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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那夜的 ...

  •   那夜的开端,是李元徽的总管大太监宋安,亲自到赵敛云的居所,请他入宫去。
      那时已是深夜,街上并无寻常百姓,但从御宝街一路至经过东宫之时,沿途一直可见明晃晃的火把,还有满披铁甲的千翊军。
      那样黑的夜里,飘摇不定的火光,照的赵敛云没来由心慌。

      从前他也去过多次长明殿,但从来没有一次在夜里,也没有一次是这样急。
      说实话的话,他心里是有些怕的,但宋安宋大人亲自请他去,皇上的旨意,他不敢不遵。

      一到祈天门,便见宫门内外皆是严阵以待,但宋安只是让马车从侧门进,绕过承阳殿,绕过辉凝殿,直接往长明殿去。
      赵敛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心中惶然却又无法退却,宋安也什么都没和他说,只是叫他进宫去陪李元徽。

      到了长明殿外,只见黑云逼宫,宫门紧闭,殿外并不是千翊军——他不认识那是哪位将军的军队,总之不是李元徽的人。

      宋安带着赵敛云进了殿内,只见重重虚影之后,李元徽面色苍白地卧于病榻之上。

      赵敛云刚按宋安的意思,战战兢兢地坐在李元徽的病榻之侧,就被李元徽猛地一下抓住手腕,力气之大让他下意识受惊想要挣脱,却如何也挣脱不开。
      这时候,宋安才过来,跪在赵敛云的面前,求他今夜留下来陪李元徽,陪他最后一夜。

      赵敛云无法拒绝他,但他害怕,他没亲眼见过死人,更没见过将死之人去死,更别说是在这样恐怖的夜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把他当作那位赵右相。

      “同怀,同怀……长庚……”赵敛云的手腕被李元徽死死抓住,心里的恐惧达到顶点之时,他听见李元徽的呻吟声。
      “长庚……长庚……我只觉得好累……”
      “世人都求这皇位,我却只觉得好累。”李元徽的声音里,带着叹息带着泪意,好像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来。
      他说一句,就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后再说下一句,声音越来越轻,哭腔却是越来越明显。

      “十九年了,我如今已不想做这皇上了。”
      “皇位又如何,江山又如何,我只想再见你一面。”
      他说着,忽而又用气声笑出来,手上的力度只松了一瞬,就又死死抓住赵敛云。

      “原来吗……原来如此……”
      赵敛云不懂,他说的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原来你一早就是玹儿派来的人吗……”
      赵敛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李元徽宣李玹进殿。
      “也罢,也罢,若是因你而被蒙蔽,我也心甘情愿……他们既然拿你来骗我,我又怎么能不上这个当呢……”

      赵敛云看着李玹进殿站在李元徽面前,此前他并未见过李玹。

      李元徽见李玹进来,便对着他道:“你若是想要这皇位,我就给你好了。”
      “只求你放过璟儿和琮儿,饶他们一命。”
      李玹没回答他,只因那时他知道谢雎已经带着人围了东宫了。就连承阳殿外,如今也都是林宗熹的人。

      见李玹沉默不语,李元徽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长叹一声,便叫李玹过来,到他面前来。
      他睁开眼,看向李玹的眼中满是不忍的神情,连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让我看看……”

      “你还真是……还真是像彻儿啊……”
      此时的李玹,定然会惊愕地发现,他的眼里,居然闪着泪光。

      “你要的皇位,”他似是在吸气,似是在痛苦地叹息,连胸膛都在剧烈的起伏着,挣扎着最后像是窒息一般开口道,“——我给你了。”
      此话说完,李元徽就两眼一闭,陷入了昏迷。

      李玹离开后,偌大的长明殿里,就又只剩下李元徽和赵敛云,以及寝室外候着的宋安。

      过去的事吗,他知道,他都知道。
      李元徽知道,赵同怀入宫陪在自己身边,是为了等到日后自己登基,能够借伴读之位为他的家族增添一份荣宠。
      他都知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好友,从一开始就是君臣,就是他迁就着自己,他不得不与自己交好。恋人吗,就更不用说是恋人,无论是太子与伴读,还是皇帝与右相,自始至终都不可能。
      但是他心甘情愿,如果他想要从自己这里,依仗自己对他的情意而分得荣宠的话。
      所以即使赵同怀逝世,他也会立他的妹妹为皇后,立他的外甥为太子。
      只要他李元徽还在一日,定顺侯府的荣宠就不会尽。
      他不是清醒的人,他也不想在他面前做清醒的人。

      什么帝王家,做了皇帝又怎么样,一辈子只想要一个人,却求了一辈子也求不到。
      李元徽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笑。
      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他第一次见赵敛云,就觉得像他。

      在心里一辈子的人,即使过了十九年,也还是一眼就看出是他。
      十九岁的赵同怀,活生生就是那副模样。那时候他身体还好些,也没有病的那样重。只是赵敛云比他更青涩些也更懵懂些,那眼神看的他更心痛。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他。

      敛云敛云,乘风敛云。
      你这一生,可还好吗?
      这一次,你不用再难受了;朔北的雪,你也终于见过了。
      他没去问柳涟,他宁可相信这就是他。
      是赵同怀又回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喜欢这两个字吗?
      倘若真的是你,那真是太好了。

      李元徽就那么死死抓着赵敛云的手腕,到后来扯着他的衣袖,时而叫着长庚,时而叫着同怀,意识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虚弱,直到他彻底闭上双眼。

      “长庚……长庚……”他连进气都不大顺畅了,弥留之际,却还是叫着那个名字。
      他这一辈子,到最后,至少又见了他一回。

      赵同怀,字长庚,定顺侯府世子,存年二十六岁,逝后追赠中书令。

      定顺侯府。
      今日闲来无事,赵泠泠坐庄,找了沈嫣宁林蕴颐冯若亭几个小姐,到定顺侯府来,一边赏雪烤肉吃,一边几个人说说话。
      “......”
      “你快来看看你姑父又新养的鱼,南檀的鱼种,说要是两条鱼在一个缸里,非得斗死一条不可。”
      “你姑姑叫你明儿中午来用午膳,她说她要亲自下厨,问你想吃些什么......”赵泠泠和沈嫣宁说着话。
      “等我想一想吧,不知道吃什么呢。”沈嫣宁回她。
      “赵平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成婚,别人家有的孩子都出来了。”

      几个人在园子里找了个阳面的亭子,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搂着暖炉靠着火炉,沈嫣宁在烤着牛舌,赵泠泠在煮茶——不过是小姐们做的游戏罢了,平日里总不会叫她们做一次的;林蕴颐和冯若亭二人,则在炉边下着围棋。

      沈嫣宁预备要烤牛舌之前,还特意换了个短些的小袄,叫苏方拿匣子来,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镯银镯都褪下来——
      那拉丝银镯是塞缪尔帝国的皇室,当年赠给礼部尚书沈言随的礼物之一,其上还镶嵌着六颗矢车菊蓝宝石,后来被他送给了沈嫣宁;
      玉镯则是前任朔北总督温兰台,也就是沈嫣宁的外祖父,在她过三岁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众多价值连城的礼物之一。

      “看看看看,沈二小姐真金贵,都轮不到她动几下手的东西,也得做个样子来。”赵泠泠说的也没错,那牛舌必然是得由棠棣来烤的,沈嫣宁不过翻几个面,就算是烤过了。
      “这是我爷爷和姥爷给我的东西,这不能不拿下来。”沈嫣宁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由晴山把镯子小心褪下放在盘子里。
      “她的手嫩,干不了这些活的。”赵泠泠虽是打趣,但沈嫣宁也确实是有一双温润细腻的手。
      “你放屁,又不是把我的手放上去烤,怎么就做不了。”沈嫣宁听着就没好气地回她。

      是了,林蕴颐想到,从小儿就知道,郡国公府的二小姐最聪明,最受老郡国公喜欢。
      都说沈慎之最宠着沈嫣宛,沈言随最惯着沈嫣宁。
      至于温兰台吗,林蕴颐不了解他,但见那澄澈透明如清泉的玉镯,想来对她的宠爱,虽隔了朔北与京城之间的距离,但也必然是只多不少的。

      “你怎么不去下棋?”沈嫣宁一边问着赵泠泠,一边抱怨着手酸。
      赵泠泠扇着风道:“我要是去下棋了,就没人看茶煮没煮好了。”
      “你去叫林蕴颐过来,顺便我要和她聊天。”

      赵泠泠一过去,就见冯若亭在那边嚷着说,林蕴颐下棋不让着她。
      冯若亭,今年十二岁,是冯若筠的亲妹妹,左相冯常如次女。

      林蕴颐见赵泠泠过来,就笑着说:“你看来让这个姐姐陪你玩好不好?”
      她一边和冯若亭说着,一边笑着向赵泠泠叹气道:“哄小孩子可真难。”
      “我下次非要赢你一局不可!”冯若亭和林蕴颐下棋,输的有些急了,不愿意让她走。
      “她是下棋的高手,你一时不如她也是常事,我还一点儿都不会呢。”沈嫣宁一边安慰着冯若亭,一边夸林蕴颐。
      “是你大度愿意让着我,我才能赢这一局的,我得多谢你才对。”林蕴颐听沈嫣宁这么说,她自己也顺着她的话对冯若亭说。她说着就起身给赵泠泠让座位,自己到沈嫣宁那边去了。
      “听听听听,林家的三小姐最会说话了。”赵泠泠打趣林蕴颐道。
      “是各位小姐都性格好,才有我们小姐现在说话的份儿呢。”别的人没说话,倒是林蕴颐身边的丫鬟宝珠笑着回话。
      “你们再听,真是谁家的丫鬟像谁,她的丫鬟都会说话!”赵泠泠听完,一边笑一边说。

      泡好了茶,几个人一边饮着茶,一边聊着周边的轶事。
      赵泠泠用的壶是小小的紫砂西施壶,沈嫣宁看了那个壶,就说她父亲今年中秋就送了教她弹古筝的那个老师一个差不多的壶。

      “我父亲说了这叫守拙,”赵泠泠看着那个壶,满不在乎道,“管他怎么讲呢,反正是挺能装的。”
      赵泠泠说完,沈嫣宁就掩面而笑,冯若亭没太听懂是什么意思,林蕴颐想笑又不太敢笑。
      正巧底下人剥好的蜂蜜烤栗子盛在瓷碗里送了过来,沈嫣宁就一边笑一边摆手让她送到这里来放着。
      刚烤好的栗子香甜软糯,吃的时候还是略有些烫口的,第一颗栗子最香,往后都不如第一颗的味道好。

      赵泠泠忽地想起,沈嫣宁前几日去豫王府找李容止听江羡仙唱曲儿,就问她那个江羡仙好不好看。

      李容止,李元徽同母弟即豫王李元衡次子,李容肃的亲弟弟,平日里不想诗书兵法,只想着玩乐。
      江羡仙,其人是江南人,是京城最出名的男伎之一,以唱腔细腻婉转闻名,李容止常请他到豫王府上去。

      沈嫣宁道:“你要是图脸的话,不如去问问林蕴颐她亲哥哥。”
      赵泠泠却道:“她哥哥身边都是女的,李容止找的都是美男子——”
      “罢罢罢,你若是喜欢那样的美男,不如过几日我们几个去青楼找几个男妓好了。”
      “才不要,那里的都是凡脂俗粉,李容止找来的才是绝品。”赵泠泠说着,就拿扇子拍沈嫣宁的胳膊,“你当我是什么人呢。”
      “听说那个江羡仙曲儿唱的好听,人也是个尤物。”赵泠泠啧啧道,“你见了也不拉我一起……”
      “那倒确实。”沈嫣宁点点头,江羡仙确实和传闻中说的一样,唱起歌来动听,人也长得漂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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