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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故人辞(三) “咳咳 ...

  •   “咳咳……咳咳咳……”近日里赵同怀总是咳嗽,吃了大夫的药也只是反复着,总不见好。
      李元徽逐渐也开始参与政务,渐渐的忙了起来:“怎么今年冬天听你咳嗽的越发频繁了,医官怎么说?可是要吃些什么药?”

      “无妨,不过是风寒罢了。“赵同怀见李元徽正低头看着圣上派人送过来的折子,便悄悄地出去了。
      他怕自己在这屋子里咳嗽,李元徽会担心自己。
      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是不是风寒他自己知道。
      不过暂时还能挺的住,也还算有些庆幸。

      “太子殿下说外边儿冷,请伴读进屋里坐。”赵同怀一转头,原来是宋安出来请自己进去。
      “你回殿下,就说外面雪景好,我在这附近走走。“

      待宋安回去,赵同怀低头以袖掩面又是一阵咳嗽。若不是他往年秋冬里便时常咳嗽,他的病肯定是瞒不住的。

      他侧首望向檐外落雪,又想起几日前请来的医官沉默许久才说出的那句“公子这病怕是痨病,想是难治好的。”
      什么难治好的,赵同怀生这么大还没见过得了痨病后治好的,只是悲叹于这病如何又到了自己身上。

      赵同怀一向喜欢赏雪,只是总觉京城的雪下的不够畅快。原想何时去朔北一览北国风光,可惜他此生怕是无缘去一次朔北了,更何况他祖上又在江南。

      他慢慢走着,持伞站在雪中。
      雪水积成的小水洼,雪飘在上面薄薄的一层,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下雪簌簌的声音,原来是未落尽叶子的柳枝在雪里飘摇。

      他回头望向自己在雪地里的脚印,一路望到殿外廊下,见积雪自台阶到殿前渐渐颜色变浅,直至在门帘前消失。

      该回去了。

      赵同怀于是静静地走回去,站在廊下收伞。收伞时伞上的积雪,一抖伞雪粒也跟着飞起来,像是又下了一场雪。
      大氅上的落雪有些已经融化渗进去,即使将雪悉数拂去,也还是有残留的水渍。

      进屋见李元徽正低头专心着,心中不免欣慰,却又不知何处涌上一股酸楚。
      一晃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父皇近日身体抱恙。”李元徽见赵同怀回来,让宋安去斟热茶来,“长庚,为何新帝即位须得先帝驾崩?”
      “若我日后即位,恐怕我儿子会日日盼着我死。”李元徽垂眸道。

      “殿下还未有子嗣,甚至还未纳妃,就有这样的顾虑了?“赵同怀见他神色怅然,自己心中虽也惆怅着,但还是收起心绪,略勉强地笑着,装作轻松的样子宽慰道,“殿下一片孝心可鉴,又怎怕后代子嗣不效仿殿下孝心?”
      “殿下如今也到了宜娶之年,臣以为,也该考虑纳妃之事了。”

      “你怎么——”李元徽听着,脱口而出,同时眉头就皱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滞住,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讲,毫不掩饰对赵同怀这番话的不满,“你怎么……也催我。”
      “母后催我也就罢了,你怎么也来催我。”李元徽将笔搁在砚边,抬起头,皱着眉,认真的看着赵同怀。

      他看着赵同怀的脸,盯着他的双眼,认真的、执着的,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你怎么还要说出这种话来,伤我的心呢。

      “反正无论如何,那些人里,都不会有我心仪的。”李元徽仍是紧紧盯着他,目光越发灼灼,盯得赵同怀不禁别过脸,不敢再直视他。
      李元徽的意思太明白了,在赵同怀看来,那目光简直已经到了露骨的程度。

      他当然应当心里是欣喜的。他一早就知道,好多事都不如他想的那般简单,好多事都不由他做主,他选不得。
      但他一想到,至少李元徽愿意这样对自己,至少他是真的有这份心意。就算注定没有结果,他也愿意为他,为他做什么都好。
      只是注定没有结果的事,还是会令人遗憾啊。

      “殿下不亲自去看看,怎知没有心仪之人?”赵同怀说这话时,就连自己也感觉到心里一紧。其他的他不敢想了。
      “长庚你当真不知?”李元徽听他这样说,面上是愈发浓烈的焦急与疑惑。

      “臣只知此时殿下是太子,臣是陛下亲选的太子伴读;待殿下登基后,殿下是大盛的君主,臣是殿下的臣子。”
      赵同怀说着,顺势起身,端正低头跪在李元徽面前。
      他不敢看李元徽的表情,也不想他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他就快骗不下去了。

      赵同怀想,不如趁早把一切都断干净,也免了自己日后离世,留他一人空牵念。
      况且就算他身体无恙,他和李元徽,就能有什么善终吗?

      “好,那当真是我不知了!”李元徽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怒道。赵同怀听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知道他是真的在气自己。
      他气得把折子一摔,起身要走,却又道:“明日请御医去定顺侯府,为赵伴读诊病。”
      “赵伴读”那三个字,他故意说的很大声。

      他正要再开口,却听赵同怀又开始咳嗽,心里猛地一揪,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
      李元徽站在赵同怀身前,只问他一句:“往后,你还叫我元徽吗?”
      颤抖的,小心翼翼的,伴随着叹气声的一句。

      赵同怀只是再垂首,再将头低的更低些,就像真的是朝堂上一位毫无气节的唯唯诺诺的臣子。
      “君臣之别不可越,臣不敢。”赵同怀最后还是闭上眼睛说了出来。

      “好。”李元徽听到这句,也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用气声回他一般,只余心碎。

      “好,好,好。”他一连三个好字,再睁开眼已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下意识要先低头去看赵同怀。
      可一低头,眼泪就将要落下,他又只得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去,望向面前的窗子,强作镇定,可还是带着隐隐的哭腔道:“地上冷,赵伴读快起来吧,不必跪着。”
      说完这句,他就转身走出了室内。

      赵同怀并不动,待他离去才缓缓睁眼,却还是低着头,任由两行眼泪落到地上。

      次日。
      李元徽命宫中医术最为精湛的王御医,到定顺侯府为赵同怀诊病。

      诊病结束,赵同怀见他面上忧色重重,未等他开口,自己先笑笑道:“王大人只须回殿下说是寻常风寒即可。”
      “这……赵伴读还真是为难微臣了,微臣无论如何也不敢欺瞒太子殿下啊……”

      “大人不必担心……”刚一开口,赵同怀就又开始咳嗽,“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我唯恐不能为殿下分忧,又怎能再为殿下添忧?“

      皇上病危。

      朝中两股势力在暗流涌动——一股是以奉国公齐苓为首的支持太子李元徽的势力,只等着李玄缜驾崩之后恭迎新帝即位;一股是宁王李元彻的势力——他们是想逼皇上废太子立新帝,还是想谋反?

      近日来,李元徽和李元彻日日轮流到李玄缜寝宫内探望服侍。
      一是借此想在朝中文武百官之间立一个孝心可鉴的名声,二是想趁此机会落明白传位之事——当然,李玄缜自来对他这个嫡长子是极为满意的。

      同时,赵同怀也在按齐皇后的意思,代李元徽暗中与亲太子一派的官员来往书信——如若李元彻真要起兵造反,还要倚靠这些肱骨之臣鼎力相助。
      赵同怀日日咳嗽不止,感觉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而现在正是局势紧张之时,李元徽不禁分身乏术,也难有精力去陪他。

      “——山雨欲来风满楼。”

      “皇上驾崩——”

      深夜,李元彻自李玄缜的寝宫大门缓缓走出。

      上一秒他的眼中还是虚饰的悲色,下一秒待他抬起头来,望向夜色里前方隐约的火光,便都变成了嗜血的兴奋。
      此时的宁王府,灯火通明,整装待发,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了。

      等到李元彻走出宫城,就听见宫里的小太监扯着嗓子焦急地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宁王府前战马嘶鸣,刀枪寒亮,千军万马身着戎装战甲,只等李元彻一声号令,即可向东宫进发。

      “砰——!“浓墨般的夜空中,乍然炸开一朵耀眼的烟花。

      东宫虽有守兵,可实难与宁王府中的死士相抗衡,不过是拖一时算一时,只希望齐将军的军队能尽快赶到。

      “活捉太子的本王有赏,带来太子尸首的重重有赏!“李元彻骑在马上环顾东宫,言色间尽是疯狂,”谁能把李元徽项上人头取来,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他见东宫守卫奋力抵抗,嗤笑着一抬手,高声道:“来人,把这东宫给本王烧了——!“

      待他夺得皇位,那时裴盈便是他唯一的皇后,李凌便是他的太子。
      裴盈是鲜部总督裴泽最年幼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她本是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却一片真心对自己这个不受重视的皇子。
      即使他并不爱她,但也会让她拥有她应得的一切。

      也正是因为如此,裴泽才愿意在此时出兵帮助自己,帮自己分散李元徽他们的兵力,拖住朔北的温兰阁和徐昑等人。
      他知道朔北雄师百万,裴泽自然难敌。但若是今夜他能速胜,一切就都结束了。若是不能,也还有西漠总督相助,无论如何,他是要为了这个皇位,倾尽所有。

      此时的赵同怀,刚从皇宫探子那里得知皇上驾崩的消息,就见远处东宫火光冲天。
      他急得一边咳嗽,一边披衣服起身,想提笔给齐将军和秦将军写信,却猛然想到若此时二位将军仍无人出兵,若此时李元徽又仍在东宫内,他怕是凶多吉少。

      李元徽夜里一直在代李玄缜批阅奏折,至李元彻攻向东宫之时也一刻未睡。
      他本想先一步撤出东宫,不料宁王府的死士已经将东宫团团围住。

      万幸齐萃将军的军队及时赶到,与宁王府的死士先行厮杀起来,秦清晏将军的士兵也随后前来支援,李元徽这才有机会撤出去。
      只是东宫内原有的守卫,全军覆没。

      这一夜的京城,人人无眠。

      这一仗打了半年,最后以李元彻兵败于京城、自尽未遂,被齐萃活捉而结束。

      次年三月,李元徽在京城登基。
      他刚刚登基,便要处理西漠和鲜部的叛乱,还要清算朝中宁王派的头目,实属不易。
      而赵同怀也许是因为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近日来病情竟有所好转。
      李元徽难得空闲之时,便召赵同怀入宫陪他。

      “看你最近好些了,想来是那个御医的药方有用,”李元徽此时身为天子,却仍与赵同怀相对而坐,“长庚不必日夜多思,待你无恙之后,你我之间再议他事也不迟。”

      “多谢陛下厚爱。”赵同怀听了这话,故意把语气放的生疏些。
      李元徽听他这般,不禁叹了口气,却也没再说话。

      一日。

      “臣有一言,望陛下三思。”赵同怀面向李元徽,正色道。
      “长庚你说吧,朕听着呢。”李元徽听他这样正式,便放下手中的书卷,只看向他。

      “臣以为,该处死宁王殿下。”
      赵同怀说着,起身意欲对着李元徽下跪,被他连忙扶起。

      李元彻被活捉过后,对外称已被斩首,实际上却被李元徽秘密软禁在宫外一间隐居宅院里。
      李元徽无论如何也下不了狠心去处死自己的弟弟,如果说为了皇位手足相争是迫不得已,那如今,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他们兄弟之间再次相残。
      可赵同怀知道,留着这个李元彻,永远都是个隐患。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同怀的身体终究还是一天天坏下去。李元徽见了担心,一连几日叫御医去为他诊病。

      “御医怎么说?”李元徽政务繁杂,可心里还是想着赵同怀——想着他的病可好些了没。
      “不碍事,御医说是积劳所致,一时病是难全好,得慢慢养着才行。”其时赵同怀已经开始咯血,可他还是瞒着李元徽。

      新帝即位羽翼尚未丰满,切不可因别事分心。
      他是这样为自己开脱的,自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一直不和他说的。
      其实,其实,其实是自己受不了吧,他想。
      他确实做不到,做不到亲口告诉他自己要死了,很快自己就要死了。
      他不是多怕死,他只是对李元徽感到抱歉。

      即使最近堆到他头上的事太多,即使赵同怀总还是一副状态很好的样子,李元徽也还是能够察觉得出,是有哪里不对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赵同怀的话到了这个程度,还是说他怕真相是自己接受不了的事实,所以才选择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长庚会好起来的。
      他会没事的。
      他才二十五岁,能有什么事啊。

      “陛下万不可轻信于人……咳咳……”话未说完,赵同怀又开始咳嗽。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李元徽听他咳嗽,觉得心里揪得慌,一边忍不住想他从前咳嗽有没有这样频繁一边逼迫自己别往坏处想,“你也什么事都别太操心……”

      怎么会,怎么会呢。
      不会的,不会的吧。
      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故人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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