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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韩非子 白起差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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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回到章台宫,案上的奏简丝毫未动。
他在想扶苏今日在朝堂上的那番话,“缓刑薄赋,先安民心。”扶苏是他的长子,是将来要继承大秦的人,却偏向儒道,这让满朝文武会如何想?
还有那句未尽之言:“儿臣只是不愿大秦……”
不愿大秦什么?二世而亡吗?
他看向赵高,神色不辨:“赵高,你觉得长公子如何?”
赵高弯下身子,语气恭敬:“回大王,长公子仁厚心善,是黔首们的福气。”
嬴政似乎并不满意他的回答,摆了摆手:“退下吧。”
赵高退出章台宫,殿门合上后,嬴政独自坐了片刻:“辰喜。”
一道黑影从屏风后转过来,此人便是黑水台统领,辰喜。
“彻查赵高的身世,入宫之前的事,一件不许漏。”
“属下遵命。”
辰喜退下后,嬴政重新翻开案上的奏简,那是扶苏上月的奏书。
他读到“治天下者,当以教化为先”这一句时,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承露殿。
扶苏躺在榻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朝堂上的画面。。
他知道严苛的法度是治理秦国的保障,可民心所向,亦是一个秦国运转的根本。
若只有法没有仁,黔首战战兢兢;只有仁没有法,秦国容易混乱。
扶苏亲眼见证大秦亡于胡亥的暴政,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黔首们的不满应该不光是那几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将锦被裹紧了些。
“睡不着的话,就陪本君说说话吧!”
殿内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扶苏睁开眼。
白起不请自来,正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扶苏坐起身,拢了拢中衣:“武安君今夜来得早。”
白起没有回头,转而开口:“小扶苏,你知道人死了会怎么样吗?”
扶苏当然知道,前世他拔剑自刎,死的干脆,生命的最后也只听见蒙恬的惊呼声,然后就成了一道别人看不见的魂。
“变成像武安君这样的魂魄。”
“像本君这样的。”白起笑了笑,缩地成寸来到榻前,俯视着少年,那双眼睛泛着暗红,似乎预示着不详。
“你和赢稷那个老小子眉眼间还真有一些像。”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扶苏的眉心,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色,“他年轻的时候,看本君的眼神,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扶苏偏头躲过:“武安君,我不是高祖父。”
白起的手停在半空,他收回了手:“是啊,赢稷都死了几十年了,可本君有件事,一直想问他。”
他低笑一声,似是自嘲:“一百年了,本君已经死了一百年了。嬴稷赐剑,范雎进谗,本君在杜邮亭前跪着接过那把剑,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
他偏过头看扶苏,眼睛里那层暗红在翻涌:“你高祖父派人来只说了一句话:君何功于秦?本君为秦国打了四十年仗,四十年。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淹死楚国军民数十万,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赵卒。本君为大秦杀的人,比六国加起来杀的秦人还多。最后换来这一句‘君何功于秦’。真是可笑!”
殿内的温度骤降,白起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缕一缕黑色的鬼气从地面渗出来,缠绕着他的脚踝。
他的眼睛更加猩红,面色愈加青黑。
扶苏暗道不好,这是魂魄不稳,要化作厉鬼的前奏。
他在玉枕下摸出一个荷包,从中取出一颗泛着青光的药丸。
药丸是孟婆送的,只有四颗,用于安魂。
他欲把药丸塞进白起嘴中,还未来得及动作,白起一把扯住扶苏的手腕,将他拉至身前,两人的脸只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白起死死盯着扶苏的脸,靠近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身上有股味道,既不是活人味,也不是死人味,不过很好闻。”
扶苏低言:“武安君,得罪了。”
他一手分开白起的唇,一手将药丸粗鲁的塞了进去。
白起愣住,一息后,他猩红的眸子逐渐恢复清明,周身的鬼气一点点收了回去:“你给本君吃了什么?”
“安魂的丹药而已。”
白起眼神中闪过讶异:“这种东西你怎么会有?还是说,现如今的大秦长公子,也是一个魂魄?”
扶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武安君,我知道你恨高祖父赐死于你,可逝者已矣,高祖父和范大人早就仙去,还望武安君放下执念,早日轮回!”
白起无奈笑道:“小公子,你以为本君不愿?第一见面本君并没骗你,阴司是真的不收我。本君试过,跳下黄泉却又被推了上来。鬼差说本君杀念太重,进不了轮回。”
扶苏抬头望向对面之人的双眸,眼前之人眸子坦荡,似乎并未说谎。
白起看向窗外的月亮,背过身去摆了摆手:“不早了,你歇息了,今日多谢你的丹药。”
扶苏躺回榻上,重新入睡。
经过这场小插曲,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白起站在窗边,回头看了榻上的人一眼。
第二日下朝后,扶苏吃完午饭直接去了廷尉府。
甫一进门,便看见一个穿着蓝袍的男子正与李斯争论,两人见了扶苏到来,停了争论。
李斯躬身行礼:“长公子安。”
蓝衣男子上下打量着扶苏:“你就是嬴政的长子?”
李斯呵斥:“放肆,怎敢直呼大王名讳!”
韩非不以为意,他都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那些规矩也束缚不了他了。
“李斯你诬陷我的时候胆子也不比我小!”
李斯面色一凝。
韩非转头看向扶苏:“听说公子师从淳于越?”
扶苏点了点头:“不止淳于老师。”
“想不到信奉法家的秦王竟然让儒生当长公子的老师,真可谓是宽容大度。”韩非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但这嘲讽似乎不是针对扶苏的。
李斯将安排好的课程计划递给扶苏,奇数日跟着李斯学法度、律令、权术,偶数日跟着韩非学法、术、势之本源。
今日正是韩非授课,他说话不快,每讲完一段便停下来,等扶苏开口。
扶苏有时反驳,有时问得很深入。
等讲到法之本源时,扶苏坐在韩非对面,手指微微蜷缩。
“韩师。”
“公子请说。”
“仁政,到底错在哪里?”
韩非看着韩国王都的方向,温和反问:“长公子,你见过饥荒吗?”
扶苏点头:“见过,几年前咸阳大旱,黔首以树皮、红土为食。”
韩非又接着问道:“你见过战乱吗?”
扶苏迟疑地摇了摇头:“我在朝堂上听左丞相说过,长平之战,邯郸被围,赵人易子而食。”
“那公子你见过一个村子里,十户人家剩了三户,那三户里有两户在抢另一户的粮食,另一户把粮烧了,谁都别想活?”
扶苏陷入了沉默。
韩非的目光落在扶苏低垂的脸上:“这就是天下,在一个人吃人的世道里,仁政不是治世的好办法。你拿出十石粮分给饥民,他们能活三天,可三天之后呢?没有粮,饥民还是饥民。可若一个国家定下法度,谁耕种谁得粮,谁抢掠谁受刑,谁偷盗谁断手,谁杀人谁偿命,他们就能活到明年,活到后年,直到老死。法虽严厉,却是拯救千万黔首的良策,儒虽良善,却不是乱世之术。”
扶苏抬头看向韩非:“韩师的意思,扶苏明白,可若一开始不在黔首心中种下仁政的种子,等到秦国统一了六国,严苛的酷法长期执行下去,是否会让黔首们心生怨怼?他们只是不敢说,等有一天有人振臂一呼,这天下会不会又是一场大乱?”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扶苏,觉着眼前的年轻人有些奇怪。
“各国已经乱的够久了。”他的声音放缓了些,目光从扶苏脸上移开。
“扶苏,你想得不错,只是秦国以法立国,才有了吞并其余六国的基础,六国倒是尊崇儒术,只是他们所尊崇的,不过是儒术里的王权神授罢了。而我想的是如何让一个国家活下去,至于后面的事,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扶苏听出了韩非话里的意思。
韩非在韩国时,自己的亲爹韩王不用他,国灭了。
他来到秦国,自己的师兄李斯却容不下他。
他不知道齐楚燕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廷尉府。
“韩师,”扶苏的声音放轻了:“天下一定会统一的。”
韩非转过头,扶苏的眼神很笃定。
“秦以法强,六国虽施仁政,却仍不得民心,以致荏弱。如今天下未定,诸国并立,唯有先法后仁,德法并施,方能富国安民。”
“先法后仁,德法并施。”韩非满意的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缝。
“我写《五蠹》,骂儒者、骂纵横家、骂游侠、骂患御者、骂商工之民,并非只是恨他们,只是这些人若是在太平盛世,也许会是国之精华,可在乱世,他们就是国之蠹虫。”
他想起韩国还在时,自己在朝堂上苦口婆心地劝谏父王:“韩国若不改革,必亡。”
可那时根本没人听。
如今他坐在师兄的廷尉府的偏院里,对面是秦王的长子,也是他唯一的学生。
韩非的声音缓和下来:“公子,你要的德法并施,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过,你父王担心我会对你不利,还找人来看着。”他嗤笑一声。
扶苏从窗缝望去,是父王的黑水台部下:子禾。
“老师大才,弟子愚昧,今日之课,弟子受益良多。”
时间已到,扶苏拜别韩非,他刚跨出廷尉府的府门,便看见观夏正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观夏,发生了何事?”
观夏站定,喘了一口气:“公子,十八公子又发烧了,胡姬娘娘派人来报,说烧得比上次还厉害。”
扶苏怔住,未名这几日并未提到赵高有所动作,他的人,也没有来得及插入离宫内部。
难道自己晚了一步,还是说,赵高早就布局好这一切了。
扶苏脊背发凉,加快脚步:“走,去离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