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目标是白月光师兄》黛山雀

9、第九章 祝师妹可曾

　　工坊两扇大门犹是敞着，方才聚在此处的熙攘人群皆已散去。坊内空空荡荡，唯有那传输木轮仍笃笃转着，仿佛永远无歇。

　　两具人偶凌乱地倒在门前的青砖地面上，如同被抽去魂魄的两副躯壳，本无神采的木眼枯望着前方，又似乎于它们而言，眼前本是无物。

　　祝衔灵抱膝坐在两具人偶中央，她偏过头来不去看，后又埋首于双臂间。脱力时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也被抽走了最后一缕神识，如一具断了线的牵丝木偶般重重跌落。

　　她不知众人是在何时散去的，脑海似被搅过一般乱作一团，迷离间回想不起掌门木王临去前似乎交代了几句什么。

　　微微活动过已有些酸痛的手臂，祝衔灵直起僵了许久的背。环顾过工坊之内四下无人，她正欲起身，抬眼却依稀见门外有一人倚在廊下。

　　“裴师兄？”祝衔灵尝试着低声唤道。

　　不知这立在廊下的白衣青年是何时来的，又或是从未离去，只是安安静静停在门外待她回神。白衣如昼时月色，无声无息地与远山长天相映。

　　“师妹，我在这。”裴泓川离了廊下向她而来。

　　“我还以为没人在呢。”祝衔灵四下望了望开口道。

　　“掌门师父遣散了众人，说先不必打搅你。”裴泓川敛好衣衽走到祝衔灵面前，骨扇虽已收着但仍是握在指间，“我与你相熟，便留下等你，也好放心。”

　　“师妹受惊了。”裴泓川注视着面前面色苍白却已神态自若的少女认真道来。

　　“我好些了。”祝衔灵点了点头，她起身向前，披在身上的披风因而滑落在地，“诶，这是？”

　　“这是清鉴长老的披风，她为你披好后才离去的。”裴泓川低身将落在地上的披风捡起，顺手叠好后递回给祝衔灵。

　　“掌门老师说，待你休息好了，若有疑惑难解想找他给你一个答案，可在寒松林外的抱月亭相见。”

　　“寒松林是哪里？”祝衔灵开口问。

　　“在我的住所附近，没闻天殿那么远。”裴泓川回答。

　　“至于这两具偃师人偶，师妹随心处置便是。”他垂眸看向僵倒在地上的两具人偶，缓了一瞬后才道，眼中的神色藏在长睫下的阴影中，祝衔灵并没看清。

　　“那……裴师兄在这工坊里帮我找个置物之处。”祝衔灵平复几分后，又一次直面人偶毫无神采的眼，看向那不会改变的面容以及七零八落的核心，“就先收起来吧。”

　　“我早已认清了，不妨事。”祝衔灵注视着面前人道，她又捡起被拆落核心，“虽别无他法，但留着说不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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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查清了，是玄机门的人利诱且要挟赴饶清县采买那两名弟子为他们的木鸢和人偶打开升山之门。”

　　闻天殿后议事堂中，清鉴长老梳理过目前的情报线索后逐一道来。

　　方才提剑冲在前面的郭斐长老此时闷哼一声后重重捶了下几案。

　　“我已射落了那木鸢，即便他们在青崖闹出乱子来，也是半分情报都也带不回去。”木王神色一凛，“行径如此卑劣只是存心折辱人。”

　　“那祝家女儿如今有裴小郎君看护着，老夫晚些时候再去看她。”木王看起来已冷静如常，他又转而看向清鉴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清鉴长老沉吟不语，良久后才道：“未曾料到这两个看似天差地别的少年人竟成了好友。”

　　“老夫倒是不意外。”木王却摇了摇头。

　　“现在是闲谈的时候吗？”郭斐长老已有些没了耐心，一拱手后便拂袖而去。

　　“关于那身在青崖与之里应外合之人，还需继续调查。”清鉴对方才郭斐的匆匆离去不闻不问，只继续道。

　　木王韩贲未再发话，他知清鉴行事谨慎，素来令他放心，已无需他再做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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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以“寒松”为名的住所是裴泓川一人独居，于后山石溪旁，远离人烟。道上往来行人少，石阶已被苍台覆了一半。石溪水清而凛，周遭的林木多是参天的寒松，一小间民居之后则是成片的柏树林。

　　“按风水习俗，陵墓旁多植柏树。”祝衔灵小心着走过覆着苍苔的石阶，正伫立于石溪桥上远眺喃喃道。

　　“再往后去便是青崖的墓地所在。”裴泓川信步跟在身后回答道，往寒松居的路他已然走熟了，过了石溪便是抱月亭所在。

　　“若是老死山中，便能入此墓群。”裴泓川的目光游离向山峦与天际浮云相接之处。

　　祝衔灵听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思便不在这了。她并未觉得住在青柏墓群旁有什么值得太过惊诧之处，寿终正寝好生安葬的逝者身旁只是比寻常人间安宁清净些许。那句“老死山中”的分量在她心中亦是轻得飘渺，她还未曾想过那样遥远的身后事。

　　此行至青崖，她只是为了弄清一些疑惑，而马上她便要见到木王韩贲，请他为自己解答。

　　约定的抱月亭已近在眼前，走进之后，祝衔灵才明白此亭缘何名为“抱月”。石溪之水在此地汇成一泓清泉，自远处看去正像一轮月被那亭子衔着。若是夜晚来，水中盈满清光，应当更像了几分。

　　木王韩贲正闲坐在亭中，等他们二人来。

　　“祝家女儿，坐吧。”

　　“掌门师父，我想知道我父母祝枢与苏衡究竟是什么人？您应当认得他们吧。”祝衔灵在木王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祝二郎与苏娘子是难得一遇的机关术天才，亦是民间匠人。”木王韩贲缓缓讲来，“在二人年少时，玄机门爱其天赋才学，便将他们收入门中。”

　　“我与你父母相识，是他们逃来青崖夜叩山门那晚。”

　　“道是二人所制的机关武器不愿交付与玄机门今次之用途，玄机门便要强行夺器，他们三人寻上山来，求我庇护。”

　　“苏娘子当时与你如今年岁相仿，看起来是个怯生生的姑娘，却开口便问我：‘听闻青崖木王广收门人，无论贵贱贤愚，我们这玄机门的弃徒，您可容纳得下？’”

　　祝衔灵听得几近恍惚，努力地在心底将木王所述与自己印象中母亲的面貌联系在一起。

　　“三人？”在旁沉默许久的裴泓川开口问道。

　　“祝二郎与苏娘子还带了一人来，说是被劝动放他们下山的门房大哥，如今玄机门布下天罗地网找他们二人，这位守门人也是回不去了。”

　　“那时我才任青崖掌门未久，年轻气盛，对他们三人说：‘入山容易，拜师却需要试炼，可你们自负才能在身，也请展身手让韩某一睹。’”木王韩贲道，回想起年轻岁月，那矍铄的双眼中也浮现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似怀念又似提起憾事。

　　“那么，他们是应下了这场比试的邀请。”祝衔灵心中了然却还是好奇问道。

　　“那时，你母亲苏娘子笑道，能不能教他三人还看韩掌门本领呢。”木王道来，讲述时似乎还回想着苏衡当时的语气。

　　“我布下数重机关，虽并不想为难你父亲母亲，但面对玄机门来的天才匠人，却生出了攀比好胜之心，不免有炫技之嫌，最终将这场试炼拖了一天一夜。”木王韩贲叹了一声道来，“拖到了玄机门的武卫找来山门。”

　　“我欲出手相护，却慢了一步，那守门人未来得及闪躲，被赶来的玄机门武卫杀死在我们三人面前。”

　　“这样一位好心人，竟落得这般下场。”祝衔灵喃喃道。

　　“击退了赶来的玄机门众人后，我停下了这场无意义的比试，引着你父母入了青崖。”木王神色微动，如同提起梗在心头无法弥补的憾事，“一时傲慢轻狂令无辜者横死于我面前，青崖机关巧物以利人为先，而那天我之所为与此初衷背道而驰。”

　　“我们三人好生安葬了那位守门人，正于松居后的柏树林中。祝二郎与苏娘子如传闻一般对机关巧物颇有见解，往后的日子里我将他二人引为知己，而非我门徒。他们在山间行走只做普通匠人。”

　　“他二人在青崖结为夫妇，却在入山五年之后不辞而别，之后我便再没了他们的音讯。”木王注视着祝衔灵道，“直到再见到你，祝家女儿。”

　　木王在亭中将往事徐徐道完时，天边新月已现。祝衔灵沉静听着，裴泓川注视着师父，却从没忘记留意着身侧师妹的情绪。

　　松风月下，三人对坐无言。

　　“掌门师父。”祝衔灵抬首眸子亮晶地看向木王，她从怀中取出一匣，正是那她从离家以来日日带在身上的圜鸢刺，“您可认得此物？”

　　木王韩贲接过那匣子，骨节粗大生着厚茧的武人之手微微颤抖，他显然知道这是什么。

　　“祝家女儿，这一物你且收好。”木王将这匣子推回去，珍重地放回祝衔灵手中，看过一眼裴泓川之后又道，“除了今日亭下三人之外，再别教第四个人知道。”

　　“可这上面写了‘赠与木王’。”祝衔灵有些不解。

　　“此物置于我手中，却不如放在你手中。”木王韩贲摇摇头道，“那日轻狂的代价韩某始终记在心底，如有用得上的时机，韩某自会找祝小友相求。”

　　三人话毕，临别时，木王韩贲不忘宽慰道：“玄机门之前已受庙堂与江湖两道重创，如今只敢行此等卑劣之事故弄玄虚，祝家女儿受惊了，韩某倾青崖之力也能护你周全。”

　　“况还有裴小郎君在。”木王说罢，挥手别过。

　　回龙骨居途中，二人均未再提起方才木王所讲之事。祝衔灵看起来平复了许多，青衣少女又如常好奇问起住在松林间的四季。

　　乘着月色渡过石溪时，裴泓川忽然开口道：“祝师妹可曾去过州府？”

　　“未曾去过，裴师兄怎的突然提起来？”祝衔灵不解道。

　　“过些时候我会去州城办事，再做些采买。”白衣青年驻足溪边回首道，“师妹如想散散心，也可同往。刚好我还缺个帮手，不知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