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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四章 左相府 ...

  •   左相府。
      今日是冯常如与沈家一起的家宴,只有冯常如、沈慎之、沈惟澂和沈嫣宁四个人。

      沈惟澂还记得自己进士及第后,与其他进士们一同拜堂时,那时柏冰看见自己便面色大喜,说着不愧是沈尚书的孙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之才能。
      紧接着堂吏便通报:“礼部曹姓侍郎,领新及第进士见相公!”
      状元致词后向宰相们作个揖便可退下,新科进士们一一走上前,通报自己的姓名,然后进行简单的自我介绍。
      “那个鞠崇贤,是左相大人的学生呢。”出来时,沈惟澂听见旁边有人说。
      “……”

      沈惟澂那时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日的家宴,他才知道这位左相大人冯常如,曾经是自己亲爷爷沈言随的学生。
      大家都只知道鞠崇贤与冯常如的关系,却谁也没想到,原来自己与冯常如的关系更加紧密——甚至是冯常如亲自请自己到左相府来。
      想到这里,沈慎之不免有些奇妙的感觉。
      哇哦,不愧是郡国公府,不愧是郡国公府的世子啊。

      不过说是家宴,温瑾却不在,说是他要进宫去和陛下与林尚书议事,可沈惟澂总觉得,不会只是如此简单的理由,虽然他也不知道应该是什么理由。
      虽说那日过堂与后来的谢恩他似乎并未有什么表示,但是在家宴上,他倒是对自己亲切的很。

      “老师的嫡孙,又是这样有才的公子,冯某自当尽微薄之力。”沈惟澂记得那日过堂的时候,冯常如是一副严肃而不近人情的样子,却没想到今日的语气却谦和得有些姿态过于低了——他说出这话的同时,居然还起身向沈惟澂敬酒。
      沈惟澂内心十分惊讶,立马也站起身来,面对着当朝的左相,他诚惶诚恐不知是该先鞠躬还是先敬酒,大脑飞速旋转只觉几近语无伦次,最后好不容易选出一句还算过得去的话,用万分谦恭的语气道:“还请冯大人未来在官场上多多照拂。“
      “那是自然,不必生疏,同你妹妹一般,叫我冯叔叔就好。”

      宴上,冯常如与沈慎之聊起他们少年时期的往事,提到当年沈慎之和姚珩一起受罚,他和徐昑帮他们俩抄书,结果徐昑被发现的事。
      他说着,又提到徐昑的儿子徐子眠现在在朔北,在温廉手下做事。
      “咱们的孩子现在都这么大了。”沈慎之感慨着,“岁月真是如梭啊。”

      沈慎之又提到说温宥要带着沈惟澂回朔北拜祖,说他是国公府的嫡长子,未来要做郡国公的人。
      沈惟澂并没敢吃饱,他只是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坐在一旁听他们两个讲的东西,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和事。
      这些都是他过去一无所知的事,也都是未来将围绕着他继续发展的事。他想,他现如今得以最快的速度弄清楚这些事才行。

      “你吃饱了吗?”宴上沈嫣宁一直在偷偷观察着他,见他吃的不多,便趁冯常如和沈慎之交谈的时候,凑过来轻轻扯他的袖子悄声问他。
      “罢了,要是左相府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你回郡国公府,再到宝花院来,你叫小厨房给你做些你爱吃的。”沈嫣宁在冯常如和沈慎之谈话的间隙,继续悄悄地同沈惟澂讲着话。
      沈惟澂有些摸不到头脑,他记得沈嫣宁从前并没有同他如此亲近。他不知道这便是沈嫣宁的性格,她在外人面前总是护短的,但他此时确实是有些被她给迷惑住了。

      沈惟澂一转头,就与沈嫣宁那双眼睛对视上。
      很奇怪,那是一双有些湿润的亮晶晶的眼睛。沈惟澂认为自己现在对她还并不怎么了解,只是从浅薄的一点印象来看,她应该是很高傲的很不好接近的冷冷的贵族小姐,可她此刻居然——居然就这么扯着自己的袖子,用明亮而天真的眼神看着自己,就为了问自己一句吃没吃饱。
      如果她不是故意作出这副表情来,那还真是——那还真是使他有些没办法了。那日裁缝来替他做衣裳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站在一旁替他选每一身衣服的料子和款式。

      沈惟澂一时没回她,只看着她的脸,然后皱起眉头来。
      沈嫣宁和他长得很像,他自己也知道。所以看着那张脸,不是简单的看一眼而是持续着看向她时,会油然而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无端觉得心里痒痒的,沈惟澂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不自觉将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于是避开了沈嫣宁逐渐变得有点疑惑的眼神,把头扭了过去不再看她。

      沈惟澂知道,他现在就应该自然的做出一副青涩懵懂的样子,才能让所有人放松警惕。

      他原本做了二十年的白良,却突然成了沈家人。

      “沈……沈惟澂,郡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郡国公——!?”
      “我靠。”
      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他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这确实实在是太离谱了,他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轻飘飘的,有种要被人捏着肩头的衣料扯起来飞到天上去的感觉。

      “不是……”
      “真的啊……”
      “郡国公……就是那个、那个四公三侯之首,其先祖于英灵殿仅次于开国君主的,其府邸号称“京城小皇宫”的郡国公——?”
      “开国大将军、中书令、礼部尚书——这哪个是我能高攀得起的?”开国大将军是沈温成,中书令是沈至阳,礼部尚书是沈言随,分别是三任郡国公,都是沈惟澂的先祖。

      沈惟澂坐在旅馆里,有种麻雀一朝变凤凰的感觉,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吧。

      “哈……嘶……”
      他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盘算着一边叹气又吸气,是不是还感叹几句。
      他恨自己不会说脏话,到了这种时候只会拍大腿张大嘴。
      “妈呀。”
      这时候学的什么圣贤书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就只有有限的几个感叹词。
      ……
      ……
      ……

      他再次回想着那夜的情景。
      又像是昨天的事,又像是隔了几层云雾以外的事了。

      ——沈惟澂要回冀州去,他含着泪,气愤地同沈慎之道:“我不做你的儿子!”
      却被要挟说,要是他执意要回去,那他娘的命就保不住了。
      他们说的,便是当初偷偷把沈惟澂留下来,又偷偷把他带回冀州养大的郡国公府的曾经的婢女,同时也是沈惟澂叫了近二十年的娘。
      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留在京城了,他往后只有一个名字,他只是沈惟澂。

      沈慎之白天的时候威胁沈惟澂,夜里却亲自去求他做沈世子回郡国公府来。

      “无论如何我也算是你老子。”
      “今天我当老子的求你这个小子。”
      “郡国公府不能没有世子,我不能让郡国公府折在我手上,那我是祖祖辈辈的罪人了。”

      沈惟澂那时还不明白,祖祖辈辈这四个字,这其间的含义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承重,叫人不得不做许多事。
      他只是觉得沈慎之太荒谬也太可笑,就算是郡国公府的世子,自己就非得稀罕不可吗?
      可是他不得不做回世子,只为有一日,他还能够做回他的白良。
      他只得改头换面赴京城前程,从此不复回首望冀州旧路。

      命运的车轮隆隆他听不见震声,他那夜只觉得他的心沉沉的安静无声。他那时还意识不到,是他不得不推动了那辆既定的马车,使它向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前行——直到他忽而在一个瞬间意识到它碾过的车辙,才发现它就那样走了许多年,在朔北清白的雪地里。
      无论是被束缚还是挣脱束缚,无论是拱手听命还是逆天改命,无论是去还是留是顺还是逆,都是命,都是无法违逆的命运,是一早——就注定好了的。
      他们这种人,生来就背负着宿命。

      那天夜里,沈惟澂做梦梦见自己那时站在含元殿前,听到当时当值的四方馆舍人高声喊着“卿等学富雄词,远随乡荐,跋涉山川,当甚劳止……”
      他读过那么多的书,却从未亲眼见过这样巍峨壮丽的宫殿。
      一切就都像一场梦一样,自己居然是郡国公大人的嫡长子,是郡国公府的沈世子。
      他知道自己恨不恨的根本无用,他既然已经不得不回来了,就该好好地站在郡国公府的大门前,好好地做他的沈世子。

      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自己却迟了整整二十年才得到。
      若是他自幼便长在这京城里,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老师?
      老师真的是完美的人吗?
      他真的是完美无瑕的人吗?

      左相府里,仰头望着明月,冯常如扪心自问。他坚定地追随了沈言随三十年,自他入京拜见恩师直到如今。
      他的父亲曾是京城的官员,后被贬到岭南,在岭南与他的母亲成婚。后来父亲应召回到京城,即将步入少年的他便随着父母一同回京。少年时,他便拜沈言随为老师。
      独自站在月下,他想知道,他敬仰了一辈子的老师,真的不过只是把自己当作一枚棋子吗?

      他并非因心寒于成为棋子而疑问,而是悲痛于老师一生做过的唯一一次失败的事。如果不承认自己是棋子,就可以假如老师没有做过。
      若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温兰台,沈慎之就更无可能敌过温廉。
      温兰台狼子野心,正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温家会一点一点蚕食掉沈家,自老师那一代开始,就已经不可避免了。

      他不希望老师输,无关因果,他只是私心不希望老师输。
      要么这一切从未开始过,要么老师最终也就没有输的意思。
      若与温家决裂,尚有一线生机。郡国公府绝不会做别人的附庸。
      还好现在有了一位世子。现在的郡国公府有了一位世子,他会扶持着沈惟澂,使他足以与温瑾抗衡。
      当年的齐苓、林世海和老师在朝中三足鼎立,现如今则是齐昶,温廉,以及林世海的孙子——也就是林宗熹。

      ……还是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温兰台?
      他不愿相信。

      沈至阳让沈言随娶了陈嘉月,陈嘉月是岭南世家的女儿;沈言随却又让沈慎之娶了温宥,温宥是朔北总督的女儿。
      他自己儿时在岭南长大,但他并不与岭南派的人相熟。过去的事太多,无论是他听闻的还是他亲历的,沈至阳被闽地的世家以结盟之名坑骗,沈言随与岭南派断了联系,也差点与陈嘉月和离。可冯常如没想到,他断了岭南派,竟就是再与温家一起。
      他看不清他的老师,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也不敢去想。
      但是他,他绝不会甘心就这么做温家野心下的陪葬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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