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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五十九章 她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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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件事有巨大的风险,大到自己可能会死。
可是她现在不怕死,她只想再见他一面,怎样都好。
去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一边照着铜镜,一边拼命忍着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哭,终于是忍到了大牢。
她把自己的首饰拿出来,却没想到看守的侍卫直接就为她放了行。
她不知道是因为林宗熹亲自来了一趟,向他们吩咐遇到这样一位小姐要放行,所有的情况只能上报给他一个人;她不知道即使没有林宗熹,她的首饰一眼看去便可知太过贵重,那些守卫是不敢收下的——
可是就算她知道了,想到是为了再见萧擒一面,她也会心甘情愿都拿出来。
走过长长的充满尘土的昏暗的道路,沈嫣宁终于隔着铁栏杆,看见了她的萧擒。
沈嫣宁看着萧擒,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刷的一下,就随着下跪的双膝一起扑通一声落下。
她顾不上她最喜欢的衣裙被尘土沾满,她只是颤抖着双唇,连带着双手到肩膀到整个人都在颤抖,然后死死地抓住牢房的铁栏杆。
她无比想把他从牢房里劫出来,不只是这一刻,是这些日来的每一刻。
不过是几根铁栏杆,就隔住了生与死。
她怎么就做不到呢。
明明他还活生生在自己面前呢,他不会死的。
从此往后,她怕他的面容在脑海里,会变的比她此时的泪眼还要模糊。
她不怕哭肿了双眼会不会变得不漂亮,可是她怕萧擒见不到自己最漂亮的样子。
她想说你能不能别死我舍不得你,可是她又觉得她应该说些好话,她便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流眼泪。
她还是没有他将要永远离开自己的实感,她不愿意相信,她不想相信。
我在你面前总是任性,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惯着我。我能再任性一次吗,我在你面前说我现在最想说的话。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我能再任性一次吗。
可是想来想去,犹豫着犹豫着,沈嫣宁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不想他就算是去死,也带着对自己的负担和负罪感而离开这个世界。
她想抬手擦眼泪,却又怕妆花了不够漂亮,便用手帕轻轻蘸了几下脸颊,深吸一口气,忍住泪和他说:
“你的黑马我找到了,养在我家里,我好好养着它。”
萧擒看着沈嫣宁的面容,沉默了良久也未开口。
他多想告诉她别哭,他多想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可惜他的手已经太脏了。
他此时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他最怕最怕的事,比死还怕的事。
强忍着不流下泪来,萧擒眼中闪着泪花,嘴角却仍带着一丝勉强的笑:“我是意图复辟的罪人,本就罪该万死,你不该这样。”他是故意这样说,可是他是真的希望她不要为自己难过。
萧擒不想让她见自己落泪,可又想再看她一眼,此时的面容近似将碎的琉璃盏,正可望见那上面细细的裂纹。
沈嫣宁听后愣了一下,下一瞬又是两行眼泪流下,她带着哭腔摇着头说:“我不信。”
萧擒见她这样也愣了一下,随即淡淡的笑着说:“你不信就好,别人怎么想我都不重要,只要你不信就好。”
“这个给你,”萧擒说着,隔着牢房递给沈嫣宁一个东西,“死了的人要这个是没用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嫣宁一见,是去年萧擒过生日的时候,她送给他的那个平安符。上面还缠着一个暗血红色的坠子,她从来没见过,可她现在不想问,哪怕萧擒有再多的事瞒着她,她也不会问。
“让它替我保护你……平安。”沈嫣宁听着萧擒几近哽咽的声音,低头一见那个平安符,眼泪就又哗哗的流下来。
“给你,那我这个给你留着。”沈嫣宁把手上的玉镯拿下来给他,那是温兰台之前送给她的玉镯。
现在就是让她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她都不会犹豫。
“下辈子,萧擒,我们下辈子一定要再见……”沈嫣宁说着,眼泪还是止不住流,她下意识抬手擦了一下,擦的脸疼,过后却又担心脸上的妆会花掉。
“好。”她看着萧擒的眼圈红着,看着他别过脸去闭上眼,不想让自己看见。
“下辈子,说好了下辈子,就一定一定要再见。”沈嫣宁任由眼泪肆虐,“我等你,萧擒,我等你。”
她的萧擒,是无论如何都很漂亮的孩子。
即使在昏暗的牢房里,也还是像夜明珠一样发光的漂亮的孩子。
连练剑都要穿织金白衫的少年,怎么如今却在满地杂草泥污的牢房里面。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能望见的必死的结局。
他明明面前就有一条很好的路。
倘若萧擒的萧,不是萧瀛的萧。
他若是参加了武举,他又有才学又有实力,他若是中了进士甚至于状元。
陛下若是开疆拓土,可以派他去建功立业。
他人又好,交友也广泛,又没有官家子弟的架子。
他怎么会呢。
怎么会,怎么会。
沈嫣宁记不得她到底在大牢里跪了多久,才终于浑浑噩噩走出来。
站在大牢外,冬季的冷风刮过来,刮在满是泪痕的脸上。眼泪干在脸上,风刮得她脸疼。
林府,凌霄阁。
林宗熹听着下面人的通报,是关于沈嫣宁入大牢看望萧擒的事。
“听没听见说的什么?待了多长时间?”
虽然对别人来说,这是很平常的问题是可以问的;但是按林宗熹往常的性格,这些都属于废话,是不该问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么几句。
下人回他,说是这位沈小姐在大牢待了很长时间,说的内容没听清。
林宗熹当时正在低头摆弄茶盏,听完之后目光还是停留在茶盏上,他根本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微微皱了一下眉,就让那人讲完立即退下了。
“直接称那位小姐就可以,不要叫她的姓氏。”
林宗熹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写不进去书法,摆弄了一会儿茶盏就起身看向那盆文竹盆栽,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强迫自己在书房里练字,或者读诗,或者泡茶,强迫自己理智清醒,可他的心就是静不下来,就是静不下来。
他感到自己的心口隐隐在抽着痛,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把手放进盛满冰水的瓷缸里,一闭上双眼,脑海里就是自己想象中的她流泪的场景。
他越是这样,就越是证明自己动了真心,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真心,什么真心。他警告自己,不要往这个方向去思考。
他吗,他从来都是只能赢,不能输。
他不允许自己如果付出真心却没能换来真心,这是耻辱。况且他认为他根本不需要真心。
他闭上双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让参商把那匹马送到郡国公府去:“你应该知道的,那匹从陵王府的马厩里牵出来的黑马,我让他们留下的那匹,我猜她会想留下它。”
他记人记事都很快,不过清明骑射比赛的几眼,就能记住那是萧擒的马。
他又想起那日自己站在大牢门前,明明里面没有人,但是他好像听到了沈嫣宁撕心裂肺的哭声。
明明他也没有见过她流泪的样子。
十一月初四日。
沈嫣宁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刮了一夜。
昨天阴了一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等到她走出去,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天灰蒙蒙的,半明半暗像一团浓重的灰雾,四下里一片雪一样的寂静。
她本就睡下的晚,在床上辗转半晌又睡不着,于是便披了件厚衣裳走出去,就见外面积了白茫茫的一片雪。
没人知道这场雪是什么时候下的,等到她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坐在院子里,问打更的大爷此刻是几时,原来还没过去两个时辰。她心下想着,再无睡意,一个人搬来凳子,静静地坐在檐下。
原来这时的郡国公府是这样静,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半个时辰以后,天色没见什么变化,却听有下人早起做事了。
这么早啊,沈嫣宁抬头看看天色,心想从前竟不知他们起的这么早。不过过了两刻,郡国公府便又回归了寂静。
此后便是一列列下人路过宅院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整整一个时辰以后,天色渐亮,她抬头看着高高的房檐外的窥见的天色,像是用瓷青纸画的黛瓦雪竹,白莹莹、凉森森的。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郡国公府的墙是这样高,高的她看不见墙外是什么样子了。
她知道,过了昨日,萧擒就不在了。
此时的林府,林宗熹刚从凌霄阁出来,抬头看看天色,看看地上积的雪。
他从刑场回来的时候,还没下起雪来。
这样迷蒙的夜里,他也是一夜未眠。
不过是轻轻晃了晃头,确认自己还算清醒,他便回了书房内,把那幅要送给曹衍的兰草图亲自包了起来。
沈嫣宁抬头望天,原来霁初是指这个时候。
她也不觉得困,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就那么坐在檐下,觉得心里很空。
她想了很多东西,关于萧擒,关于林宗熹,关于沈家的事,自己的父亲走的和林宗熹这样近,就算自己说着是从此再无牵连,可是一听就知道是不可能的。
沈嫣宁自己心知肚明,她享受了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让她放弃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是根本不可能的。
细细想来,沈家与林家私交渐密,便是从爷爷逝世以后开始的。
从前办宴即使不是宫宴家宴的也是去豫王府上,哪里有如去年这般去林府的时候。
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一相两后空前绝后的沈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兜兜转转,她又想到萧擒。
是她把他推向深渊的吗……?
恨来恨去,她不知道是该恨别人,还是应该恨自己。
她隐隐想到又不敢想了许久,她终于敢意识到萧擒其实瞒了自己太多事,他从来都没和自己提过。
她不知道萧擒是怎么想的,她只能猜,她越猜越摇头,越猜越皱眉,越猜越像无头的苍蝇,可是她没法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