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TvT55

68、第六十三章 他前些

　　他前些日子到国公府，闻到淡淡的药味，问了沈慎之，才知道是沈嫣宁在喝药调养身子。
　　不知道她病了多久了，现在有没有好。
　　记得她从前是不常得病的。

　　林宗熹在岫园内走了许久，才终于看见沈嫣宁。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远山长廊外，远远地望着她。
　　他见她今日身着一件暮山紫兰草纹银丝刺绣的丝绸外罩衣，只披着一条石绿色的绸缎披帛，披风被她搁在一边。京城仍是冬季，她的病又没好完全，却穿的这样少。白而略略发灰的面容，像是清冷的蓝色里灰白的陶瓷娃娃，又像冷白的白玉娃娃有了魂魄。
　　林宗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沈嫣宁放下手中的书起身，他才与沈嫣宁对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尚书安。”沈嫣宁行礼淡淡笑道，言色间尽是疏离。
　　她前些日子大病一场，此时病色未褪完全，眼下又有淡淡的黑眼圈，想是擦了粉也盖不完全，又较从前清瘦许多，一眼就看得出。
　　不过他又能说什么呢，他没理由、没身份、没立场。

　　她没什么要怪他们的，无论是林宗熹还是父亲又或是别的谁。
　　萧家勾结江南前朝旧势力，起兵意图复辟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因此而造成的死伤也是真的。
　　就算是被逼的，他们造反不也是真的做了吗？
　　她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只是一个官家小姐，她不懂官场上的权谋策划。
　　她只是。
　　只是。
　　只是她的萧擒，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能不能不叫他去死呢。

　　她想象着正殿此时的宴饮场面，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只是在旁观着大家的行为。
　　根本无法融入进去。

　　林宗熹离开后，沈嫣宁又坐了回去，下意识又翻开那本刚才已经被她合上的话本小说，也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
　　她刚才就看不进去，不过是直接翻到最后说小姐与书生圆满的大结局，就把书放下了。

　　她从前看书喜欢好结局，喜欢团圆的结局。有些结局过于悲怆的，她不会看第二遍。
　　甚至后来，她会在看几页之后便翻到最后看结局，倘若结局是她不喜欢的，她便把书丢到一边，换一本来看。

　　但她现在，又能再换哪一本呢？

　　正月初七，沈嫣宁一身雪白，前往大宣光寺礼佛。
　　上次来这里，也是为了萧擒。

　　她从前吗，也不是信，也不是不信，而是无所谓信不信。
　　有也好没有也好，总之与她无关，她无所谓，也不在乎。
　　她从前没什么要向神明佛祖求的事。

　　独自站在佛像前，沈嫣宁哈出一口白气来，仰起头望着佛像的最顶端，又变回平视佛像。
　　她的心里，在想萧擒。

　　“我们不是神明，不记得前世，不知道来生，我们没有三生三世，没有来世再续前缘，这一生错过了，便是永永远远，不复相见。”
　　她这样想着，双手合十抵于额前，指尖被冻得微红，闭眼祈祷的一瞬间，眼泪也瞬间滑落下来。

　　可是就算她知道，她还是愿意对萧擒说，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再见。

　　走出寺庙，寺外的长街两边，还积着前几日大雪时存下的旧雪，雪堆边还有些暗红色的纸屑。空气里冷冽的雪气和爆竹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让人联想到几个孩子三五成群提着爆竹和花灯一路笑着奔走穿过长街，便更让沈嫣宁觉得此时此地的悲凉。

　　“我以前，”沈嫣宁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叹出去，好像是在自说自话，说话的语气遥远的，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以前的事， “以前过年的时候，我总是和萧擒他们一起出去看花灯，夏天的时候就一起坐在碧天泽的画舫里，几个孩子玩在一起，好像说什么都有趣。抬头的时候，天上的星星很亮很亮，是真的像一条河。”
　　沈嫣宁提到萧擒的时候，语气是没有起伏的，但是说到最后，语气终于有了波动，那样真切的语气——她知道，自己永远永远也回不到那样的晚上了，从此岫园的夜里，有没有像长河一样的星光，都与自己无关了。

　　她说着，又告诉晴山，过几日随她去御学，资助那些贫寒的学子。她觉得自己该做些好事。

　　她根本不愿意去想，萧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萧擒到底有没有参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始终也永远都不会相信，萧擒要做害自己的事。
　　他对其他人其他事是怎么想的她不清楚，但是她永远相信，萧擒绝对绝对不会要害自己。
　　他永远温柔，永远耀眼，永远善良，永远永远是她最好的萧擒。

　　既然此前的一切都无法改变了，那就这样吧，她再也不愿意去思考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嫣宁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是个少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是个白净俊秀的男孩子。
　　他远远地站着，像是在流泪。

　　她意欲过去拉住他，却听见他说“只有我能救我自己”。
　　下一刻，她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正月十五，元宵宴。
　　沈嫣宁没想到，今年李舒若居然会邀请自己去公主府。
　　既然收到了邀请，也就不得不去了。

　　宴上，正当沈嫣宁百无聊赖之时，却听李舒若向大家介绍着，她今日请来的乐伎。
　　她对这些乐伎歌伎的并不算很有兴趣，只是听了个名字，也就继续低头摆弄着她腕上的佛珠了。
　　那是她从大宣光寺求来的，一串烟紫玉的檀木佛珠手串。

　　直到一阵空灵的箜篌乐声传来，她才抬起头来，望向台上奏乐的那位公子。

　　一袭红衣似血，远望雌雄莫辨，一半是美艳的妖气，一半是清高的仙气，又带着几分柔弱。让人忍不住想摧残他，想蹂躏他，见他泪下，见他求饶。
　　李介微。她在心里默念着她们告诉她的，他的名字。

　　沈嫣宁用萧擒之前送她的那把洒金黑纸扇遮住下半张脸，整个人向后仰了几分，细细地打量起他来。
　　乌发雪肤，玉指纤纤，姿态优雅地跪坐在箜篌前，说是公子，却更像是个女人。
　　可惜，美则美矣，世间美男百种，他并不是沈嫣宁喜欢的那一种。
　　李介微太像女人了，第一眼觉得漂亮，见多了就容易觉得索然无味。她想，这样的乐伎，大盛又不是找不到第二个。

　　李舒若见沈嫣宁盯着李介微看，便直接问她喜不喜欢李介微。
　　沈嫣宁听后，虽然心里想着李舒若定是对自己有所盘算，但面上还是大大方方说道：“长得这么好看，哪里会有人不喜欢呢。”
　　“公主殿下今日请来的李公子，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世间尤物。”

　　宴会上，大家都猜灯谜，沈嫣宁猜出好几个，大家都恭维奉承她。
　　她看起来很无所谓似的笑笑，看着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公子小姐向自己敬酒。

　　沈嫣宁只觉得累。
　　沈嫣宁不大喜欢这些交际。
　　也不知道林蕴颐怎么做得来的。

　　趁着大家都在欢笑着举杯的瞬间，林宗熹看向沈嫣宁，却见她没有任何表情。
　　她今日身披一件黑狐裘，戴着一对镶着紫水晶的金耳坠，此刻坐在人群里，浓重的黑与沉静的水晶相映，让人感觉冷漠而高贵。

　　下一刻，他就看着沈嫣宁掩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放下酒杯之后脸上却像是带着笑。

　　沈嫣宁今日才第一次感受到，强颜欢笑是什么感觉，想说话却找不到可以和谁说话，下意识向旁边看去，坐的却不是萧擒而是金哲；不想说话，可是旁边的人又一直找自己说话。

　　小时候，宫宴上沈嫣宁闷的慌，看着大人们觥筹交错觉得无聊，萧擒就偷偷带她溜出去玩，两个人提着灯笼，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看红的花的鲤鱼。
　　此刻的沈嫣宁在觥筹交错之间，却再也找不到萧擒。

　　“你的话一直都这么少吗。”金哲问她。
　　“还好吧。”沈嫣宁回道。
　　“你长得很漂亮，比……和裴瑟一样漂亮。”裴瑟是裴英的亲姐姐。
　　“谢谢。“沈嫣宁也只是淡淡笑道。

　　小小的一张冷白釉脸蛋上，除了大眼睛以外都精致小巧的五官，清冷高傲，贵气逼人，让人目不转睛，就算诓他说她是大盛的公主，金哲也会毫不犹豫相信。
　　不过也是，郡国公府的嫡出小姐，本就与千娇万贵的公主没什么区别。
　　要么是公主，要么是郡主，这样的身份才能配得上她。

　　珍珠与琉璃，都很适合她，前者是高贵优雅，后者是清冷通透。
　　不笑与微笑都让人感到有距离感，有没有表情都让人想接近她。她有双漂亮的眼睛。
　　于是金哲忍不住找她搭话。

　　“你们大盛的宫宴一直都是这样吗，真热闹。”金哲一直在和沈嫣宁聊天，即使他的大盛话并不算很标准，“果然是大盛的王族啊。”
　　她手上的那只颜色过于硕大的紫红色碧玺的金戒指，也很适合她。
　　“差不多吧。“沈嫣宁说着，心想换一个话题，便问金哲，”你和裴英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是啊，”金哲以为沈嫣宁终于愿意理自己了，“从小到大我们两个站在一起，大家都会先问他是谁，看来他是真的很受欢迎啊……也是，他长得这么好看……”

　　沈嫣宁看向裴英，金哲以为她是真的对裴英感兴趣，叹气道：“唉我就说吧，没人会不喜欢裴英的……”

　　不过确实，沈嫣宁转过头去再次看向裴英。
　　她没见过裴周，书上也没说过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不知道裴英与裴周有几分像。都说大盛人也觉得裴周太漂亮，所以说他美的不像朝鲜国的人；可再一看，又觉得他还是像朝鲜国的人，说不出哪里像，可就是哪里都像。
　　如若话本中的裴公子本人，确实如裴英一般，或是甚至比他还要再貌美半分，那确实不枉后世称颂，确实不算是夸大。

　　“如青莲白玉，如蒹葭扶树，如谪仙入世，不敢生亵渎之心。“
　　“姿貌冠绝，有如天人之姿。“
　　“美姿仪，少聪惠，真仙人之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