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目标是白月光师兄》黛山雀

6、第六章 “有仇当报

　　“祝师妹。”裴泓川忽地开口打破沉默，他注视向身侧的少女郑重道来，“今日方知你家事，你年纪这样小，想是这三年着实苦了你。”

　　祝衔灵恍然回神轻轻眨了眼，长睫颤动着，眼中郁结的阴郁寒意渐散得尽净。她回望向裴泓川道：“苦倒还好，都熬过来了，我也过得不差。”

　　“最差的时候不过是接济我的远方亲戚想送我嫁人，我当天夜里便跑了。”似乎是终于得来空隙提上几句从前的事，祝衔灵忽地停了手中之事。少女抬眼望向殿外万丈长空，此时已是午后，雨霁天青，层层阴翳已无踪迹。

　　“祝师妹是如何逃的？又逃去何处？”裴泓川倾耳听着少女缓缓道来之事，搁下手中的演算图纸，循着她的话开口问。

　　“我装得乖巧，他们没料到我会逃走。”祝衔灵又道，笑意中几分狡黠，“那时北边还乱得很，我便往南去。”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着绝不能停在这，我还有很多没弄清楚的事，没做成的事。”再次看向带翎羽的墨色飞镖闪着的寒光，她继续开口，“今日得见此物，方知我是没白跑这一趟。”

　　“关于玄机门与夜影司的事，我在山中略知一二。师妹若有疑问，裴泓川必知无不言。”

　　“好，若想起什么，我一定来问你。”祝衔灵轻快应下。

　　见祝衔灵终已将那暗器机关完好拆下，唯余一地残破的部件。裴泓川起身到几案旁取了长卷来，在地面一铺开，提笔沾了沾墨开口道：“论动手的技艺，我不如师妹，好在曾将这木牛的图纸记熟在心，待我画来便是。”

　　祝衔灵则放下那机关，擦拭过额间薄汗，提起锯和尺去取木材来。

　　待她抱着几块杉木板回来时，殿外已是白日西沉，暮色初现。而殿内图卷摊在地上，墨迹未干，却不见裴泓川人影，点在一旁的烛灯也被小心熄了去。

　　“裴师兄？”祝衔灵四下环顾着开口问道。

　　她低首，寻到了压在烛台下的字条：

　　抱歉失陪，师妹且待片刻。

　　另，闻天殿附近已设武备机关为防，师妹勿忧。

　　又另，木牛机关图纸已绘成，请师妹随意取用。

　　裴泓川的字迹恰如其人，写来的句句轻盈得如一泓清波挥洒而下，连在一起看又如百川浩瀚。

　　祝衔灵这般想着，小心着将字条叠好收进袖中。她低首去细看图纸，又瞧见那人离去前特意熄灭的烛火，遂将图纸抱起铺展于尚未完全黯淡的天光下逐一看来。

　　*

　　待她差不多将图纸读完时，再去读字已有些费眼，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祝衔灵轻轻揉了揉眼，抬头望去见到熟悉的那抹素白人影提着盏灯笼步步上殿来。

　　“不辞而别实在抱歉，师妹久等了。”裴泓川先开口，“师妹怎么在殿门口？”

　　祝衔灵收了图卷摆摆手直道是无事透气罢了，二人相对而立，她又看见裴泓川除了灯笼似乎还提了些什么。

　　裴泓川径直走入殿内，她跟在身后一并进了去，此时才看清楚灯笼之后乃是一个提盒。紧接着，她便瞧见裴泓川从那盒中取出一物，展开之后竟是一张案。

　　能折叠的物什对她而言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她亲眼见着裴泓川从盒中取出一盘炒笋来。

　　“这是……蓬州哪来的竹笋？”

　　“江南春笋此时正好，我向山下人买了些，卖笋的商贩自有法子贮藏上二三十天带往蓬州卖。”裴泓川答道，他又从食盒中取出尚温热着的炖鱼、蒸好的白米饭及山间常见的蕨菜与芽菜来。

　　祝衔灵细看着那炒笋喃喃道：“倒是真有几分像人家屏风上刻的竹节。”

　　“师妹没说想吃些什么，我便自作主张了。”裴泓川如此说着，又从食盒最底层取了一盘糕点出来。

　　“这槐花饼也望合得上师妹的口味。”

　　“槐花？难不成是山门口那棵大树上结的？”祝衔灵忽地想起了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自己可是在那树下蹲了三天。

　　“是，去年夏季时在山下拾得，酿成蜜存着，今日请厨娘做了糕点。”望着少女见了什么都不挑只觉得新奇欢喜的模样，裴泓川眼中含笑回答。

　　“那今年槐花开时，我也想下山去瞧瞧。”祝衔灵想着，那么大的槐树开了花怕不是会落得一地金黄。

　　祝衔灵将热茶斟好，一杯先放在对面案上裴泓川面前，再去想吃饭这大事。

　　望着案上摆着的一盘又一盘，那鱼闻上去鲜得很，她知道那时令江南春笋则更是来之不易。

　　“我只请你吃了粟米糕，师兄怎的准备了这么多带到殿上来，多周折。”祝衔灵开口道。

　　“今日本就周折，理应好好吃饭。”裴泓川分了一双竹箸递给对面的少女，“鱼是山南沂水中的，笋在江南更是生得漫山遍野。都不算什么珍稀之物，只是值得一尝。”

　　祝衔灵接过竹箸，先扒了一口米饭。

　　“老师让我留下陪你，做师兄的当然只恐照顾不周。”注视着少女夹了一筷子炒笋，又尝了鱼汤，裴泓川又道。

　　“掌门师父只让陪我修这机关木牛，可没让裴师兄你给我炒四个菜。”祝衔灵摇摇头道来。

　　“是我喜欢这鱼这笋，觉得好便免不了想与人分享。”裴泓川见状语气中添了几分认真。

　　“我也觉得……很好吃。”

　　见祝衔灵喜欢，他只觉得今日的清茶也香，鱼也确实是比往日更肥，笋运来时没失了新鲜，山间的蕨菜芽菜常年是此般风味。一切刚好，他是由衷感到高兴。

　　*

　　一餐餍足，两人收拾好杯盘后便又量木裁造补起那机关木牛。

　　早在白日里，祝衔灵已将这机关牛的核心关窍摸了个清楚，杂学来的木匠手艺使她能将这形修得九分像，再兼有裴泓川所绘的详图完善细枝末节，将其复原好只不过是还需些许时间的事。

　　西岭与天际相接之处仅余些许暮色，高天之上夜色渐浓。裴泓川取下发簪将烛灯挑得愈明，将祝衔灵凝神注意看的方寸间照得彻亮。

　　那枚被取出来置于案上的翎尾飞镖也在暗处发着幽微的寒光。

　　眼看着离完成已是不远，祝衔灵停了手歇坐在蒲团上，她再次瞥向了那暗器道来：“青崖也制机关武器，那玄机门究竟为何与青崖为敌？”

　　“同为机关术却掌握在不同的两派，纷争由来已久。”裴泓川回答，“这开端早在我来青崖之前。”

　　“早听说裴师兄久居山中，师兄进青崖山是有多久了？”祝衔灵忽有些好奇如此问道。

　　“到如今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在祝衔灵听来，久得像提到一生，而面前坦言的青年也不过刚及弱冠。

　　“只是今日之事，确实蹊跷。”裴泓川眸光一凛正色道来，“在试炼用的木牛中装暗器做手脚，即使是致我门生死伤，对玄机门而言也没什么益处。”

　　“何况异状如此明显，极其容易被人察觉。虽然有伤人之险，但掌门在殿上，如今日一般化解危机有惊无险，应也是对方意料之中的事。”

　　“就好像费尽心思装这个机关只是为了在大殿上强调他们的存在。”祝衔灵摇摇头，语气轻快。

　　“只怕是别有用心者所为，或者是，青崖山中有他们的人。”

　　“方才裴师兄过，玄机门的人擅制暗器。”祝衔灵低首垂眸向自己的工具箱中摸去，掏出一物来，竟是那日她发针用的火折子，“那夜你却说我使得好暗器。”

　　“物本身岂有善恶之分，权看用者。”裴泓川忙开口辩道，“师妹那日出手救人自有侠士高风，而持刀枪剑戟滥杀无辜又义在何处？”

　　“我只是说个玩笑话，师兄莫急。”祝衔灵却是笑了，想说些宽慰之语，最后却只道出一句，“义与不义我心中也有定夺。”

　　彼时月色穿林入殿，祝衔灵捡起那枚暗器走到殿门对着月亮一观后，又用帕子包好。她心道明日将此物还是交给掌门师父吧。

　　青衣少女在清凛月光下回身，簪发的铜尺早被她取下当工具用了。此时的她半散的乌发如墨，一双眸子却是亮得如伴月的星子。

　　“我方才在想我阿耶阿娘的事，若是夜影司滥杀无辜的行径所致，那夜我已杀了他们几人。算我为自救也好，充大侠也罢。”

　　“可是他们所听命的高坐明堂上的幕后贵人，我也奈何不了分毫。”回首注视着裴泓川，祝衔灵一句一句仔细道来，她自认有一番道理，从未在意语出惊人，“若是这事还与玄机门有关，难道我又能杀去他们山门？”

　　“有仇当报，理所当然。”裴泓川这次开口却是惜字如金，语气肯定面上风轻云淡，像是在谈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泓川其人倒是让祝衔灵稍感意外，她本以为这裴师兄是个规矩守礼的人，想不到竟与自己这没学过规矩的人秉性相投。

　　此时天地寂寂，两人守在殿门口正聊着，却没想过高天之上还能掉东西下来。

　　“叮铃”一声，一物落在殿门口，祝衔灵好奇望去，像是两个生锈断裂的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