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冬来》正在睡觉的梦

4、交换条件 你先讲一个

　　九月末的星期一，林老师发下了月考复习范围。
　　纸只有半张，字挤得很密。周放从前往后传，到江叙这一排时，只剩最后两份。他举着纸对光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张是物理，一张是数学，便都塞给江叙。
　　“我拿错了，你们自己分一下。”
　　秦简伸手接住，低头找了找，又把物理那张往前送。过了一会儿，真正的数学范围才从教室另一边传过来，边角被折了一道，上面多了个不知道谁画的小人。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一圈圈递纸。
　　“班长，下回先看清楚再发。”
　　“上面没写科目！”
　　“抬头第一行。”
　　周放把自己那张举近了一点，没再说话。
　　江叙将范围夹进书里。秦简没有马上收，在题型边上做了几个记号，又把周末做过的练习纸摊开。第一节课还没开始，他已经对着其中一题看了两遍。
　　“这里为什么还要减？”他问。
　　江叙看过去，是一道求面积的题。题目画了三角形，一条线从顶点连到底边，将大三角形分成两块。下面写着两块面积的差，秦简只列了一种情况，答案纸却给了两个数。
　　“哪道？”
　　“圈起来这个。”
　　秦简拿笔点了一下，江叙把纸拉近，正要看条件，早读铃响了。
　　英语老师抱着一摞本子进门，让他们把作文发下去，再读今天的短文。秦简只好先收起练习纸，接过前排递来的作文本，看见封面上的名字，推给江叙。
　　江叙翻开，先看分数。比上一次多一分，但老师用红笔圈出的地方并没有少，末尾还写了一句：内容太泛，举一个例子。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将本子夹到英语书底下。

　　第一节下课，两人重新把面积题拿出来。
　　底边六厘米，高四厘米，点D在底边上，分出的两个三角形面积相差四平方厘米。秦简设左边那段长为x，写了两行式子，最后算出四。
　　“这个没错。”江叙说。
　　“那为什么还有二？”
　　“你看这儿。”
　　江叙拿铅笔在原图旁重新画了一幅，把分割线画到偏左的位置。秦简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看自己写的式子。
　　“你怎么画那边去了？”
　　“题目没说左边面积大。”
　　秦简把条件读完，拿笔在“相差”底下画了一条。
　　江叙将左边小、右边大的情形写出来。还没写完，周放从后排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这周的数学练习是不是两张都交。
　　“背面也写。”江叙说。
　　“我问的是两张。”
　　“都交。”
　　周放回去了。江叙再低头，秦简已经把另一种式子列出来，在最后写下二，自己拿两个结果往图里代。
　　“都在这段上。”秦简说。
　　“所以两个都留。”
　　“我看答案还以为少印了条件。”
　　他拿红笔在图旁写了“谁大”，写完觉得太大，将两个字圈得小了一些。江叙把铅笔还给他，他没接，又推过下一题。
　　“还有这个。”
　　江叙看了眼墙上的钟。离上课不到两分钟，他还想去接水。
　　“下节课间。”
　　“先看一眼。”
　　“看一眼也讲不完。”
　　江叙拿着杯子站起来，秦简只好把纸收回去。他接水回来，看见秦简没再等，已经对着刚才那幅图把过程补了一遍，旁边还画了另一个位置的点。
　　第二节下课，秦简被课代表叫去领资料，江叙在办公室问物理题。等两人都回到教室，广播已经开始催他们下楼做操。
　　秦简抓着校服外套往外走，走到楼梯上，回头问江叙。
　　“你们这里的课间，是不是比别的地方短？”
　　“都是十分钟。”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前面的周放听见了，扭头说：“你来当一星期班长试试。”
　　他手里还拿着没送到办公室的登记表，刚说完，就被楼梯口的值班老师拦住，让他先把衣服拉链拉好。

　　中午回教室，秦简从桌肚里抽出那张面积题，江叙却先把英语作文本递了过去。
　　秦简看着他：“干什么？”
　　“你上午读得比我顺。这个会改吗？”
　　“什么都能看？”
　　“看作文。”
　　秦简把本子摊开，先读题目，再往下看。题目要写一次班级活动，他写的是上周五值日，凑够了字数，窗户、柜子和桌子都提了，最后用了两句平时背过的结尾。
　　秦简读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他。
　　“你写我们那天收柜子？”
　　“嗯。”
　　“我差点没认出来。”
　　江叙把本子往回拿，秦简没松手。
　　“不是说不好。你写得跟那个……广播站念的稿一样。”
　　“写得太泛。”
　　“对。老师也这么说。”
　　“我看得见。”
　　秦简将本子转过来，指着第一句问他，这里到底想说累还是想说高兴。江叙看了一眼，“Although”后面写了累，逗号后面又接了“but”，两头都让老师圈着。
　　“这个我知道，删一个。”江叙说。
　　“那删哪个？”
　　“都能。”
　　“你接着往下读。”
　　江叙读了后面那句，停住了。秦简把笔递给他，让他把两个词分别遮住再读一次。他试过以后，删掉了后面的那个，把句号挪到另一处。
　　“这样？”
　　“听着好一点。语法要是不放心，再问老师。”
　　秦简往下指。后面那句写值日让大家更亲密，用了过去背过的词组，单词没拼错，江叙本来以为这一句没什么问题。
　　“周放最后是不是差点没球打？”秦简问。
　　“后来去了。”
　　“你把这件事写出来不就行了。他一边等人把球送回来，一边收卷子。比你这句长词好懂。”
　　“怎么写？”
　　秦简想了想，在草稿上写了半句，写到后面又停了。
　　“球是后来拿回教室的，还是他自己去找的？”
　　“有人送回来，放柜子旁边。他吃完饭才看见。”
　　“那前面这个词不对，改掉。”
　　他把草稿划了一行，换成短句，让江叙自己说剩下的意思。江叙拼出那几个词，秦简听完，没有立刻改，只将他前面写的时态指给他看。
　　江叙往回读，发现同一件事，一会儿过去，一会儿现在。他把动词下面分别画了线，再删去一处从背过的范文里硬接进来的句子。
　　秦简靠在椅子上，看他写到页边，又拿来一张空纸。
　　“你别再往旁边挤了，老师还得给你批。”
　　江叙把本子挪到一边，换纸重写。写到修桌脚，他卡住了，将笔停在一行的末尾。
　　“垫怎么说？”
　　“垫什么？”
　　“桌子脚。”
　　秦简把他的纸转过来，看见那一行写到桌子就没了后文，自己拿笔，在旁边空处试着写了个词。写完他又划掉，打开手机查了一下。
　　“这个不一定对，有好几个意思。”
　　江叙等着，他翻了两次，把手机放下了。
　　“你说，桌子晃，我们在底下放了塑料片。不就能写？”
　　“塑料片怎么说？”
　　秦简又拿起手机。
　　江叙看着他，没忍住：“你也不知道啊。”
　　“你问的都是我不会的。”
　　他往下翻到一个词，点开读音，声音一下从扬声器里冒出来。前排正趴着休息的人抬起头，秦简赶紧把音量按小，给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江叙从他手里接过手机，对着那一行慢慢写。秦简看完，拿笔在“under”后面指了一下，让他先说清楚到底放在什么下面。
　　“桌子。”
　　“桌子四条腿下面都放了？”
　　“一条。”
　　江叙把后面那个词擦掉，改成一条桌腿。句子比他原来想的长了些，但不用翻回前面猜在写什么。他读到最后，自己先皱眉，在主语旁添了一个词。
　　“这个我想写我们两个。”
　　“前面不是有we？”
　　“可纸上写的是我修好的。”
　　秦简探过来看，发现那句的主语确实写成了“I”。他用手背碰了碰江叙的胳膊，催他改。
　　“我托着桌子半天，你还把我写没了。”
　　江叙将那一处换好，重新读一遍，读到动词又停下来。秦简没有替他接，拿铅笔在旁边敲了两下。
　　江叙往前一看，是自己刚才标出的过去时，这回倒不用他说。
　　“改了。”
　　秦简收回手，看他把整句写完。写了几行，江叙抬头：“你这水平，怎么上星期也错两道选择？”
　　“我又不是答案。”
　　秦简把自己的英语练习翻给他看，那两道题都被圈了，一道旁边写着时态，一道只有个大问号。
　　“这个我还没去问。”
　　江叙把题号记在自己纸上：“一起问吧。”
　　午休铃响了，秦简赶紧把本子合起来。英语作文本还在他这一侧，他没往江叙的书里塞，只放到两张桌子的中间，轻轻敲了敲封面。
　　“你的。”

　　下午放学，两人又留了十几分钟。
　　周一不安排自愿晚自习，教室很快空了大半。江叙把第二道数学题讲到一半，前排有人搬椅子，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响了一长串，他只好停住。
　　秦简伸手按住那张快被书包扫走的草稿纸，等人过去，重新指回刚才的位置。
　　“这里再说一遍。”
　　江叙看他做了两步，把答案盖住，叫他自己往下算。秦简写完给他看，第一次少抄一个括号，发现不对，自己补上，第二次才算顺。
　　江叙也把中午重写的英语纸拿出来。秦简只看老师圈过的地方，读到换成短句的那一段，点了下头。
　　“这个我能看懂了。”
　　“之前看不懂？”
　　“看得懂，得猜。”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说跟广播稿一样，你也不高兴。”
　　江叙把纸翻过来，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句子，没反驳。
　　周放回来拿篮球，看见他们还坐着，凑过来问在写什么。他把那道面积题看了一遍，想起自己也漏了另一种情形，立即伸手去翻书包。
　　“借我看看过程。”
　　秦简按住自己的纸：“你先算。”
　　“我会，就是没写全。”
　　“那补。”
　　周放找出草稿，写到一半，抬头看了眼钟，顿时把纸塞回书包。
　　“我还得去书店。我妈说今天有练习册到货，晚了又买不着。”
　　他把篮球搁进柜子，锁好门，又回头提醒江叙，周二的晚自习登记已经交上去了，有变动要在中午之前找林老师说。
　　秦简等他走了，才问：“我现在加还来得及吗？”
　　“回家签申请，明天早晨交。”
　　“周二和周五？”
　　“嗯。自愿的，你先问家里。”
　　秦简在手机上记下，拿书压住自己刚才的草稿。
　　“要不这两天，五点到五点半，先讲题？”
　　江叙看了眼墙上的课表。下午课结束到五点之间有一段空当，轮到值日也来得及；五点半食堂开饭，六点才开始自习。
　　“你讲英语？”
　　“嗯，你讲数学。别像今天这样，一下铃就到处找人。”
　　江叙把课表上的时间从头看了一遍，又问他打算讲多少。
　　“你先讲一个，我试试看。”秦简说。
　　“我说的是以后。”
　　“先每人带两道？作文不算一道，太长了。”
　　“带你做过、知道卡在哪儿的。别空着等我写。”
　　“你作文也得先写，不能从第一个词开始问。”
　　江叙拿铅笔，在数学复习范围的背面记了时间。秦简伸手，想在同一处加英语，又把笔收回来，等江叙写完再接。
　　“不会的呢？”江叙问。
　　“问老师。你不会也得说，别站这儿想半小时。”
　　“你刚才也想了。”
　　“所以记下来，明天去问啊。”
　　秦简用笔在那两道英语题号下面画了一道，把纸推回去。

　　出校门时，江叙接到母亲的电话，让他从市场取一袋订好的菜。
　　母亲把摊位发给他，说已经付过钱，直接提走就行。他将手机收好，往公交站看了一眼，秦简也跟着停下来。
　　“我走市场那边。你去嘉园站台。”江叙说。
　　秦简看了眼路：“我先去买本子，正好往那边。”
　　市场入口有家文具店。秦简进去挑草稿本，江叙站在门口给摊主打电话，确认人还没收摊。没一会儿，秦简拿着两本最普通的横线本出来，塑料袋挂在手指上。
　　“草稿用这个？”江叙问。
　　“另一本记英语。你那种方格的没有了。”
　　“我没让你买一样的。”
　　“我也没打算买一样的。”
　　两人绕过门口卸货的小车，进到卖菜的那排。江叙找到母亲发来的摊位，阿姨从脚边提起一只袋子，里面装着青菜、番茄，还有一小包葱，最上面放着装鸡蛋的纸托。
　　“拿稳啊，这个别压。”
　　江叙把书包背好，换了只手提袋子。秦简看见袋底还有水，提醒了一句，他便向外挪开，没让它贴住校裤。
　　秦简的手机也响了。他接起来，说自己刚出学校，买了本子，这就坐车回去。
　　电话里的人又问了什么，他低头看看新本子上的价签。
　　“没有买别的。明天可能留晚自习，我回去拿申请表给我妈看。”
　　江叙等他挂断，问那是陈姨吗。秦简点头，将手机装回兜里，顺便把文具店的零钱塞进钱包。
　　“你明天还来拿菜？”他问。
　　“不来。周二我妈自己买，或者我爸拿。”
　　“那五点？”
　　“先看你申请交没交。”
　　“交了就算数。”
　　江叙提着袋子让开一辆送货车，向他点了下头。
　　走到市场另一端，两人分开。秦简往学校那一侧的站牌去，江叙过马路，等六路车回青禾路。他把菜袋放在鞋边，掏出那半张复习范围，看到背面多了一行秦简写的字。
　　两道题，别带两摞。
　　他用手压住纸边，正想把它折好，车就来了。江叙将纸塞回文件夹，提起袋子，先摸了摸上面那几个鸡蛋有没有碰碎。

　　晚上，秦简发来一张申请表的局部照片。
　　周二、周五两栏都打了钩，下面有家长签名。消息紧接着发来，说母亲签过了，明早交给林老师。
　　江叙回了句带好表，打开英语作文本，把中午改过的那一段重新誊在空白页上。他写到最后，没再加那句关于全班变得更亲密的长话，停在了周放找回篮球的地方。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明天先带那两道数学题。你英语还看这篇？】
　　江叙拍了新写的那页，发过去。
　　【这个。】
　　过了一会儿，秦简回了条语音。江叙点开，里面没有别的，就把他刚才写的那两句读了一遍，在一个词前停了停，又重新读完。
　　【这个我也查一下，明天说。】
　　江叙拿铅笔在那个词下面点了一点，把本子留在书包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