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TvT55

32、番外：故人辞（一） 白茫茫

　　白茫茫百里风雪送别路，道不尽君臣相知情。
　　荡悠悠十载光阴伴读日，终不及生死长别离。
　　——此生永难见。

　　“——同怀，”李元徽正思索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忽觉执子的指尖一阵湿寒，像是触了雪水，一抬头向阁外望去，已是大雪纷扬，洋洋洒洒的白雪被卷进风里，随着凛冽的寒风刮进来，“又下雪了。”

　　“太子殿下该落子了，这次可不许悔棋。”赵同怀也抬头向外望，不知何时这雪又下起来，外面白茫茫一片，直映得这阁里也亮堂堂的，“……雪与天皆苍茫一色——不知太子殿下可否记着孟夏时节敛翠她们制的碗莲，用的就是这冬日里积下的雪水。”

　　“我不悔棋你也总让着我，”李元徽犹豫着该何处落子，心里却想着赵同怀生性体弱畏寒，担心他受冷染了风寒，便吩咐身侧正在温酒的太监，“宋安，快去把帘子拉上，小心雪吹进来冻着人——过去把那件大氅拿过来给同怀披上，再把那热酒斟一杯驱寒。”

　　宋安是李元徽身边从小侍奉着的太监，原名宋怀安。后因“怀”字与赵同怀的“怀”字冲撞了，便被教他们宫规的大太监去掉了。

　　李元徽，当朝的太子，既是长子，又是皇后之子，性情宽厚温和，在朝中颇得人心。
　　赵同怀，定顺侯府世子，因其父为太子太傅，加上其自幼便聪慧勤谨，又与李元徽年龄相仿，便被宣为太子伴读，十四岁起跟在太子身边——这已经是第四年了。

　　“我才想着赏雪景，殿下就让宋安把帘子拉上了。”赵同怀有些无奈地笑笑。
　　他本就生的面目如玉，一双凤眸流转如波，这一笑，是又添几分少年清俊。

　　“你别受了风寒，要吃好些药才好。”话这么说着，李元徽却还是让宋安把帘子拉开，“那边的暖炉搬过来吧，添添热气——私下里只你我二人，不必如此生分，你直接叫我的名就好。”

　　赵同怀此时正垂眸盯着棋盘，眼底还有几分笑意，听了李元徽这一句，又想起父亲说过的君臣有别，便略略敛去笑意，正色道：“臣不敢。”

　　“纵天下人都叫我太子殿下，我也不希望你和他们一样。你我之间，同他人如何一样？”李元徽皱起眉来，见赵同怀只是不言，心里更加焦急，“你若也只叫我太子殿下，那我还要这姓名做什么？”
　　“你若不敢，就当是我许你的，你还怕什么。”李元徽说着，见外面雪下的越发急了，叹了口气，又温声向宋安道，“宋安，再往炉里添几块炭。”

　　赵同怀听他这么说，想想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大不如就顺着他的心思好了，便开口缓缓地叫了一声：“元徽。”
　　宋安在旁边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可又一想这是赵伴读，也就无所谓了。
　　李元徽见他当真听话，一瞬间眼睛都亮起来，过了几秒才来得及想这是他与自己尚且还未生分的缘故，心里也就更欣喜。

　　“你少饮些酒，当心醉了。若是过会儿还觉得冷，就让宋安他们把你手里的汤婆子换一个。”李元徽面上难藏喜色，才想起低头看棋局，却发现已经几乎是死局了。

　　“醉了如何？”赵同怀不紧不慢，似乎根本不需要犹豫，他一边落子，一边低头浅笑，“若是醉了，就不能陪元徽下棋了。”
　　“我又不单是想让你陪我下棋，”李元徽叹气道，“你又让着我了。“

　　赵同怀向来聪敏，又怎会不清楚李元徽的心思，不过是故意说来逗他罢了。可他也清晰地知道，他们二人终究最多只能是君臣，有些线是越不得的。

　　“宋安，你也斟一杯酒过来坐着吧，那边冷，”赵同怀笑笑，看了一眼李元徽，并不接他的话，只是看向宋安，随意道， “自古有言，民贵君轻，你该是贵的，你怕什么，过来坐下就是。”
　　“谢赵伴读——”这一句还没说完，赵同怀又接着说——

　　“你不该谢我，该谢太子殿下体恤下人，若无殿下授意，我又怎敢私自让你过来。“事实上的确是赵同怀自己想让他过来的。
　　“谢太子殿下仁厚。“宋安正要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同怀你又给我戴高帽。”李元徽看向赵同怀，眼底却是笑的。

　　“彻儿。”李元徽唤的，是当朝的二皇子李元彻。
　　李元彻只比李元徽小一岁，此前随朔北的温兰阁温大将军自西漠边境戍边征战一年，而今不久前回京，刚被封了宁王。
　　只可惜他母族势力低微，其母苏美人还是因他战功卓著，才被皇帝李玄缜破格封了贤妃。

　　“宁王殿下。”赵同怀跟着李元徽，向李元彻行礼起身过后，自他身旁经过，余光看向他的眉眼，见其间藏着一股李元徽没有的少见的狠绝与阴鸷——
　　虽然仅是片刻，可赵同怀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李元彻必然是他的太子殿下登基路上，最大的敌人。

　　“太子殿下。”李元彻见了李元徽不称兄长，却以“太子殿下”称呼，他目光扫过赵同怀，盯着他神色不善，半晌才挑眉道，“这位——可是太子伴读？”

　　赵同怀谨慎的很，怕自己回答被这位宁王殿下批为不识礼数，只等着李元徽应答。

　　“早知太子伴读聪慧过人，今日一见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想必不是空有一副皮囊吧。”李元彻说完，还是冷冷盯着赵同怀，那眼神盯得赵同怀浑身发冷。
　　他一定是盯上我了，赵同怀想。

　　“彻儿应当知道，赵伴读是与我一同读书的。”李元徽略略皱眉，提醒过李元彻过后，又看向赵同怀，叫他放下心来。

　　“太子殿下是说我对伴读无礼？”李元彻冷笑一声，放肆道，“也是，东宫的人，我又怎么配呢？”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并未多言。

　　李元彻离开后，赵同怀仍站在原地思索着。
　　李元徽以为他是因李元彻刚才的讽刺心中不悦，便向他道：“同怀不必多心，彻儿这性子自幼是这样，他总是这样孤傲惯了的。”
　　赵同怀心想，这可不只是孤傲，可又不好现在多说什么，只得浅浅的应一声罢了。

　　苏贤妃寝宫内。

　　“母亲只求你平安就好，你何必与殿下争什么皇位。”苏贤妃心里担心李元彻日后出事，却又不敢在他面前说什么重话，“现在陛下已经封了你为宁王，我也做了贤妃，你还想要别的什么？“

　　“母妃是糊涂了，儿子的宁王之位是儿子在西漠卧沙冒雪才换来的，母亲的妃位也不是因为陛下的宠爱才得来的。”李元彻听了他母亲的话，只觉得荒谬可笑。
　　“自古以来都是子凭母贵，而今母亲母凭子贵，却嫌是儿子的不是了？”李元彻说完，对面的苏贤妃更是一句都不敢再说话了。

　　苏贤妃家世清贫，不过只是因为相貌出众，而被陛下短暂宠幸过几次，后来便被长久的遗忘在这深宫里。
　　直到李元彻的出众被李玄缜赏识，这位皇帝才想起他的这位优秀的儿子，还有一位已经年老色衰的母亲。

　　李元彻自幼便知道，齐皇后是陛下的发妻，是他在东宫之时便相敬如宾的夫妻，李元徽是他的第一个儿子，是他最爱的孩子。
　　即使李元彻的母亲也是在李玄缜还在东宫时就纳入宫的嫔妾，即使他也是在东宫时就出生的孩子。

　　齐皇后的宫殿距离李玄缜的寝宫只隔了一条路，因为李玄缜希望他可以每天都见到他的妻儿；李元徽自幼便叫李玄缜父亲，可以时常见到他的父亲。
　　幼时李元彻也曾与其他皇子一样，称他们的父亲为父皇。后来他发现其实他只有母亲，并没有父亲，自那以后，他就只称李玄缜为陛下了。

　　他与李元徽才是父子，他与自己只是君臣、是主仆而已。

　　他只是恨，恨他为什么可以理所应当的拥有一切，太傅，伴读，甚至连皇位也要理所应当的送到他手上吗？
　　明明十六岁就在边关奋勇杀敌的是自己，明明一年来辗转边关平定西漠动乱的是自己，明明最优秀的皇子是自己，明明最适合继承大统的应该是自己。
　　他不过是坐在京城的皇宫里，轻飘飘的听过那些圣贤书，就可以了吗？
　　他只知“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只知围炉煮茶，把酒言欢；却不知在那样的雪夜里，塞外一夜能冻死多少百姓。

　　三个月后，宁王府建成。
　　而此时，李元彻已经再次带兵离京，前往鲜部北境镇守边关了。

　　一年的上元节，圣上下旨，携皇后及其所出的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在外赏灯，说是也要过一次寻常百姓家的上元节。

　　“可惜长庚不在。“那年赵同怀正值弱冠之年，李元徽遂以他的字称呼他。
　　他心里想着，赵同怀此时应在定顺侯府里吧，同他的父母弟妹们一起赏灯。
　　站在城楼之上，远远望着城内灯光涟涟之景，好似流水波光一般。吹着京城不甚寒冷的风，李元徽低头看着灯光看得失神，由水波无端想到花来，想到今日送来东宫的许多的花，他那时看了许久，觉得一盆白里透着绿的牡丹花最像赵同怀。可惜是牡丹花而不是莲花，若是有白里透着绿的莲花，清幽雅致，带着清水洗过的洁净与淡淡的香气，那才是最好。

　　待回过身来，再看上元佳节，虽是灯火辉煌，可李元徽却只关心街边角落里的那些乞丐，见他们这样冷的天气里也只有单衣可穿，觉得实在是可怜极了。
　　皇家玉石贵重，不可轻易赠与他人，李元徽便把随身所带的金银都取下来，让宋安赏给那些街边的流浪之人了。

　　若我日后做了圣上，定要让人人都饱暖，这街上再无被迫乞讨之人……
　　他这样想着，不免又叹了口气。

　　“哥哥你像是来布施的。”李元徽的同母弟弟李元衡见他如此，笑着打趣道。
　　布施……吗？
　　若他一人布施就能换全天下人饱暖，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