印着“初三年级班际篮球活动”，下面五个首发的位置已经填满了，替补栏还空着两个。周放的手指压住其中一个空格，等他抬头。
　　“别看我。我只会投篮。”江叙说。
　　“投篮就行，没让你参加奥运会。”
　　“在你们旁边站着投。”
　　秦简把英语练习册从表底下抽出来：“那我也会。我在家扔纸团，十个能进九个。”
　　周放挨个看了他们一遍，把表转了个方向。背面是后勤分工，比上场名单长得多，有借记分牌、领背心、搬水、收队服，还有一个写了一半又被涂掉的“宣传”。
　　“行，两位射手，看看这个。”
　　江叙拿起表：“你到底缺几个人？”
　　“缺一个班。”
　　前排的人回过头来，说他可以搬椅子，但得先去交美术作业。周放立刻借了一支笔，给他圈上名字，顺便问他交完能不能把体育器材室那扇门也打开。对方说钥匙又不归自己管，他便把“取钥匙”往下挪了一格。
　　秦简指着最后一项：“拍照是干什么？”
　　“交班级活动记录。拍得清楚就行，上回我拍的，林老师说全是后脑勺。”
　　“你上回站在哪儿？”
　　“第一排。”
　　“那你拍到后脑勺也挺不容易。”
　　周放没接他这句话，把笔递过去。秦简先在“记分”后面写了名字，又问照片要几张，学校的相机在哪儿领。听说不用专门借、手机拍清楚就可以，他才把后面那一格也圈起来。
　　江叙看着他圈完：“你记着分怎么拍？”
　　秦简的笔停在表上。
　　“中间休息拍。”
　　“比赛停了拍大家喝水？”
　　周放拿回表，想了一会儿，把摄影那栏划成了两行：“你教我怎么拍。我不上场的时候拍，你休息的时候拍，行不行？”
　　秦简说行，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记分不能空”。他字写得细，那个“空”几乎挤到表格外面。江叙正想把书翻回去，周放已经在“借还器材”后面替他填了名字。
　　“我没说要去。”
　　“你刚才已经提意见了。”
　　“提意见还收费？”
　　周放把报名表举起来躲开他的手：“到时候你要复习就带书去，搬完就能坐。你看，秦简都两项了。”
　　“他那两项不能一起做。”
　　“所以更需要你。”
　　午休结束，林老师进来核对名单。她在替补栏添了一个名字，提醒大家换好衣服再去球场，东西各人负责，别临出发才找水杯。周放问能不能再给秦简报一个替补，说人数刚好多一个，秦简在座位上摆了摆手。
　　“我不上场，记分就够了。”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那就按这张表。已经分好的别临时换，记分也不能比赛一开始就扔下。”
　　她说完又叫江叙把窗户关小一点。风把讲台上的卷子掀起了一角，第一张滑到了地上。江叙起来捡，发现那就是下周月考的考场安排。

　　活动排在星期五最后一节课以后。
　　江叙原以为去器材室领两件东西，最多五分钟。到了才知道，周放写在纸上的“记分牌一副”，并不包括挂它的架子；架子在球场旁边的小库房里，钥匙又在体育老师手上。
　　他站在器材室门口给周放发消息，身后有人要搬排球网架，叫他让一让。江叙抱着记分牌退到旁边，手指在屏幕上打到一半，周放的电话先来了。
　　“领到没有？我们都下去了。”
　　“你给我的条上没有架子。”
　　“架子不跟它放一块儿吗？”
　　江叙看着空出来的墙角：“它们可能没住一起。”
　　电话里一阵球声，周放说自己去问老师，让他先过来。江叙夹着记分牌，提起那袋背心，到球场才发现袋子上贴的是初三一班。他停在台阶上，又看了一遍领用单。
　　单上写着二班，器材室的老师递给他时，他没翻里面的标签。
　　秦简正用胶带往桌沿贴一张白纸，见他停住，过来帮忙。两个人抖开袋子，背心号码倒没少，装在最下面的一张登记卡却确实是一班的。
　　“一班领的会不会是咱们的？”秦简问。
　　他们去隔壁半场问。一班的后勤刚把背心发下去，几个人又脱下来，对着登记卡换。江叙来回跑了一趟，肩上蹭了一道白墙灰。等他回到桌边，原本带来准备看十分钟的物理提纲，已经被秦简压在了矿泉水下面。
　　“免得吹走。”秦简把水挪开。
　　江叙接过纸，没往下看，先找了支笔，在领用单上逐项打钩。
　　秦简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半张桌子。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记分表，两队的名字、上下半场和暂停都各有位置，最下面另外留着一行小格。
　　“这是什么？”
　　“犯规。我怕记串了。”
　　“你还会这个？”
　　“我又不只看人往篮筐里扔。”秦简指着隔壁，“刚才问过体育老师了，听哨子，拿不准就问，不能自己给人算。”
　　江叙把物理提纲折起来，塞回书包。周放终于借来了架子，拧了两下螺丝，发现方向反了，只好又拆。三个人蹲在桌子前重新装，秦简扶住横杆，江叙把拧不动的那颗螺丝退出来一点，周放才发现垫片压歪了。
　　队服发齐时，第一声哨已经从另一边传过来。
　　秦简看了一眼钟：“说好的四点开始呢？”
　　“另一场先打。”周放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跑了两步又回来，“帮我看着衣服，口袋里有饭卡。”
　　秦简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周放却已经跑远了。
　　“我这是第三项了。”他对江叙说。

　　二班开场不太顺。
　　周放连着两次把球传给同一个人，一次被截，一次队友没站稳，球砸到腿上弹出了边线。江叙站在桌后找胶带，抬头时看见秦简举着手机，镜头却没朝场上。
　　“拍什么？”
　　“对面那个篮板，看清楚一点。”
　　秦简把刚才的照片放大给他看。画面边缘有半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远处四个人挤成一团，球在哪儿都不明显。
　　“这张不行。”他自己先说，“我站得太低了。”
　　“你往边上挪？”
　　“那分谁翻？”
　　江叙把胶带放在桌上，接过翻牌的环。秦简却没立刻走，等一班又投完一个球，问清刚才算两分，才把手机塞进兜里。
　　“等暂停。我不想回来发现咱们落后两百。”
　　江叙看着牌上的数字：“现在就差六分，也没好到哪儿去。”
　　旁边几个女生正为刚才的投篮叫好，听见这句，转头说少在这儿拆自己班的台。江叙把翻错方向的数字拨正，没再讲话。秦简倒在桌边跟着喊了一声，喊的是让周放看右边，周放没听见，把球传到了左边去。
　　暂停时，他满脸汗地跑回来，先问比分，又问刚才那个传球拍到没有。
　　“拍到了。”秦简把照片给他看。
　　球刚离手，一班的男生已经伸长了胳膊，站在周放的传球路线上。周放看了半秒，伸手想往下一张划。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张你擦汗的。”
　　“留着也行。别现在发群里。”
　　有人叫他商量下半场的位置，他拧着瓶盖走了。秦简把手机递给江叙，教他站在白线外侧，不用一直追着人跑，先把要拍的那一块留出来。
　　江叙试了一张，照片里只剩半个篮筐。
　　秦简从他手上接回来：“你刚才是不是只顾看球了？”
　　“嗯。”
　　“那你就看球。我等下一次停了再拍，林老师要的是活动照片，也没说必须把进球拍下来。”
　　下半场打到一半，场边过来一位老师，叫二班先把后面的椅子挪开，说挡住旁边班的通道了。江叙起身去搬，秦简仍守着桌子。哨子响得突然，他的手停在数字上，没有翻。
　　对面有人喊：“刚才加了吗？”
　　“没加，我问一下。”
　　秦简叫住裁判老师，指了指牌，又把纸上记的最后两个球念了一遍。江叙抱着椅子回来，听到周围都在说话，一时也没分清到底多少。
　　老师让两边的记录各核一次，二班漏的是暂停前的一次罚球。
　　周放站在场上喊加回来，秦简点头，先在纸上补了那一分，再翻牌。有人在后面说这么一点分还查什么，秦简没回头，重新拿胶带把被风掀起的纸角贴牢了。
　　最后二班还是输了，差三分。
　　散场前，江叙看见秦简把那张记分表折起来，跟领用单放在了一处。他以为秦简要交给老师，便问那张不留下？
　　“留这个干什么？”秦简抬起头，“林老师说先核对，之后放班级袋里。你要留？”
　　江叙摇头，指了指桌上的手机：“照片挑两张清楚的就行。”
　　“有一张全班的。刚才你搬椅子，没在里面。”
　　秦简说完，拿起手机往还没走远的人群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头朝江叙招手。
　　“过来，补一张！”

　　回教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五点。
　　周放还在说最后那个球，说要是自己没急着投，就能再往里面传。秦简一边把记分表装袋，一边问他下回能不能早点列清单。
　　“你让我领的胶带，体育老师那里明明有。”
　　“多一卷有备无患。”
　　“背心标签总得写对吧？”江叙说。
　　周放停住收书的手：“是我让你们换的吗？”
　　江叙把那张领用单掏出来，正要说老师递错自己也没看，周放先把纸接过去，在“活动后检查”下面添了一句。他字大，挤不下，写到了背面。
　　“行，下回我提前看。今天辛苦了，我请你们喝——”
　　“别请了。”秦简说，“你下回带够名单，别到了球场才想起算谁的分。”
　　周放在那句后面又加了一条。等他被别的同学叫走，秦简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摆到江叙这边。角上沾了一点水，纸翘起来，最后一道题只画了图。
　　“没做完？”江叙问。
　　“中午本来要做。结果去找裁判表格，回来忘了。”
　　江叙看了一眼钟。离他们约的半小时结束还有二十来分钟。
　　“我也没看你那篇作文。”
　　秦简正想把卷子翻出来，听见这句，停了停：“那今天各做各的？题我先补完，你看文章，有不懂的再问。”
　　江叙说行，又去洗了趟手，把手指上没擦干净的墙灰搓掉。
　　他回座位时，桌面已经空了出来。秦简没有把他的书往另一边搬，只在两张桌子中间压着那本英语练习册。
　　下周月考的考场安排贴在后门，江叙路过时扫了一眼，他在三楼，秦简在二楼。刚才还说着篮球的几个人，也各自翻开了书。
　　“这句是不是太长了？”江叙指给秦简看。
　　秦简看完，把中间一个连词圈起来：“你想说两件事，非得让人一口气读完干吗。”
　　江叙在旁边分了两句。秦简还没说第二处，周放又拎着班级活动袋过来，问能不能借一下刚才的记分表。
　　“袋子里，自己找。”秦简没抬头。
　　周放翻出表，摊在后面的空桌上算分。几秒后，他又问秦简要不要进他们的篮球群，哪天人少，大家可以一起练。
　　秦简捏着笔，有一点犹豫。
　　江叙以为他要推掉今天的题，抬头看他，他却转过身指了指那张表。
　　“群可以拉我。练球别算我，缺记分的可以叫。”
　　“我们练球还记什么分。”
　　“那就不用叫，我也不是每回都有空。”
　　周放想了想，说周末偶尔也约着看比赛，到时候群里说。秦简这才把手机拿出来，扫了码，进群先收到十几条争论最后一球的消息。他看完笑了两声，又把手机翻扣在书下。
　　江叙把改过的作文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断开了吗？”
　　“断开了，后面时态还得改。”
　　五点半，秦简终于做完那道题。江叙查到第二步，发现他把条件中的半径直接当成了直径，往图上一点。秦简对着自己画得端端正正的圆看了半天，拿橡皮擦掉了一条线。
　　“我下午把别人的一分记回来了，晚上扣自己八分。”
　　“还没考试。”
　　秦简从活动袋里抽了一张多余的表格，翻到背面，重新画图。周放在后排叫他，说选好照片发一下，他应了声，没抬头。
　　“等我把这个算完。”
　　江叙把书合上，没催他。还差最后一个数的时候，秦简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自己先笑了，趴在纸上把那两行补完，连同草图一起推过来。江叙看过，点了头，秦简这才站起来。

　　食堂的土豆炖肉已经卖完了。江叙绕着窗口走了半圈，最后买了番茄鸡蛋，秦简要了旁边的冬瓜，端到座位上才发现自己没拿勺。他正要起身，对面同学把桌上没用过的勺子递给他，问刚才漏的那分是不是自己的罚球。
　　秦简记得他穿的号码，把记录的顺序说了一遍。对方扒了一口饭，说那就好，别记到周放头上，上回周放跟人说他全场零分，实际上自己也就多进了一个。
　　周放隔着两张桌子叫冤，说自己讲的是上半场。饭桌上一阵乱，他端着餐盘挤过来，叫秦简把两张表都留着，下回好翻旧账。
　　“表不归我管，照片还有。”秦简说。
　　他翻出刚才的合影。第一张周放站在最前面，正张嘴叫旁边的人往里收；第二张人都齐了，江叙却只露出一只眼睛，另外半张脸被前排举起来的手挡住了。
　　“我给你裁出来？”秦简问。
　　江叙凑过去看了看，那只眼睛旁边还挤着器材袋的肩带。
　　“算了，全班照。留第二张吧。”
　　秦简没再让大家重来。快上晚自习时，他才把选好的几张发进班群，连同一张单独拍的归还登记，一起传给周放。篮球群里有人约周日，他看了看时间，回复说那天已有安排，周放接了一句下回再说。
　　江叙把改完的作文誊好，抬手关了桌边的小风扇。秦简的手机正放在卷子上，被风扇电线带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停在那张二班全体合影。
　　“全体只拍到我一只眼。”江叙说。
　　秦简拿过手机，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看得出来是你。下回站前面。”
　　“下回你喊的时候，让他们先把手放下。”
　　秦简把这句发给周放，对面回了一个抱头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