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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故人辞(四) 八月, ...

  •   八月,赵同怀向李元徽请旨回江南祖宅休假养病。他知道,若是继续留在京城,他这病马上就要瞒不住了。

      李元徽犹豫着,最后还是应道:“也好,江南气候好,倒是适合修养的好地方,你也能少操心些。”

      临行前,赵同怀本想与李元徽再下一局棋,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他近日里睡眠不足,该让他少些闲务才是。

      赵同怀离开京城后,李元徽终于狠下心来,召曾经奉他之命去定顺侯府为赵同怀诊病的御医到他跟前来,他要亲自问问他们,赵同怀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陛下,陛下,是赵大人要我们瞒着陛下的……”
      李元徽见众御医还未说病症,就全都匍匐跪地,连连讨饶,心里就猛地一下沉了下去,立即变了脸色,呵斥道:“连朕你们也敢欺瞒——?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你们可知?”

      “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放过臣的家人……”李元徽本就没想过真的要将他们九族诛尽,他并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做了皇帝也不是。他只是心痛,心痛到整个人喘不上气,像是从心口处要被人撕裂。

      “够了,你们都退下吧。”李元徽即使此刻再无力,却也还要保持着帝王的仪态,“日后朕再处置你们。”

      御医们都退出去之后,承阳殿内除了在外值守的御领卫和宫女太监们,只余下李元徽一人。
      原来赵同怀瞒了自己这么长时间,而自己竟浑然不知。
      自己又怎么能,独自留他一人在江南?

      到了江南,许是因为眼前终于没了什么可牵念的,赵同怀的病如雪崩般,一日比一日重,几乎是日夜不停的咳嗽。他住的宅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的苦味。
      这是他不愿意让李元徽见到的。

      白天咳嗽不那么厉害的时候,他就到街上走一走,然后把周边的风土人情写成信寄回京城。

      他还写了一些信——他告诉身边的仆从,这些信等他逝世后再寄。“让陛下以为我走的晚些,也许他会不那么难过。”

      京城。

      寝殿内,时任右相的林世海和左相曹其庸,皆面色凝重立于李元徽面前。
      李元徽方才与他们两个商议,他想要南下江南去寻赵同怀,而朝事则暂交由他们二人一段时间。

      “林某知陛下与赵侍郎情深意笃,但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应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万万不可感情用事。”
      林世海对着李元徽深鞠一躬,是不认可他的做法。

      “臣与右相所言一致——”曹其庸说着,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此外,依臣之见,赵侍郎既然不愿意将实情交由陛下,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陛下在他回京之前,也不必急于戳破这层窗户纸。”

      李元徽看着面前的二位丞相,眼神里有无奈,有不甘,但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现出一丝苦笑,下一秒却又恢复天子的端方:“多谢二位大人,朕——明白了。”

      第二年的春节,李元徽寄了信到江南。
      圣上的亲笔御书,写着琉海进贡的珊瑚,他钦点了最好的赐给赵同怀,送到了定顺侯府上去,还送了好些精巧难见的物件到江南来,几日后大抵就到了。
      赵同怀还没来得及笑,就先咳嗽了起来。

      “陛下亲笔。”赵同怀咳嗽完,待气息渐渐平稳后,用已经沙哑的声音说道,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高兴。
      说着,他又转身拿了一袋铜钱给敛翠:“今日过年你们也出去玩,去放些爆竹烟花,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看信。”

      “……好。”敛翠听他咳嗽本在掉眼泪,又抹了抹脸强笑着道,“我们一会儿在院子里多放些鞭炮,过年也热闹些。”

      他们都走了后,屋子里只剩下赵同怀一个人,听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着,他心里却觉得格外静。
      还好,还好。
      还好他的太子殿下,如今已经是大盛的圣上了。

      这样想着,赵同怀又拿起李元徽给他写的那封信,又再看了一遍:
      “长庚,今年入冬以来京城竟未下一场大雪,许是因为你不在……你可知我此刻甚思念你,想你早些回京……”
      “不知你今日可安好,江南冬日温暖,想你是该有所好转的……”

      你可知,我亦是甚思念你的。
      可惜此生大抵是再见不到一面了。

      弥留之际,赵同怀卧在榻上,对敛翠道:“木案上那个木匣,我死后送到竹馆,就说是奉礼部侍郎之命……”
      这是赵同怀唯一一次以官职自称。

      “我已写了赎身信给你们,还有一些金银首饰之物,回京城后嫁个好人家……”赵同怀此时已经气息不多,只能断断续续地说着。

      正月十五夜,赵同怀走了。
      这一年,他刚二十六岁。

      万家灯火俱通明,独一人黄泉路上行。
      那一夜的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赵同怀写的最后一封信是这样的:
      “元徽,我自知有罪。我犯下欺君之罪,自当该罚。只恨此生遗憾,长庚来世甘愿受罚。
      “待到来生你我再见,那时我再许你悔棋三次。”

      你只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意,却不知我对你的心意。
      终究,他还是一个人了。

      京城,皇宫内。

      李元徽看完来信,面色凝重。
      信上说,前一日有人到竹馆送了一个木匣子。因是奉赵侍郎之命,就连同当时的酒菜饭食一同送了进去。谁知那木匣中装的是毒酒,宁王殿下饮下毒酒后毒发身亡。

      “命他回京。”李元徽沉吟道。
      他既对赵同怀的行为感到不满,却又心里害怕,如若不是有其他的原因,赵同怀怎么会这么做。

      若是没有毒酒一事,赵同怀逝世的事也许还能瞒一阵子,可如今,他是一定会知道了。

      夜里,李元徽辗转难眠,只觉心痛难忍,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来诊的御医说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他命御医退下后,自嘲笑道:“又一个不碍事的。”

      第二日李元徽下旨,将赵同怀葬于京城,追赠中书令。

      下葬那日,京城大雪。李元徽不顾朝臣反对,执意要去送葬。

      “陛下,国朝无此先例,臣以为不妥……”
      面对朝臣之言,李元徽只是冷冷回道:“朕是皇上,还是你们是皇上?”

      他其实幻想过,也许赵同怀会好好地回来,会回来陪他下棋,会回来再用圣人之言调侃他,会静静坐在他身侧陪他读书……可他到底还是再也没回来,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送葬之时,漫天风雪白茫茫一片,李元徽想再见赵同怀一面,却只在迷蒙的风雪中看到一口棺材。
      不知道他会不会怕冷。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终究他还是一个人了。

      回宫时,李元徽坐在马车里望向车外,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的雪,想起那日的情景,不仅喃喃道:
      “——同怀,又下雪了。”

      (全文终)

      (后记)

      “柳公子,朕知道你有引魂之术。”
      李元徽高高坐在龙椅之上,俯视着面前一袭白衣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一头月白色的长发如瀑垂落,一双冰蓝色的狐狸眼,眼尾微微带着胭脂的红——其人生的妖冶动人,气质却如寒霜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李元徽召他入宫,是有事要求他。

      “朕只想再见他一面,你能做得到吗?”李元徽此时面如沉玉,带着帝王的威严气势,盯着眼前之人道。

      可对面之人却好像并未感到压迫之感,只淡淡道:

      “陛下,若真是有缘之人,终有一日会再见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故人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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