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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五章 四公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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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公尚有不同,三侯就更是。
江南穆远侯,一向不屑于大盛的侯位;京城定顺侯,只要能留赵家人一命,就已经是千恩万谢了;
而温家——自第一任镇国侯温勋开始,就逐渐积攒不满——据传温勋自认其功不亚于沈温成,也甘愿世代守于苦寒之地,但只有一个侯位,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也应当封国公之位,甚至是异姓王之位,甚至更多。
这样的不满随着侯位世代积攒,直到今日。
这一年期集的探花使,是柏冰与沈惟澂。
在这一天,长安城的官员百姓会竞相一睹探花使的风采,可谓真是风流满京城。
所以今日的延江游宴上,他们两个一定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
众进士参加完吏部的关试之后,接下来便是延江游宴。当真是打马御街前,而今又赴琼林宴。
柏冰可谓是出尽了风头,不少官员都在私下议论着他,说是要纳他为婿;而沈惟澂身为郡国公府世子,自然不是能够随意议论的对象,只能称赞其年少有为。
李玹亲自给梁嵁夹菜,一边喝酒一边说梁卿朕甚心仪你,还说沈惟澂小小年纪有此大才的话。
延江游宴上,不仅是王公大臣,就连李玹都亲自到来,林宗熹也在其中。
柏冰坐在沈惟澂的旁边,给他指那个就是如今圣上面前最火的林尚书,还说他既然是沈世子,日后必然会常见到他,又说到这些王公大臣有些是来选女婿的,有些是来看自己未来的下属的。
沈惟澂觉得柏冰十分亲切,他也愿意听他同自己说着话,他也想在京城结交几个交心的朋友。
听着柏冰的介绍,他又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认识柏冰的。
“——我叫柏冰,蜀地人。” 在贡院门口等待入场考试时,柏冰主动向沈惟澂介绍他自己。
沈惟澂本独自等待着检查,并未与周边举子攀谈,但见他语气和善,笑容亲切,顿时心生好感,便与他交谈了起来。
“这位是我的表兄,梁嵁。”柏冰说着,还向沈惟澂介绍着梁嵁,梁嵁与柏冰,是表兄弟的关系。梁嵁身着绀青圆领袍,配红底缠枝海棠纹蜀锦的半臂,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柏冰则是一身雪青色圆领袍配朱色里衣。一见二人,便知道都是家境不差的,寻常人家哪里穿得起这样的衣服。
那时的沈惟澂,还只是白良。
二人正交谈着,就听见前面一阵喧哗之声。柏冰过去围观,沈惟澂就跟在他后面一起去看,见原来是一位叫王尔遐的举子,因为带的物品太多一时翻找不完,便被检查的御领卫直接打翻在地上。
见他的考试用品木炭早午饭的餐具等都被弄洒了,柏冰毫不犹豫,一边举着蜡烛供他收拾东西,一边转向那御领卫替他出头。
“科考本是为朝廷选贤任能,你为何如此对待我们这些朝廷未来的栋梁?”
“我们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本就舟车劳顿不堪其负,大人们这是何苦,多少体谅一下我们举子的不易。”
这时,另一个京城的举子也说道:“你们也太欺负人了,若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你们也敢如此对待他吗?”此话暗指的便是鞠崇贤,在场的举子除了沈惟澂,几乎全都知道鞠崇贤是冯常如的得意门生,几乎是必然会高中的。
“……”
沈惟澂回忆着,又想起柏冰见自己是这些人中年岁最小的,便问自己今年多大是哪里人。
“你居然比我还小几岁,你该叫我柏兄了。”
“真是后生可畏啊,佩服佩服。”
科举考试之处,便是尚书省礼部贡院。
站在此处,柏冰不由得想起,国朝科举只需避公讳而无须避私讳,这一规定便来源于前任礼部尚书沈言随。
“郡国公大人实乃吾之楷模啊……”柏冰说着,便同沈惟澂感叹道。
后来再见面时,此时二人皆已中举,两人相视一笑。
“真没想到你竟是那位沈大人的孙子。怪不得你这样年轻就中了进士……”柏冰忍不住笑道。
“有缘有缘哪。”
沈惟澂回过神来,见鞠崇贤向冯常如敬酒,便又想起他的事来。
鞠崇贤是此次科举的榜眼,其父为户部侍郎鞠文焕。他本是众望所归的状元人选,若不是凭空出现了一个梁嵁,夺去了他的状元之位。
进士团的活动颇多,见有寒门出身的进士交不起宴饮活动的费用,沈惟澂见他可怜,便想着偷偷替他交上,却想到自己在郡国公府暂时也不过只是个受人排挤的公子,便又只得作罢。
他正犹豫着,结果鞠崇贤直接替那进士交上了,还说以后大家都是同僚,这笔钱也不必还了。
呵,什么心善的大好人,不过是笼络与施舍罢了。
再看回延江游宴上精致无比的菜肴——
二十四节气馄饨,是用二十四种不同的馅料做的馄饨;
龙须面要经过十三扣,因着遇水则化,所以只能下锅油炸,沈惟澂看的呆了,他还没见过这样的菜;
素蒸音声部,是白面捏成多位鼓瑟吹笙的面人,摆在案桌上供食客欣赏的看菜;
还有用面做的牡丹花,足足有五层花瓣,大红色、粉红色、淡紫色,还有黄色的花蕊,虽然说是豫地的绝活,可沈惟澂在冀州长了近二十年,冀州离豫地那样近,也没见过这个;
吴兴连带鮓,是江南的吴兴一带的鲤鱼,鲤鱼寓意福气降至,平步青云……
鲤鱼,鲤鱼。
沈惟澂还记得自己离家进京的最后一顿晚饭,吴妈妈给自己炖的就是鲤鱼。
吴妈妈,就是养了他近二十年的养母。
“我们阿良要鲤鱼跃龙门喽。”
他那时不知道她眼泪的含义,只以为是喜极而泣,他说等他中了进士,一定会好好侍奉母亲,而她那时只是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有这句话就算我没白养你二十年。
他果然中了进士,也果然是郡国公府的嫡长子。
沈惟澂的仕途之路,似乎从自己姓沈开始,便一路顺风顺水了起来。
但他的母亲呢,那个养了他二十年的吴妈妈呢。
吴妈妈当初本该按照沈言随的意思将沈惟澂溺死,可她那时不敢动手杀人,加上自己也没有儿子是个丧夫的寡妇,所以就偷偷收养了他。
因为她死了八年的丈夫姓白,所以他叫白良。
他从此不能再叫她娘了。
他记得从前吴妈妈不想让他读书,他总因此而与她吵架,说是她想把他拴在身边一辈子。
一次吵架,吴妈妈气的说出实情,告诉他他是沈家的公子,是郡国公府的世子。
沈惟澂嘴上说着娘你放心,我一辈子不会忘了你,可他心里却在想她是想让自己一辈子给她养老,把自己拴在她身边才不让他走。
他故意向吏部的薛夷薛大人行卷,却没想到真的歪打正着到了沈慎之手中。
他虽然心里有气,但他不是真的恨,可是等到他到了郡国公府之后,想要再报答吴妈妈,却再也不能了。
郡国公府给了吴妈妈一大笔钱,让她回去养老,让她与沈惟澂断绝关系。沈惟澂再见到她也不能叫她一声娘,吴妈妈也只叫他世子大人,她知道现在的白良已经是沈惟澂,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
而此时,已经一切都无法挽回。
无论他心里有多少悔恨,都已经没有办法了。
报考时的名字写的还是白良,那金花帖子上的名字便是沈惟澂了。
他再见到她,她看到自己便不再叫我的儿,也不再叫他白良,而是立马下跪行礼叫他世子大人。
那一张金花帖子,既是他的儿子白良少年进士及第的喜报,也是国公府沈惟澂沈公子从此不登陋室门的通知书。
而沈家呢,本该养自己二十年的沈家呢。
是不是在他们看来,这些底层的人的命根本就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闲来无事,逛到从前沈言随的书房外,看见沈惟澂在其内似乎是在问下人些什么事情,沈嫣宁见他一副认真顺从的样子,像是很认真的在了解。
她想他或许是在问自己爷爷沈言随的事,便索性自己走了进去,自己亲自向他讲了起来。
她还是很高兴的,虽然是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哥哥,但是看着他现在很乐意了解的模样,她心里也感到亲近了一些。
“这是你的爷爷,这里是他过去的书房。”沈嫣宁直接走到沈惟澂身侧,向他道。
“我从前常来的,往后你也可以常来这里。”
“这是我以前给他画的画,小时候画的不好,现在看看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沈嫣宁一边看一边向他介绍着,她自己也在回忆着以前的事,看着墙上挂着的这幅喜鹊登梅图,还是她小时候画的。那时她的画技颇稚嫩,只是因为沈言随喜欢他的小孙女的这份心意,所以才一直挂着。
沈惟澂本来却是在想喜鹊登梅寓意苦尽甘来,他本来还在不知道感伤些什么。此时一听是沈嫣宁画的画,便一下变了面色,他觉得真可怕,他们世家的小姐公子,怎么什么都会一点;再一听是从前画的,又听沈嫣宁的谦词,面色就更惊讶几分。
他自认是眼睛长了只作喘气用的,是看不出画作书法好坏优劣的,不过是见了花红柳绿的便是好,见了能认得出的便是好。
沈嫣宁见他睁大了眼睛向后退,见他半天里说不出一句话,她猜他是惊讶还是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便觉得他有点呆,不过也另生出几分莫名的好感,觉得他还挺有意思。这个反应,倒还真像是年龄相仿的哪家纯良而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怎么?见了我画的画,你反倒还不说话了?”
沈嫣宁想到这里,面上便带了几分笑,像是逗他一般的开口道。
“我……我不会画画,一想到你们都会琴棋书画,便觉得实在是怕,怕我什么都不会,以后可怎么办。”沈惟澂有些为难的道。
沈嫣宁听了,似是心下本就有几分猜测,如今更是心知肚明,哈哈地笑了起来,那是很轻松的笑。
“怕什么!你是世子,谁敢说你的不是?再说了,又没人成天里拉着你或者凑上来叫你表演节目,都二十岁了,也该过了那个年纪。”
“况且你是进士,你有学识就好了,别的一概是以后的事。”
可是沈惟澂想,沈嫣宁不明白,他这个进士也是死读书读出来的进士,和御学的进士又怎么一样——至少他自己认为不一样。
但是沈嫣宁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继续下去。
不过确实是,沈嫣宁心里想,若是沈惟澂过去在他们之间,自己会古筝会作画,曹源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萧擒……萧擒会长笛会剑术,骑射皆精通,虽说他画画确实画的可爱……冯若筠也是书法围棋古琴皆通,就连赵泠泠也都会弹月琴下围棋,她还会下几下象棋。
沈惟澂心里想,虽说有些是不好一时学来,可是现如今已经成了世子,该习得的自然是一样都不能差,能速速学会的更得立马就学得会。
继续在书房里看着,看见墙上挂的书法字迹,沈惟澂从小最多只临过帖,没想到今日居然直接见到了真迹。
他想起从前私塾的先生说他临帖不懂得读帖,说他太急切,告诉他要一点一点慢慢来。过去的记忆涌进来,一想到现如今居然站到了这一步,他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从前不懂,真到了这一步,人生处处是感慨。
夜里,沈惟澂在凝淞馆的书房里,独自一人伏案写着信,胳膊下边还压着两张银票。
沈嫣宁从宝花院过来找他,见他不知道写些什么就凑过来看,沈惟澂立马就捂住不让她看。
沈嫣宁问他是什么,他说不是给他娘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