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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汝父为驸 ...


  •   祝衔灵,十六岁,沧州渤海人。久慕青崖才名,诚心拜于门下,愿精其工而后匠其心,以所学报天地利黎民。

      挑灯在案边琢磨了许久,祝衔灵终于提笔一字一句写完了这份拜帖,紧接着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文墨并非她专长,写到这个程度应当也是可以了。

      只剩拜师帖底部所注“天工”与“天时”二字端的是显眼。

      午后在桑树下时,裴泓川接过她所绘的扇片图纸仔细端详着,忽地开口问道:“女侠技艺极佳,是否是要习‘天工’为主业?”

      “不必叫我女侠,我姓祝,名叫衔灵。”她先开口道,“高人……裴先生所说的‘天工’乃是指什么?”

      “青崖门下众徒,除了必要习得文武之外,按‘农’‘工’二业分为两个流派,以昭务实之本。‘工’谓‘天工’,‘农’则谓‘天时’。”裴泓川仔细解释来。

      “农学的授学自是不拘于青崖一家,既有官学私学相授,更有经验积累代代相承。而‘天工’一门所谓的机巧之术,精专此学的便是我们青崖门与另一名为‘玄机’的门派了。”

      “玄机门?我在山下时曾听人讲过,乃是以机关术制作独门暗器见长的门派。”祝衔灵思索道。

      “是,青崖的观念则与之不同,机关术应用于武器亦用于民生,兼利天下方为大用。”

      停顿片刻之后,裴泓川抬眸又道:“我是山中闲人,草草读过几卷书。并非高人,亦不敢妄称先生。来日山门再见我,可以唤一声师兄。”

      彼时日光灼灼,连遍布的庄稼草木都已被蒸腾出水汽来。桑荫下蝉鸣声不绝于耳,面容俊朗的白衣青年迎着天光回首,祝衔灵只觉得那人像极了扑面而来的一袭凛风,吹得她满怀清凉。

      拜帖书写完毕后,祝衔灵在“天工”处郑重地画了一个圈代表她的属意。

      青鸟落在窗棂上等了又等,已将一小捧粟米啄得干净。祝衔灵将拜师帖叠好系在这位小小的信使的右足上,目送其远去高山之上将她的文书带与执事长老手中。

      *

      入山七日以来,今日还是祝衔灵第一次来到坐落于青崖主峰之上的闻天殿。

      跋涉三百余阶之后,她远远瞧见传闻中的大殿笼罩在薄雾曦光之中,并非是一贯以为的与“殿”字沾边便应是画栋雕栏、碧瓦朱甍的模样。砌成闻天殿的砖瓦质朴无比,与寻常青砖无异,只是大殿上出重霄、下临无地,高大得令人心生震撼。

      今晨出门时,祝衔灵便迎面遇见了小耘与她父亲,寒暄两句后才知道小耘还真的是要与其父一同去参加入门试炼。小女童此时一改初见时虚弱的模样,就连眼睛都明亮了许多,与祝衔灵一路搭伴直到攀到山顶大殿上。

      “也不知那拜师的试炼难是不难?”望着巍巍高天,小耘忽然喃喃自语道。

      “既然说了收徒时众生平等,应当也不会刻意为难人吧。”祝衔灵回答,目光却停驻在殿檐上天边流过的群雁,想着修在最高峰上的大殿也有雁子能轻易飞过,世间万类实在有趣。

      “祝娘子那夜挺身而出的事,在山门间已是流传开了。”小耘的父亲秦生道,“虽说人还未至,但想必今日闻天殿里的人都已经认识你了。”

      “啊?有这种事?”祝衔灵一头雾水地发问。

      出不出名什么的倒是不打紧,只是会有人从有关圜鸢刺的蛛丝马迹中看出她的手艺出自她的父母吗?半年前,她找到圜鸢刺时划去匣子上似故意为之的涂污之后赫然看见“赠与木王”四字。

      “听说本月开山门时那个一人杀退夜影司的小娘子今日也来了。”

      靠近候在殿前的熙熙攘攘的人群,青崖门众徒正谈论的事也跟着落入耳中。

      “非也,不是一人杀退,那夜影司乃是被裴师兄说退的。”

      “我听说裴师兄赶到时,那女侠已一人连杀数贼了。”

      “可不嘛,都传那女子武艺高强不说,还生得身长八尺,极其壮硕,拍死恶人仅需一掌!”

      好信者扫视过聚集在山门前的新面孔后,纳罕着也不见这么一位女子。

      祝衔灵正站在小耘身侧暗自叹气,今日她可算是知道流言之不实可到何种地步。

      “祝阿姐,他们说的是你吗?”小耘迟疑着问。

      “嗯……我觉得不是。”祝衔灵回答。

      围观门人的传言中似乎无人提到圜鸢刺之事,听罢众人越发偏离事实的热议,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毕竟那天夜里,祝衔灵躲进黑暗的灌木丛中才发圜鸢刺出匣。按说无人看得清楚,除非是自山上而来的人,那天夜里自她身后而来之人便只有裴泓川。

      *

      青霭茫茫间钟鸣三声之后,群雁闻声惊飞去,闻天殿之门缓缓敞开。

      “请诸生入殿。”门前传音的使者高声道。

      祝衔灵跟着人群依次进入大殿,落座在蒲团上。她循着众人的目光所向望去,殿中高台上端坐着一位须发微白却十分健硕的老者,便是传闻中那位游侠出身号为“木王”的青崖掌门韩贲。

      “闭关数月,今日良晤得见诸位新朋旧友,甚是欣喜啊。”木王环视过殿上众人之后开口道,“老夫姓韩名贲,浑号一个‘木王’,幸会。”

      在木王左侧则有一女子,约三十余岁的年纪,白幅巾裹发,清冷而素雅。传闻那位便是山门中执事的长老,入山之后弃了姓名其自号清鉴。

      “今日,卷中有一道难题,还盼各位不吝为青崖解答。如不擅天工之学,闻天殿后有几棵生病的桑树,如有人能诊治一二,老夫亦是不胜感激。”木王是个爽朗明快人,只字未提所谓的繁文缛节便将今日试炼的内容抛出。

      缓缓展开图卷时,祝衔灵屏息一睹何为木王的试炼。这是一张有关水车的图纸,与她的住所不远处的那个水车只有一些细微的区别。

      祝衔灵提笔一一拆解其构成部件,起初还规规矩矩画着,每落一笔只觉泠泠水声皆在耳畔,水落的高差、链轮的转片皆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闪现,画兴头上遂越发信笔狂涂起来。

      唯有那勾连与转片间的唯一一点差别,试题为如将上游之水经方才在图纸上拆解过的龙骨水车运至下游,而受下游落差的局限,下游的水车只能依靠人力踩踏来驱动。此难何解?

      绘制一勾链呈连环锁状,既是锁,定有解锁之关窍。设解锁之关窍则是为了防每逢汛期如上游之水泛滥,不至殃及下游。

      肆意挥洒过后,祝衔灵回顾一看,甚感满意,于是恍然回神抬首却与坐在众长老下首的裴泓川目光相碰。

      裴泓川见状便起身来到祝衔灵身旁,双手取过她的图卷,停顿一瞬细细看了几眼后,只见那白玉似的面庞上薄唇微抿,神情有变。片刻后又眉目舒展,似有赞许之意。

      他回身去将图卷呈上长老们,再回来对祝衔灵道:“今日试炼已毕,请待三日后再试机关。”

      临离去时,裴泓川又在她身侧停留片刻微微低首,轻声道:“下山时在飞瀑旁见。”

      祝衔灵恍惚着从方才的试炼中抽离,她点点头应下后,双瞳中似有波光漾动。

      *

      待今日前往殿中试炼的众人皆散去,执事长老清鉴搁下那份灵感大现肆意挥洒的图卷,抬眼望向木王缓缓开口:“恭喜掌门师兄又得一天才徒儿。”

      “是个智勇兼备的好孩子。”木王阖上双目,方才精神矍铄的老者此时幽幽望着深闭的殿门,“他们夫妻二人将这女儿养得极好。”

      清鉴沉默不语,只是在信笺上轻轻勾勒几笔,便将入门试炼的回信托付于传讯的青鸟。

      *

      离开闻山殿返回龙骨居的路不似上山那般艰辛,小耘与其父亲说是要先行回去给家中老人生火做饭,便与祝衔灵分别了。

      临别时,小耘回首问道:“祝阿姐今晚要不要来我家一同吃晚饭?”

      祝衔灵记挂着裴泓川的邀约,又一伸手探进袖中摸到了那把扇子,遂只含糊地回了一声:“吃饭不必等我了。”

      彼时山间云霞漫天,祝衔灵漫步至自层岩直下的飞瀑旁。邀她之人此时尚未到来,深山寂寂,人迹寥寥,唯有飞泉漱石之清响。

      待裴泓川来时,只见得青衫子绿裙的少女正站在飞瀑激荡起的层层水雾旁,山风吹得衣袂猎猎与浮在天边的绮霞相映。

      “祝师妹,久等了。”裴泓川先开口唤道。

      “还未入门便能叫师妹吗?”祝衔灵问,只觉得这声师妹倒是有趣。

      裴泓川并未立刻回答,不难察觉的笑意却自微微扬起的眼角流露出。

      “祝师妹于机巧术的造诣过人,又机敏好学,师门自是没有不收的道理。”

      “那扇子我修好了。”祝衔灵惦记着此事,忙从袖中取出那柄扇来,“我重打了一片扇片,嵌回扇骨中严丝合缝,只是颜色比原先略有差别。”

      裴泓川接过那扇子来,先前的断痕果然已消失无迹。

      “我知道你找我一定是为的这事。你不约我这次,我本也打算今日找机会交给你,所以才带在身上。”祝衔灵道,“再次谢过那天夜里的救命之恩。”

      如果交还扇子之后的祝衔灵没有这般如释重负似的松懈下去,她应当会观察到看着扇片的裴泓川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紧接着便是垂眸,似乎是听完她的话有些怅然却不知如何开口。

      “再会,裴师兄。”祝衔灵终于将这称呼吐露出口,随即潇洒离去。

      望见少女如同一只穿林去的燕子消失于暮色中,裴泓川无奈叹息,不过,总归是来日方长。

      *

      传信青鸟为祝衔灵送去回信而划过夜幕,天上疏星寥寥伴着一轮缺月,月下访客叩响了裴泓川所住寒松居的门扉。

      “裴小郎君,适意乎?”来者敲过门后便不请自进,语气中几分关怀几分打趣。此人正是白日端坐高台之上须发微白的老翁——青崖木王韩贲。

      裴泓川正坐在窗下理着书卷。案上清茶才饮一半,人却翻起旧卷看得入神,竟对叩门声充耳不闻。

      此时恍然望见来客,他忙起身相迎,揖礼唤道:“老师。”

      “不必多礼。”木王摆摆手道。

      裴泓川请木王来几案旁坐下,又重斟了两杯清茶,他开口道:“闲时翻些天工旧卷,没想到老师竟亲自过来了。”

      木王看过一眼裴泓川所翻的旧卷,心中了然。

      “白日里看见那祝姓小女儿所绘之图,老夫想起一桩陈年旧事。听人说是你亲自接她入山门的?”

      “是,弟子接祝女侠上山时,其实并未留心那些,只是遇不平事,未有不挺身而出之理。”裴泓川如实回答道。

      “理应如此。”木王赞道。

      “青崖开山立派以来便立下救助平民的门规,众生皆是吾亲吾友。守在山门外亦是我山中人。”浅饮一口茶汤之后,裴泓川又道,“夜影司又在借齐王之威为祸四方。”

      “洛阳那边,公主可有消息?”沉吟片刻后,木王发问。

      “最近数月都不曾有。”裴泓川低首饮茶,神色如常回答,“去年令我助她的那桩事了之后,便鲜有信再来。”

      “她毕竟是你母亲,即便无事,心中也会记挂着你的。”木王注视着年轻的爱徒缓缓道来。

      “弟子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裴泓川如此道来。

      裴泓川六岁辞别京洛远赴蓬州,入青崖山门至今已有十五年。

      “汝父为驸马裴郎,为师便唤你一声裴小郎君。”

      这是木王韩贲对年幼的裴泓川所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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