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世》TvT55

26、第二十五章 大牢内

　　大牢内外，魏琢与曹衍相对而视。

　　魏琢问曹衍：“你是在可怜我吗？”
　　曹衍摇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必担心，我会每月派人给你的妻儿送钱的，足够他们生活下去。”

　　曹衍说完，又继续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要替郑端做那么多坏事？”
　　“这是我报答他的，让我为了郑大人去死，我心甘情愿。”魏琢依旧没有说出林宗熹的名字，因为郑端曾经和他说过，他不会忘记郑端的话。
　　“我不后悔，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着郑大人。”他看着曹衍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直到曹衍离开大牢的时候，魏琢对着曹衍的背影，还在发疯似的大喊着“我不后悔”。

　　魏琢，字璞生，朔北安庆县人，自幼家贫。十四岁丧父，与其母相依为命，少好学。

　　魏琢从小就知道家里穷，父亲的去世，更是让本就堪称家徒四壁的处境更加糟糕。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村里的邻居们见他们孤儿寡母着实可怜，加上觉得魏琢读书用功，不能够因为没钱耽误了未来的进士，自他父亲去世后一直时时接济他们，日子竟比从前还稍微好过了一些。

　　十八岁那年，魏琢考上了秀才，还是他们村里第一个秀才。
　　大家都说他刻苦勤奋，人也聪明，今儿考了秀才，明儿就中了举人，到那时做了官，就能接他母亲住大房子享福去了。
　　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那时想着待他好好读书中了举人，他就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报答这些年来她对自己的养育之恩。
　　他还要感谢这几年来乡亲们对他家里的接济，若没有他们，自己是万万走不到今日的。

　　只可惜，后来他屡试不第。
　　在安庆县的时候，他还能够不知天高地厚，侥幸的以为自己或许真是个天才，做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美梦；
　　然而到了锦源府，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草芥，他与那些公子世家的根本比不了。
　　可他的母亲还在安庆县的家中，等待自己高中的消息。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他的自尊被锉碎了。
　　什么一日看尽长安花哪，他什么也不是。
　　可是凭什么。
　　这世上天才那么多，凭什么没有我一个。

　　于是魏琢走了，他去了京城。
　　他只是想逃离朔北，然后再想办法。他不信自己会考不中，他不信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平庸了。
　　他不甘心，他多少次的流泪与叹息，他睁眼望见雪亮的月光，那样静的夜里，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在痛，他不甘心。

　　此后，他在京城一边读书，一边做教书先生挣钱，在此期间还娶了妻生了子。看着妻儿与他一同过着苦日子却从未抱怨，魏琢时常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痛恨自己为什么就是考不中。
　　五试不中之时，他的妻子对他说，要不就不考了，安心过一辈子清贫日子也好。
　　魏琢心里想，连自己的妻子都不相信自己了。但他又觉得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妻儿，对不起那些借自己书给自己家送米送粮的亲戚邻居们。
　　于是他到处求人举荐自己，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拒之门外。

　　直到一个官员随口说了一句，让他去找户部的郑端郑大人，那人本是嘲讽他，却没想到魏琢那日真就到了郑端的府邸前。
　　郑府外有下人守着，魏琢就去说了他是哪里来的什么人，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下人说他们老爷已经歇下了，叫他明日再来。
　　魏琢并未离去，而是在郑府门前等了一夜，就这么等了四个时辰。直到清晨下人出来开门，问他是不是真的等了一夜。

　　他回答说是，那下人便进府替他通报。
　　却没想到，郑端居然亲自出来接见他邀他进府，还说是底下人的不是，没有早请这位魏公子进府。
　　进了府，郑端亲自为他斟茶，又说魏琢其实是个怀才不遇的人才。
　　“郑某人实在是痛心不已，像魏公子这样的人才，居然被埋没至今。”
　　“我自诩是爱惜人才的人，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我会帮你的。”

　　魏琢自郑府离开时，郑端还叫下人给了他一匣白银，叫他带回去。
　　见郑端待他如此，魏琢对着郑端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说完他自己的故事后，立刻就对天发誓，一辈子绝不负郑端。
　　郑端却只是扶他起来，还说让魏琢把他的老母亲也一同接到京城来，说他的一片孝心天地可鉴，自己必不会让他这样的人明珠蒙尘。

　　一次世家的春猎比赛上，郑端带着魏琢一起，向魏琢提到他当年是林世海的学生，又提到林宗熹是林世海的嫡长孙。
　　魏琢不过远远看见十几岁的林宗熹，并未敢上前去。

　　脸上淡淡的表情，生得俊美异常、贵气逼人，一见就是自幼便钟鸣鼎食的大家公子，那就是右相大人的小公子。
　　这就是魏琢对林宗熹全部的印象，不过一面而已。

　　再往后，就是他心甘情愿为郑端、为林世海做事，直到死。他心甘情愿做郑端的白手套，他心甘情愿替他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东市的商铺，也是郑端授意记在他名上的，实则只是从他头上过了一遍而已。

　　魏琢做了官之后，一直在接济安庆县的那些曾经帮助过他和他母亲的村民们，以及那些没钱读书的穷孩子们。
　　赵敛云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魏琢是同村的老乡，又同样没有父亲——赵敛云是他母亲的遗腹子，他自来就没见过他的父亲，又少有才学。
　　魏琢看见他，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他必不会让赵敛云走他当年的老路，便一直出钱资助他读书。

　　赵敛云进京备考时，魏琢更是直接让他住在自己府上，向他提到当年他是如何受了郑端的帮扶，才有如今的成绩，还亲自带他去见了郑端本人。
　　一见了赵敛云，郑端当场便大吃一惊，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让赵敛云到殿试，要让李元徽见他一面。

　　后来，赵敛云果不其然中了状元。魏琢那一刻的心情，仿佛比他自己中了状元还要高兴。
　　“我就说他肯定没问题的！”他这样向他妻子说着，还请赵敛云在盛安和吃了饭。

　　饭桌上，他喝酒喝醉了，就搂着赵敛云的肩膀，说赵敛云往后肯定比他要强得多了。
　　“真高兴你不用像我这样，年纪轻轻就这样厉害真好……别像我，别学我……”

　　直到彻底醉到不省人事，他还躺在榻上哈哈大笑道：“今天我高兴啊，你中了状元我比你还高兴……”
　　“……告诉你娘一声，让你娘也高兴高兴……”

　　“……”
　　“你不知道一个女人自己把一个孩子拉扯大有多不容易。”
　　“小满的爹是二十年前死在战场上的，他是他娘的遗腹子。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我。我想着，无论如何也绝不能让他再走一遍我的老路。“赵满，就是赵敛云的原名。
　　“我其实心里都明白的，只是我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知道是错的，可是我不后悔。“

　　“我娘跟着我享了八年的福，我儿子因为我当上了官，我女儿嫁的也还不错，我媳妇再也不用大冬天的在冷水里洗衣服——你不知道，冬天的水能有多冷，只一会儿就能冻得骨头都麻了；朔北的乡亲们因为我也都盖了新房买了田地——倘若我那时没在郑大人府前跪那一夜，我现在不过是个穷秀才，什么也不是的。”
　　“我娘没钱买柴烧热水，朔北的冬天，她用冷水洗衣服，整只手都冻成生猪肉的颜色，为了给我买生猪肉做炖肉吃。”
　　“我娘从来没说过她不容易，但我都能看见……”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所有人……”

　　魏琢说着，就跪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中秋节，豫王府。

　　今年的中秋节，沈嫣宁是随沈慎之一同到豫王府去过的。
　　只是她没想到，今年怎么请了林宗熹和齐昶这两个外人过来，从前没听说过姐夫和他们两个有过交往。

　　看着李容旋独自一人带着小厮去围猎场秋狩，她倒是有些庆幸其他人没来，要是来了不熟的人，她还要替李容旋感到尴尬。
　　李容止不知道哪里去了，沈嫣宁也懒得特意去找他，不过和沈嫣宛待在一起，陪李月嫣玩了一会儿，就去宴厅赴中秋宴了。

　　宴间，虽说今年的中秋宴上氛围有些拘谨，但中秋宴的饭菜，倒是与往年别无二致。
　　葱油蟹腿，蟹黄毕罗，螃蟹小饺，咸蛋黄蟹黄酥饼，蒜蓉清蒸娃娃菜，脆皮茶香烤鸭，莲子百合雪梨羹，玫瑰清露……
　　别人的都是木樨清露，不过是因为沈嫣宁不喜欢桂花的味道，这才单给她换了玫瑰清露。

　　沈嫣宁听着他们的谈话，本来说是中秋家宴，却好像办成了公务一般。李容肃在宴上回复林宗熹的贺词，语气似乎生硬了些，但又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对的地方。
　　正巧下人为自己上了一道蟹酿橙，沈嫣宁直起身坐，一转头看见正低着头面无表情的林宗熹。

　　上完了蟹酿橙，沈嫣宁见林宗熹抬头，她便也抬头，一回来看见林宗熹在微笑着向她这边看。
　　该死，她是被发现了。沈嫣宁不禁在心里暗道。
　　林宗熹并不说话，只是脸上带着些似有似无的笑意，他的眼神也并未在她脸上过多停留，而是直接转向了李容肃。

　　见李容肃不答他刚才问的话，他的眼神又扫过李容肃身旁的沈慎之，身子向前倾了些，右手把玩着茶盏，再次低下头去。
　　不过半刻时分，他就又抬起头来，长长叹出一口气来，脸上带着不明意味的笑，身子向后一靠，盯着对面的李容肃，把茶盏放回桌上去。

　　沈嫣宁隐隐觉得宴厅的氛围不大对劲，似乎自己不该在这里听他们讲话。
　　她又看着李容肃叫沈嫣宛把李月嫣从宴厅抱走，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又让晴山把那碟咸蛋黄蟹黄酥饼端走，自己溜出去，跑到后院的花园去了。