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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却见青衣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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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铜片锈得重,只看得出大致的颜色,镌刻的纹饰已然模糊得断断续续,所刻的文字更是被铜锈糊得严实。
祝衔灵靠近了捡起来那铜片,细看才发现并非是断裂的整片铜片,而是以革绳系在一起的两片。她走出殿门,回身仰头向檐上望去,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端倪。
“裴师兄,你看这是什么东西?”见裴泓川也跟来,她摊开手露出掌心之物问道。
裴泓川从祝衔灵手中接过那铜片,以指腹轻轻摩挲之后道了一声:“莫非是……”
说罢,他踏向殿外空地借力,凌空起身腾至与殿檐持平,衣袂生风猎猎。
“檐上未见异常。”裴泓川先确认道,双眼微眯看清了才稳稳落回原地。
他将铜片交还到祝衔灵手中,少女眼中的困惑多得即将溢出,他便开口解释来:“师妹请看铜片上的纹饰,虽已模糊,但依稀可见得是只鹰隼来。”
“方才师妹捡起时,我远远望见只是觉得有些相似,看清这纹饰才能确定。”裴泓川继续道,“饰有鹰隼之纹的铜片乃是玄机门的门人姓名牌的样式。”
“师兄与我都看过了,檐上什么都没有。”祝衔灵又望过向空无一物的殿檐与深不见底的夜空,“好蹊跷,难道此物一直在檐上挂着,方才被风吹了下来,刚好被我们捡到?”
“檐上无人也无有机关装置,即使是有人踏风送来,方才在这孤峰大殿的檐上也会被我一览无余。”裴泓川继续道,“况且我们并没听到什么声响,飞跃高天而落下无声,当世有此等身法者寥寥无几。”
“不像巧合,此物落在这似乎是刻意想让我们看到。”祝衔灵小心地摩挲着铜锈表面又道,“上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待我拿回去除了锈兴许能发现什么。”
“好,有劳师妹。其余事待我回禀老师之后,再做详查。”
二人又入殿内,祝衔灵一手扯着图卷,一手确认起木牛之舌连牛腹中的关窍。越往深处越是光线不足,祝衔灵又重新挽了遍袖子系紧襻膊,整个人凑近了看,只恨不能探头进去。
身侧的光线又亮了些,她余光望见裴泓川又从大殿帷幕后搬出一座形似莲花的多枝烛台来,每枝一一添烛,又仔细挑得明亮。
见视线已然清晰不少,祝衔灵又一门心思埋首于眼前之事。裴泓川在莲花灯台旁席地而坐,拾起木材与工具,削起木牛角也做得像模像样。
待祝衔灵扣动木牛舌的机关,失控的木牛已行走如常,那从裴泓川手中接过牛角装好,心道大功告成。恍然才觉周遭环境又明亮了许多,遥遥望去东方天际已现曙色。
那莲花多枝烛台与置于案上的灯盏历经一夜依旧长明不灭,全赖裴泓川一丝不苟地守在灯旁。
此时,白衣青年的注意力全被那忽然行动自如的机关木牛吸引了去。再望向少女时,他欲开口称赞两句,却见青衣少女舒展着双臂,站在殿门前迎着曙色吹着风,闻声回首含着笑对他道一声:“裴师兄,早。”
*
一夜未眠回到龙骨居时已是天光大亮,山中人们陆陆续续出门劳作。行过飞瀑刚至水车旁时,祝衔灵与背着锄头的小耘撞了个正着。
“祝阿姐你终于回来了,你难道是在闻天殿待了一夜?”小耘三步两步跑到祝衔灵眼前关切问道。
“是呢,你们要出门了我回来睡觉。”祝衔灵回答,“掌门师父只教我们拆机关,其他尽力而为,我和裴师兄一时兴起把木牛也修了。”
“昨晚上青鸟从峰顶上飞下来给我们送信,往后我便能跟着‘天时’的叶长老学艺了。”提起这事,小耘显得有些雀跃。
“这么好啊。”祝衔灵往后瞧瞧,又问,“怎么不见你父亲呢?”
“我阿耶……他没能通过试炼入选。”小耘垂首笑了笑,又道,“不过他说我能入选便行了。”
碧空如洗,太阳越来越高,熬了个通宵的祝衔灵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再闲聊几句后,她便与小耘告辞回室中躺到了榻上。
左右今日无事,这般想着,祝衔灵阖上双眼。
预想中能够恢复精力的安眠却不曾到来,祝衔灵侧卧在榻上于睡梦中频频蹙眉。半梦半醒间,她只觉得有很重要的事如磐石一般压在心口,难得入睡却也常伴着朦胧不清的噩梦。
许是昨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闭眼歇在榻上一件一件地梳理回想,试图找出个中关联。忽地,她猛然睁眼,眼前是居室的房梁。
以磨损、锈迹、污渍、涂饰来掩盖物品的真貌,这种手法她理应再熟悉不过。
祝衔灵直挺挺地自床榻上坐起,起身到了床下几案边。
白日高悬在澄空中央,此时想来尚未过正午。平日白天民居里人不算多,此时落在祝衔灵耳中的唯有槛外的阵阵虫鸣与水声。她小心着从包囊中取出昨夜里从高天之上掉落的那两枚铜片,小心着为其除起锈来。
祝衔灵做得毫厘不差,铜片之一刻有文字的那面逐渐显现出了原本的颜色以及足以辨认的文字。
铜片之一正面赫然镌刻着一个人名:苏衡。
到了此时,祝衔灵已是额头覆满薄汗,她咬紧牙关以颤抖着的双手又伸向另一片铜片重复起同样的步骤。
铜片之二所刻的名字则是:祝枢。
祝衔灵将两片铜片紧攥在手心,半晌之后,逐渐舒展眉目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阿娘阿耶只叫‘苏娘子’与‘祝二’。”
祝衔灵从不知道父母的大名,毕竟作为乡野平头百姓,平日里抛头露面不过是走街串巷为人做工造锁,用得上大名的场合着实不多。她只听过他们互称“阿蘅”与“书郎”,却始终未能知晓究竟是哪两个字。
连祝衔灵自己都觉得有些轻率,但她似乎已然断定这便是父亲母亲的名字。她将这两个铜片捂在手心良久之后,才将它们翻了个面看向那属于玄机门的鹰隼之印。
父亲母亲竟是玄机门的人吗?名牌为什么又会在昨夜掉在闻天殿门口?大殿夜里本该无人,而昨夜恰好有她与裴泓川二人在。如此想来,怎会是巧合呢?
裴师兄会将此事回禀掌门师父吗?若是掌门师父问她,又该如何回答?
祝衔灵攥着那铜片,枯坐在窗子下,脑海中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无止无休。
如实回答就是,祝衔灵先在心中拟定了应对之法。她所知的便是这些,既非存心故意隐瞒,端的是问心无愧。她本是为了圜鸢刺匣子里那句“赠与木王”才来,如若这山中人竟是那般苛刻,那么这青崖不待也罢。
先开解过自己后,祝衔灵将那两片铜片重新放回囊中,又将包囊系紧收进怀中贴身放着。她又捂向胸口,是那包囊隔着里衣与心口相贴的位置。
至少此时可睡得一个安稳的回笼觉,她这般想着,又歇回榻上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山色云影皆是微紫,已到了黄昏时分。祝衔灵是被鸟啄窗框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惺忪睡眼,只见一只系着信笺的青鸟已在窗边等候多时。
她起身请鸟儿进来,动手解下信笺。青鸟又在窗边“啾”了三声后才展翅向高空飞离,信笺封皮上则是以朱砂写了醒目的“禁止喂食”四字。
祝衔灵展开信读来,原来是掌门木王来信,明日辰时要在工坊会见诸生。
出了居室,祝衔灵沿路向柴房后厨去烧饭来吃,却在路上恰好碰见小耘回来。
小小的人儿膝盖、手肘与袖口处都沾了黄土,却浑然不觉,只提着一个篮子兴冲冲地向祝衔灵走来。
“祝阿姐!”小耘腾出一只手来向着她挥了挥又向前推了推篮子道,“你看。”
祝衔灵低首望去,却见篮中装了两颗未经处理的竹笋,她迟疑着问:“小耘你又是从哪找来的这竹笋?”
“是那个穿白衣服的裴师兄。”小耘道,“今日我们学选种子时,他刚好来田里照料他的苎麻苗,临回去时他问我是不是认得你,之后便把这篮子什么笋交给我,托我带给你。”
祝衔灵听罢,只差没有把“他不用睡觉的吗”这一疑惑脱口而出。
“所以你就给人做起了跑腿?”祝衔灵只觉得这小女儿兴冲冲的模样着实有趣,便打趣道。
“他付了我钱呢,又没让我白跑。”小耘藏不住笑容,狡黠地眨了眨眼又道,“这工做起来多容易,我说了下次还能找我送。”
“那裴师兄可还说了什么?”
小耘听了便作思索状回想,片刻后才道:“他说,他那边有剩,见你喜欢于是又带了些与你分享……嗯,今日就不登门拜访了。”
“好,那今晚我们就吃笋吧。”祝衔灵提过篮子便向厨房去,小耘则又三步两步跟上她。
“哦对了,他还说明日再见。”小耘忽然想起便又道,“就这些,没其他的了。”
明日再见。
入青崖山以来,祝衔灵发现自己与裴师兄总会在下一个明日见面。
确如那位照料青鸟的符师姐所言,裴泓川为人温和有礼,与之相交如沐春风。祝衔灵相信,那一夜无论是何人遇险他都会出手相救。她亦相信裴泓川会为自己撑伞点灯的同时,旁人若是淋雨摸黑,他也一定会行个方便。
祝衔灵提着沉甸甸的两颗笋阔步向庖厨而去,将方才霎时间的感想抛却至脑后。浑然不觉那隔着里衣与铜片相贴的心脏正笃笃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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